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那时我本就 ...
-
那时我本就不愿整日与其他那些世家子游手好闲，便以父荫出任秘书省校书郎，承旨上任。每日埋首书简，负责文章校对与点校藏书之类事宜，一个正九品上的小官对我来说已是足够。
而齐玉阶高中探花后，却敕授秘书郎，成了我的顶头上司。
秘书省既不像中书省那般掌握机要，又比不上尚书省有油水可捞。主管著作、太史二曹，不近天子又不涉百事，若有抱负，在秘书省实在是难以施展。
秘书省上下皆暗暗替这位新晋探花可惜，又是一个没有靠山的寒门子弟啊。
不过我那时全然没有在乎这些，顶头上司是状元还是探花于我而言并无差别，我只做我的事便好。
可是齐大人上任之时，按律下属司员皆需要拜见，我本想着例行公事后便离去，却一眼就认出他是那日所见之人。
齐玉阶对那匆匆而过的一面似乎已全无印象，只有我一人暗自惊讶于缘分奇妙。在一旁等候时忍不住又多打量他数眼，换上板正官服之后偏偏显得他整个人更加清瘦，端着杯子的手上指节分明。但我不禁想，他是否有些太过苍白了。
秘书省上下皆知齐大人出身贫寒，因而同僚间对他颇有几分照顾。下衙后的小酌都由众人各自找由头来请客，而我往往又是做东最多者。我自己本意也有心照顾他，加之家境不错，本不觉得这样有何不妥，而数次酒宴后，齐玉阶却在一日特意寻我，同我说日后不必如此，但仍是谢过我与诸位同僚用心。
我一向不善言辞，若要直说是照拂他家境贫寒，那未免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意味，于是我只好低声应了是，而后竟就与他如此无话对立。我默默收检书籍，却一直未听到齐玉阶离去的脚步声，心知他还未离去，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时间竟是懊悔起来。
怎么那时候就没跟秦琮他们学学怎么和人闲谈呢。唉，罢了罢了，跟他们学保不齐成了登徒子，到头来还容易得罪人。
齐玉阶好整以暇地瞧着我，我实在无法，只好为他奉茶：“大人请用。时候也不早了，大人也早些回家吧。”
他接过茶却忽地笑出来，我一时不知他是何意，他笑着道：“我方才就是想看看你会同我说什么，结果没想到你真的什么都不说，只给我上茶。”
他倚在椅背上，手捧茶盏笑着同我说话，与平时人前那幅规矩又疏离的样子大不相同。去了那一层尴尬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实在是有些傻气，不禁也望着他笑起来。
“看来魏大人也是极有趣的人啊。不如今日你我二人小酌一杯，共到寒舍一叙如何？”他笑道。
“既是齐大人亲自相邀，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齐玉阶所赁屋舍在一光德坊中，极其狭窄的一间屋，甚至与周围几家公用了一个不大的院子。齐玉阶熟练地绕过院里孩童木马、妇人浣衣的木桶，领我进了门。
待我二人落座，他才道，这是名副其实的寒舍了，还望魏兄不要嫌弃才是。
我并不多言，只是摇摇头，道了一句何陋之有。
他又笑起来，为我倒酒。
//
世事流水，今日我总是想起他笑着的样子，或许这是离开京城的好处吧。至少梦回时分，眼前残影不再是他最后落下的眼泪。
元墨在角落揣手坐着，瞧见我醒了便机灵地上前奉茶。我接过茶，他却忍不住偷偷看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便稍稍收回思绪观察他神色。
确定他是有事瞒我，便开口问他缘故，他却不敢开口，连说大人不必问了，没有什么事的。
我想自己不应太沉湎往事，有意换一换心情，便道：“但说无妨，现在你家大人已经辞官，咱们二人又已不在京城，有什么想说的都不必顾虑。”
得了我的这一句保证，元墨才小心地开口：“今年给齐大人裁的衣裳没带上……”
我一时间有些怔愣，问他原因，原是我前两天才同他说今日离京，裁缝那处仍是照着历年的时间安排制衣，因此今早走时尚未完工，没法带走。刚出城门时，元墨本想禀告，没想到李施半途出现，我又因为连日疲惫睡去，这才一直拖到现在才告诉我。
我听完前因后果一时无话，这一连串的因果，简直像是算好的巧合。
少年见我半晌仍不出一言，简直愧疚得要哭，我赶忙安慰道：“没事，没事，这件事说到底还是我未提前告知你离京日期。错不在你。”
“可是……”
“没事的，总之年年做衣裳也只是我自己一个念想，齐大人他……总之也是不会穿的。”
“我，我就是知道这是您的一个念想，就是怕大人因为这事又伤了心……毕竟您与齐大人从前那么要好……”
眼看着安慰没奏效，反有火上浇油的架势，我简直有些头痛了。
看来这么些年，我这与人闲谈的本事真还是毫无长进。我不禁如此自嘲，又绞尽脑汁想出一句安慰的话：“好了好了，往日你不是最爱劝我想开些，你是怎么说的来着？大人啊，人总要向前看？今日反倒我劝起你来了？再不济，到了地方，市镇上总也是有裁缝铺的，再去做便是了。”
“大人您是真的要放下了吗？”
“……我试试看吧。”
只有我自己心中再清楚不过，要说放下，不过是临时哄孩子的假话。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