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Icy x 安希:拼图 ...

  •   1

      徐丽的心理诊所采光很好,午后的阳光温柔地洒在白底灰纹的大理石地砖上,斑斑驳驳,仿如一只只金翅蝴蝶。诊室向阳的一面是落地窗,窗旁放了一张布艺沙发,沙发后有个玲珑别致的实木花架,上面琳琅地摆着多肉植物,金色的阳光在形态迥异的叶片上跳跃,跳着跃着,栖了安希的鼻尖上。
      “光线充足的房间,会使人觉得心安,觉得快乐,”徐丽把手中的托盘放在茶几上,托盘上是三个浮雕花纹的高脚玻璃杯,杯里是蔓越橘味的气泡水,冰块沉底,密密的气泡不安分地自杯底一跃而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气泡水也是。”
      “我姓徐,我叫徐丽,”徐丽拽过来一张转椅,在安希对面坐下,“是你的主治医生。”
      乔兰低下身,鼓励地攥了攥安希的手,又对徐丽微笑:“拜托了,老朋友。”
      “放心,”徐丽笑了笑,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去我办公室坐坐,我叫我助理给你泡杯花茶。”
      乔兰松开安希的手,直起身来,欣然颔首,方欲往门外去,身后却传来一个低沉又粗哑的声音,仿佛砂纸在花岗岩上锉磨,钝钝地扎着耳朵:“乔兰,你站住,我想单独找你说两句话。你知道的,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安希仍然是方才垂着头缩着肩膀进入诊室的安希,棕褐色的短发蓬蓬地堆在肩膀上,棉麻质地的白色连衣裙长及脚踝,外搭一件粗棒针织的花灰色毛衣,安静而温柔。安希又仿佛不是安希,足尖轻轻一勾,白色的平跟鞋应声而落,赤裸的双足向上一缩,熟练地盘膝坐在沙发上,长长的衣袖被捋上去,胡乱地卷了卷,两手在口袋里乱掏一气,最终也没找出半根烟来,心烦意乱化作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了沙发扶手上。
      “是Icy。”
      乔兰无声地翕动双唇,以口型告诉徐丽,旋即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来:“诊所附近有一间咖啡馆,刚出了一种特调,里面放威士忌的,你应该会喜欢,我们去坐坐?”

