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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周一上午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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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第一节就是班主任的课,预备铃刚响过,孙秀群便一脸严肃地走进了教室。
“吴川宇,”孙秀群把语文课本和教案摔在讲台上,下巴冲教室的某角落一扬,用她那一贯严厉的语气说,“把你刚才丢钱的事再说一遍。”
吴川宇是个圆脸的小胖仔,看起来虎头虎脑的,他站起来,用听起来憨憨的声音说:“昨天晚上我妈妈把订杂志的钱给了我,但我写上名字后忘了放进书包,今天早上下楼后我妈妈又追出来把我忘带的钱给了我,我就直接放进校服口袋了,我记得很清楚,可是刚才在操场上我一摸口袋,钱就丢了。”
“你没掉在路上吗?”孙秀群问。
“绝对没有。”吴川宇肯定地说,“我早上在门口的文具店买了几根笔芯,付钱的时候我还摸到口袋里的钱了。”
“是黄小婷偷的!”吴川宇说完伸手猛地指向他的同桌,“今天早上我来到座位上就没动过,但黄小婷摸了我的口袋!”
此话一出,大家纷纷扭头转向黄小婷,更有些嘴快的开始跟前后左右窃窃私语。
“我就说是黄小婷偷的吧。”坐在前桌的王媛媛扭着身子,把手捂在嘴边,做出一副说悄悄话的姿势低声对夏初临说。
夏初临也回头看了眼黄小婷。
那是个看起来有些邋遢的女生。倒是不说她身上多脏,事实上,这个女生皮肤很白,但嘴唇因为常年爆皮显得没有血色,更重要的是,她的头发好像永远都扎不利索,一根马尾辫总是歪歪斜斜,额前鬓边还有脑后都散落着长而毛躁的碎发,看起来像是好几天都没有梳头的样子。
跟其他头发扎的服帖规整的小姑娘相比,黄小婷在视觉上总给人一种“野孩子”的印象,加之她的成绩不太理想,顺理成章地被老师和同学划入了“差生”的行列。
“黄小婷!”孙秀群厉声问道,“你偷吴川宇的钱了吗?”
黄小婷一脸厌恶地看了眼同桌,然后摇了摇头。
“站起来!”孙秀群猛地一拍讲台,大声呵斥,把班上不少同学吓了一哆嗦,“那你今天掏人家吴川宇口袋干什么?”
“我没有掏他口袋,”黄小婷听话地站了起来,脸上倒也没什么委屈的神色,只是拧了拧眉,为自己解释,“我的橡皮掉地上了,就弯腰去捡,但橡皮跑得有点远,我就趴到了凳子上,起来的时候想撑着凳子,却不小心撑在了吴川宇身上。”
“你不是就撑了一下!”吴川宇急切地嚷道,“你在我口袋上摸了好几下!”
“我以为你在怪我把你的衣服弄皱了……”
“黄小婷你给我闭上嘴!”孙秀群再一次爆喝,狠狠瞪了她一眼,然后转向吴川宇,语气稍缓和了些,“她怎么摸你口袋好几下的?”
“她在我口袋上按了一下,把我吓了一跳,就问她在干什么,”吴川宇认真地解释,“本来我想摸摸口袋里的钱还在不在,但黄小婷就伸手把我挡住了,一边说没事没事一边在我口袋上摸了好几下,然后外面就吹哨集合了,我就没再管。”
“黄小婷,”孙秀群又换成了及其严厉的语气,“你又摸人家吴川宇的口袋干什么?”
黄小婷吸了一口气,也不紧不慢地解释:“我起来时按到了吴川宇的口袋,他嗷地叫了一声,然后很生气地质问我,我就以为是因为我把他的口袋弄皱了,所以就跟他道歉,我没有掏他的口袋,只是帮他把口袋捋平。”
孙秀群顿了顿,然后伸手指向他们:“你们那一片,前后左右,都看看地上有没有吴川宇的钱。”
她一发话,前后左右好几排的人都认真地低头在地上寻找,然而一无所获。
当最后一对同桌也摇着头直起身后,孙秀群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口吻命令道:“黄小婷,把你所有的东西装进书包,然后拿着书包上来。”
黄小婷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迟疑地从桌洞里掏出书包,刚把铅笔盒放进去,就听见孙秀群气急地吼:“动作快点,耽误了大家多少时间了!”
黄小婷迅速收拾了所有的东西,抱着书包走上讲台,孙秀群先是问了吴川宇一句你看她桌洞里还有没有东西,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一把夺过黄小婷的书包,把拉链全部扯开,倒扣着举起,书包里的东西稀里哗啦尽数落到讲台上。
到这里大家都看明白了,孙秀群是要搜黄小婷的书包。
这件事在上学期就发生过,起因是班上不知什么时候流行起一种闪亮亮的贺卡笔,各种颜色都有,笔管是软的,可以挤出细细的,胶状的亮片颜料。那段时间大家几乎人手一根,许多女生甚至买齐了所有的颜色,在书上划重点都用它,弄得书上亮乎乎一片。
于是孙秀群以这种笔影响学习影响健康为由,在一次班会上来了个集体收缴,把贺卡笔贴上名字放到一个纸盒里,期末考完试才能拿回家,并再也不准带回来。一周后她发现盒子的笔好像少了,就抽了一节体育课的时间,把班委们叫回了教室,搜了所有同学的书包。
那时候,三年级的小朋友对老师的话还是奉为圣旨的,大家只觉得紧张和害怕,却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老师做什么都是对的。
于是这次,大家只是静静地看着孙秀群一样样翻弄着黄小婷的东西,更有甚者还在那看热闹,似乎盼望着班主任能搜到点什么东西。
夏初临看见黄小婷呆呆地立在讲台旁边,一脸难过。
她忽然觉得,那样孤立无援的黄小婷非常可怜。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钱就是她偷的,吴川宇可能是出了文具店后把钱掉的了,也可能是在集合去操场的路上,或者连他说的话都未必是真的,怎么能听他的一面之词就断定是黄小婷偷了钱呢?
