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番外一·扬州慢（下） 春光四面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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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三十五年，二月十一。
远处铅灰色的层云好像仍是舍不得扬州这片土，迟迟盘桓在空中不肯随东风退往北方。尽管尚未褪尽冬寒，春意却悄然攀上院墙。鹅黄迎春绽在黛色的屋瓦上，平添一抹亮色。
此刻齐玉阶方才温完书，在廊下歇息。屋内光线有些晦暗，他揉了揉双眼，抬起头便看到那小小一枝迎春在瓦上安安静静地伏着。他捧着糕点想，今日阿爷在衙署，傍晚归家见了这花，也必当是开心的。
于是他走出廊檐，站到院墙下，下意识伸手去折花。但是他才十岁，还是太矮，哪怕他搬来小马扎，站在上面伸长了胳膊也够不到。
小孩鼓了鼓腮帮，坐在院门前的石墩旁有些负气地想，自己何时才能长到和阿爷一样高。
他回头，又看见那枝趴在院墙上的花。他仍然很想要折下它。于是齐玉阶走出院门，跑到巷口孙阿婆的糕点铺子里借梯子。
梯子借到了，他兴奋地爬上最高层，轻轻挽起衣袖，将那一枝迎春折下，小心翼翼护在怀里。片刻后又忍不住凑近轻嗅。没什么特别的香气，胜在颜色好，他想。
正当他护着花准备下梯子时，却越过几家的灰瓦院墙，看到一人匆匆走进小巷。他眯起眼细细的看。
“阿爷！”齐玉阶趴在墙头唤他。精致白皙的小脸上满是兴奋。但他又有些心虚。毕竟自己这是玩闹，今日的课业还未全部完成呢!
齐嵩脚步一顿，他抬起头，看见成蕴探在墙头的脑袋。他急忙跑进院子，将成蕴从梯上抱下。齐玉阶怕阿爷责罚自己贪玩爬高，于是急急忙忙将护在怀里的花献宝一样捧给他看。
“阿爷快看!，我给你折的花！”
“迎春?不错，开的正好，也是春色入户。”齐嵩接过儿子递来的花，怜爱地抚了抚他的头顶。却叹息一声，旋即走进屋内。
齐玉阶扒在门边，看着阿爷抽出几本账册，却并未把它们放进身上的挎包，而是用旧布料裹起来，又将它们收进暗格中檀木箱里的最下层，和阿娘的衣裳放在一处。
他不解，正欲开口问询，齐嵩却忽的起身握住他的手，又弯腰对他说，“成蕴，不要问这里装的是什么，也不要去看。听阿爷的话，待在家中不要出门，等阿爷下了衙，带你出门逛，可好?”
齐玉阶抬头望着齐嵩的眼。那时他不明白齐嵩的眼里藏着的忧虑。他只是点点头说好，说会乖乖等阿爷归家。齐嵩笑着捏捏他白嫩的脸颊，夸他乖巧，并答应傍晚给他买糖人。
齐玉阶看着阿爷挎着布包，扛着自己借来的梯子走出家门，准备将梯子还与孙阿婆后再去县衙。
齐嵩那日穿着天青色的半旧褂子，他最后回首看了齐玉阶一眼，齐玉阶那时还站在石墩旁，刚刚有院门一半高。小小的人穿着碧色的衣衫，玉一样的娃娃。
齐嵩最后说:“阿爷走啦，成蕴在家。”
齐玉阶关上门，听着齐嵩的脚步声散在青石板上。
远处隐隐传来鸟归巢的啁啾声，他忽然觉得心中不安，转身将院门打开一条缝。他看到齐嵩将那枝迎春别在身后的梯子上，鹅黄伏在棕木上，棕木压在天青色的衣衫上。齐嵩消失在转角，带着那一枝迎春。
可齐嵩食言了。
那天齐玉阶没能等来答应好的糖人。
钟鼓长夜，他在檐下执拗地等。一觉醒来满身的夜露，阶前似有白霜。
可明明迎春都开了，哪里会有霜?
他惶急地去寻那一枝迎春，没来由的认为这是阿爷会回来的凭据。
他望着空空如也的墙头，忽然想起阿爷是带着迎春一道走的。
齐玉阶跌坐在地上，泪猝不及防晕开在碧色的衣衫上。他失声痛哭。
晓见一花开，春光四面来。①
可十岁的齐玉阶看到那花开，等来的却不是四面春光杨柳炊烟。
齐嵩在二月未褪尽的寒冷里，和他的成蕴再也没能相见。他在天启三十五年二月十一走出了院子，从此再也没有打开过那扇门。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番外一·扬州慢（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