      “我不喝什么特调,既然有威士忌,直接给我来一杯好了。”Icy的手仍在毛衣的口袋里胡乱地摸索着,“奇怪,我上次明明在这里面放了根烟的。”
      “这里不能抽烟。”乔兰抬手指了指Icy身后的墙面,墙面上张贴的“No Smoking”标语赫然在目,“徐医生的心理诊所里有吸烟室,一会儿我陪你去。”
      “你知道的,再不抽,没机会了。”Icy耸耸肩膀。
      “言归正传,”乔兰避开Icy的目光,也岔开话头,“想找我说什么?”
      说动安希从西关到南江来接受治疗很容易,但游说Icy,却极为棘手。一旦安希的人格整合成功,Icy作为次人格,将面临着被改造,甚至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的命运。徐丽的人格整合治疗,对安希而言,或许是一次重获新生的机会,对Icy而言,却相当于是判了死刑。
      Icy自然不答应。刚抵达南江的一个礼拜,乔兰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安希,生怕一疏忽,Icy就会强行夺取安希身体的主导权,闹出什么乱子来。她的担心并非多余,因为某个午夜,Icy企图逃离公寓,却被门上的指纹锁困住,一怒之下,从厨房拎了把菜刀出来对着门板乱砍一气。闹出的动静甚至惊扰了邻居,邻居过来敲门,询问乔兰是否要报警。
      “Icy,冷静,”乔兰打发了邻居,回转过身,尽可能心平气和地面对怒火中烧的Icy,“Icy,你听到了,住在隔壁的阿姨刚才过来敲门了,万一报了警,警察来了,对你,对安希,没有任何好处,是不是?来,放下刀,你喝不喝威士忌?我这里有。”
      “乔兰,”Icy把菜刀用力掷在茶几上,茶几光洁的玻璃面上立时多了一道划痕,“我把你当朋友,你居然伙同安希想……想杀掉我?”
      “不是想杀掉你,不是这个意思,”乔兰无奈,却仍然耐心地安抚Icy,“徐医生也告诉过我,你与安希,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也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你们不是对立的,你们是一体的,是可以共存的,好像是……好像是两块拼图,可以严丝合缝地拼接成一个整体,你明白吗?”
      “两块拼图可以严丝合缝地拼接成一个整体,是因为它们有缺口,它们本来就不完整。”Icy冷冷地接过乔兰的话头,“我与安希,完完全全是两种人,迥然不同,乔兰,你告诉我,接受了治疗之后,安希还是不是现在的安希?我还是不是现在你所熟悉的我?”
      乔兰愣了愣,Icy冷笑一声:“恐怕不是,我脾气这么坏,医生大概不允许这样的我继续存在安希的身体内,安希呢,又太软弱,我想,医生可能也会在治疗的过程中尝试一些改造,最终,病愈出院的,不是我,也不是安希,而是一个不伦不类的怪胎。”
      “Icy,我知道,这么些年,你一直在保护安希,你也想安希好好的,是不是?”
      “废话,”Icy轻嗤,“我若不想安希好,两三年前,不,四五年前,不……我有太多机会能把安希给杀了,还能容许她活到现在隔三差五吃饱了撑的闹自杀?她把我胳膊划出这么多条疤,丑死了。”
      “你也不想安希因为你痛苦,是不是?”
      “你什么意思?”Icy目光一凛,“安希因为我痛苦?我他妈辛辛苦苦为她打理民宿,给她当打手,什么工资,什么奖金,什么福利,我一概不要,我免费给安希打工,安希反倒因为我痛苦?我他妈才痛苦……”
      “Icy,假如你拼图拼来拼去,始终有两片拼接不上,你会怎么办?”乔兰打断。
      “唔?能怎么办?”Icy怔了怔,“大概拼图本身质量差,边缘没打磨好,只能扔了呗。”
      “假如你与安希,不能整合成一体,在人们眼中,你们就会是这两片拼图,质量差,没打磨好,只能被当作废品丢弃。”乔兰顿了顿,“我知道,你从来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也不在意别人的想法,可是,安希在意。”
      Icy沉默不应。从西关来到南江,见过心理医生,Icy自己也明白,在世人眼中,自己压根不应该存在,自己的存在,使安希变成了一个怪物,一具身体,两个灵魂,学名叫作“分离性身份障碍”,俗称“人格分裂”,简称“疯子”。Icy倒不太介意被称作“疯子”,这个世界本就是疯狂的,人人疯而不自知,疯子眼中的“疯子”,负负得正,反而是正常人。
      但安希介意。
      所以,安希一次又一次试图自杀,摆脱世人审判的目光,也摆脱他们以非议、嘲讽、谩骂打在身上的烙印。
      Icy最终答应与安希一同接受治疗,尽管,代价也许是牺牲自己。
      “妈的,想想我给安希当打手,打架的时候能豁出命去,这算什么?”Icy叹一口气,“乔兰,是你说的,我不会消失,而是会与安希合为一体,重获新生,万一这当中出了什么岔子,我死了也会还魂去找你的,找你讨威士忌喝。”
      侍应生把一杯威士忌与一杯冰块放在桌上,打断了乔兰的思绪。乔兰望着坐在对面的Icy,心下不觉有些忐忑,担心Icy临时变了卦。
      “你放心,我没变卦,”Icy没好气地白了乔兰一眼,“我找你,是想问你,你到底知不知道,安希很喜欢你?”

      2

      “安希喜欢我,我是知道的。”
      太阳西斜,然而心理诊所仍然一室明媚。实木花架上的多肉植物,在夕阳下镀了一层灿灿的金边,连同白底灰纹的大理石地砖也染上温暖的光晕。徐丽拎上茶壶,热气腾腾的水流注入骨瓷杯中,方才还正打蔫儿的玫瑰花瓣又开始上下浮沉。
      “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乔兰沮丧地摇一摇头,“Icy答应接受治疗,不过,条件是,我接受安希,承诺一辈子对安希好,一辈子保护安希。”
      “你怎么想?”徐丽身子微微前倾,专注地望着乔兰。
      “我……”乔兰艰涩地动了动双唇,仿佛羞于启齿,“我不知道,我想,我可能也病了。”