夏初临越想越坐不住,猛然间她竟有种站起来帮黄小婷说话的念头。
可是她不敢。
她从小就很听妈妈的话,是一个标准的乖乖女,在学校更是对每个老师都言听计从的好孩子,所有老师对她的印象都是文弱而内向。
她看看黄小婷,又看看孙秀群,内心第一次有了激烈的斗争。
孙老师不应该这样对黄小婷,可万一钱真的是黄小婷拿的呢?黄小婷虽然成绩不太好,但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呀,可是你看黄小婷那个样子,说不定家里挺穷的,因为缺零花钱所以才偷的?但孙老师到现在还没搜到呢,也许马上就搜到了呢……
思想斗争越是激烈,夏初临就越发坐不住,手心也因为莫名的紧张开始冒汗。她似乎能感受到一股愈来愈强的要为黄小婷挺身而出的冲动,正在努力冲破自己那胆小而僵硬的身体的束缚。
此时,孙秀群搜查完讲台上最后一样东西,什么也没发现。于是她转身看了黄小婷一眼,一言不发径直向她走去。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触到黄小婷的身体时,夏初临一下子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而就在这一刻,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不行!”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纷纷向她集中过去,包括孙秀群。
有那么一瞬间,夏初临自己也懵了。
“你有什么事?”一阵可怕的寂静后,孙秀群面带怒容地质问。
“不……”到底是一次做这么大逆不道的事,夏初临的声音都在打颤,她顾不上胸腔内剧烈的搏动,语速极快地说“不能搜她身。”
孙秀群也没想到这班上竟然有人敢公开跟她叫板,一时竟有些茫然。不过,她好歹也是在人民教师这个岗位上干了四十多年,自然不会被一个小屁孩唬住。
“你给我站前面来!”孙秀群怒目圆瞪,指着黄小婷身旁的位置说。
夏初临手指不停搓着红领巾的一角,她只看了一眼讲台上的孙秀群,就立刻被她如刀锋般的眼神吓得赶紧低下了头,几乎是一路看着自己的鞋尖走了过去。
“为什么不能?”孙秀群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口气极为恼怒。
“因为……没有证据证明钱是黄小婷偷的。”夏初临支支吾吾地说。
孙秀群极其轻蔑地哼了一声,在她看来这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简直是幼稚到了极点:“你懂什么叫证据吗?我要在她身上搜到了钱那就是证据,如果没搜到就证明不是她偷的,你还想要什么证据?!”
夏初临哑口无言。
可就在孙秀群把她推到一边再次将手伸向黄小婷的上衣口袋时,夏初临不知道拿来的勇气,张开双臂站到黄小婷身前护住了她。
“反了天了你!”孙秀群终于火了,她声音尖利,抬手就想冲她打过去。
不过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我告诉你,这要是在我上学的年代,你就等着手心被打开花吧!”孙秀群怒气冲冲地吼道,“给我站教室后边去!”
夏初临只得听话,就在她拿了课本向教室后面走去时,她听见孙秀群又阴恻恻地补了一句:“明天叫家长来。”
叫家长这种事,可以说很多人的童年噩梦。夏初临心中咯噔一下,觉得自己要完。
孙秀群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最终放弃了搜身,不耐烦地让黄小婷把讲桌上堆得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好。
也许是有些气不过,黄小婷和夏初临一样被罚去站到教室后面——整整一天。
这场闹剧差不多占据了一整节课的时间,孙秀群也就没再讲课。下课后,黄小婷略带歉意地说:“夏初临,对不起。”
夏初临眨了眨眼,仿佛在思考着什么,片刻后她摆了摆手:“没事,你也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
黄小婷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掏了掏口袋,正当夏初临纳闷时,只见她掏出了一块很漂亮的梅花形糖果,递给夏初临。
那颗糖果真的特别漂亮,整个糖身都是粉嫩透明的梅花形,上面还用红黄两色线条细致流畅地勾勒出花瓣与花蕊,看起来惟妙惟肖,就连糖纸上都点缀着精致的梅花,上面的文字夏初临更是一个都看不懂。
“送给你的,”黄小婷微笑着说,“我妈妈上个月去新加坡出差带回来的。”
说完,她似乎又想证明点什么,伸手把上衣和裤子的口袋全部掏了出来。夏初临看到,除了给她的这块糖果之外,空空如也连一个碎纸片都没有。
两人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