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阶》沈谈

7、番外一 扬州慢（上） 水漫清河岸

　　扬州城南，不过两进的小院，兜着一个少时的梦。

　　齐玉阶的阿爷齐嵩是扬州府衙里主管账册的胥吏。他善写算，吟风咏月之风雅和敲打算盘的算进杂糅在一起，自认才不足以成大事，信了一辈子的独善其身，因而并无甚飞黄腾达的富贵梦，带着独子清贫度日。

　　齐玉阶的娘宋氏生他那日，窗外淫雨霏霏，从午间一直淋到深夜。秋气森寒。宋氏力已竭，她抱着孱弱的儿子，看着窗外云翳深深，阶前兰草丛生，心知自己无缘再见一场月。她留给齐嵩的是一首《玉阶怨》①，吴语本就绵软，那声音融在雨里，齐嵩为儿子取名玉阶，为妻等一场又一场圆月。因此他本不爱雨天，因为她走时想看一场圆月；可她又偏偏留在那个雨天，所以他只能在雨声里求她入梦再见一面。

　　那时候齐玉阶还不懂得阿爷的愁绪。他问阿爷为何雨天不去衙署，阿爷总说雨天阿娘会回。

　　闲暇日子里齐嵩会早早起身，若是雨天他便会撑着油纸伞在巷口孙阿婆铺子里买上一包糕点两碗豆乳，马蹄糕给成蕴，桂花糕给自己。

　　用过早点，齐嵩便会拎着算盘在廊下置一张桌案对账，累了就沏一盏茶，靠在窗边看成蕴写字做功课，看着他的成蕴小脸严肃在房里念书，眼睛分明写着想偷偷懒，想吃马蹄糕，却从不懈怠。

　　齐玉阶因体弱，幼时未曾上过私塾，是齐嵩在家中亲自教导他，四岁开蒙②，也是齐嵩亲自领他念了第一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③。

　　齐玉阶从毛诗④念到孔孟，从龀齿到垂髫，扬州有雨，雨下个不停。宅院后清河日夜潺潺，雨水入河声不绝，水一点一点漫过堤岸漫入他的梦里，梦里染着扬州城里的草木清香，阿爷拨弄算珠的清脆声响和檐下滴雨的漫漫窸窣都好像很远很远，好像永远都会成为故事的背景，哪怕声音细小，却永不离开。斑驳的记忆里水色淋漓，还剩下一丝雾气。

　　水漫清河岸，小小的齐玉阶坐在青石板，许了许多稚拙的愿。他愿阿爷身体康健，愿阿娘多来看看自己，愿孙阿婆家的糕点永远这样好吃。

　　好像如果没有那一场惊变，齐玉阶的扬州仍然慢，雨落的日子还是一样的闲散，他和阿爷还是住在两进的小宅院里，看阶前兰草葱郁，岁岁年年。

作者有话说

　　①太白《玉阶怨》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
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②参考宋朱熹《朱子童蒙须知》，有点杂糅，大家看看就好；
③《千字文》首句；
④《诗经》的别称。
沈谈碎碎念:
番外来源于最近做的一个梦，是成蕴幼时和少时的经历补充，支撑一下主线故事。之前有这个模糊的雏形，然后正好入梦了，怕灵感溜走，觉得放在这里比较合适，不会很长，番外完了就是咱们诗会了。
还是不定时更新，谢谢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