      从西关回来后,乔兰拾掇了从前张嘉超住过的卧房,给安希住。孤身一人总容易胡思乱想,乔兰寻思着,给自己找个室友,也许,可以冲淡些对张嘉超的思念与愧疚。
      然而事不遂意。安希住进来之后,乔兰越发频繁失眠,总幻觉张嘉超还活着,还住在隔壁的卧房里。对张嘉超的思念与愧疚,不仅没有被冲淡,反而如同一坛甘醪,愈久弥酽,愈久弥烈。乔兰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学着当初张嘉超的样子为安希煲汤,莲藕洗净切块,排骨焯水汆烫,撇去浮沫,再用文火炖上一两个钟头,炖至排骨软烂,莲藕绵糯,然后把安希从卧房里叫出来。安希坐在桌前低头专心致志地啜着碗里的莲藕排骨汤,而乔兰坐在对面,支着下巴只怔忡地望着,望着安希一口一口把汤喝完。
      像是某种迟来的补偿。
      乔兰也发现自己开始习于在夜阑人寂的时候尖着耳朵听隔壁的声响。从前张嘉超昼伏夜出,戏谑自己是在美国待得久了,时差倒不回来,乔兰不疑有他,直到如今才明白并非如此。不是张嘉超与东八区有时差,而是她自己与张嘉超有时差,张嘉超被困在了十八岁的梦魇里,而她却浑然不觉,兀自在前快步疾行,还时不时地回过头去怪责一句:你怎么总是落在后面?
      因此,乔兰对安希的失眠极为在意,以至于安希对此颇觉不安,连连声称自己这是老毛病了,乔兰不必在这上面劳神费力。
      “我也失眠,”乔兰轻描淡写,“想喝啤酒吗?喝完可能会好睡些。”
      张嘉超从前总是这样,不眠的长夜里,一罐冰镇啤酒,一份检验报告或是一篇科研论文,独自一人捱到天光。乔兰当时状况外,还没心没肺地嘲弄张嘉超是个酒鬼。
      安希与乔兰坐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店内的灯光明晃晃的,如白昼,令人安心。一人一瓶冰镇啤酒,在喝之前还煞有介事地举瓶相碰,当是干杯。
      “当法医,总与尸体接触,是不是挺可怕的?”安希问乔兰。
      乔兰默上一默,仰脖,闷声喝下一大口。
      “倒也不是,有时候,死人比活人善良。”
      被安放在解剖台上的卢卡斯与于海飞,双目阖闭,面青唇白,四肢僵硬,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他们关联上”非礼““猥亵”“□□”这样的字眼。Y字形切开,剥离组织,切断肋骨,检查胸腹腔,检材采样,然后缝合,卢卡斯与于海飞温驯地承受着这一切,他们再也无法威胁到任何人,也无法再伤害到任何人。
      “乔兰,”安希微抬眼皮,声音听上去小心翼翼,“在你心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什么?”
      “假如……假如我接受治疗,我身体里不太善良的一部分……能被彻底清除吗?”
      乔兰顿上一顿,柔声道:“不是清除,安希,上次不是告诉过你?你与Icy,是两块拼图,你们可以合二为一,你们可以共存,不是谁杀死谁,也不是谁取代谁,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况且……况且Icy并不坏,只是脾气急躁了些罢了。”
      “不坏?”安希苦涩地笑了笑,“我倒希望是这样。”
      “什么意思?”乔兰听出安希语气有异。
      “没什么。”安希把瓶中的啤酒喝完,起身,“乔兰,我困了。”
      一年前,安希在江州住院时,曾在一位心理医生的引导下进入催眠状态,回到了十岁时的一个仲夏的午夜,父亲一如既往喝得酩酊大醉,摇摇晃晃地进了门,一如既往吆喝着叫妻子沏茶来给他醒酒,茶很快沏好了端上来,他却因为水太烫而暴怒发作,茶壶与茶杯被砸碎在地,滚烫的茶汤泼了他妻子一头一脸,他一如既往抬脚去踹蜷缩在地板上的妻子,像踹一条麻袋,一块石头,或是其他什么没有生命的物什。他的妻子啼哭,求饶,而他充耳不闻,终于他的妻子不再发出声响,房内陷入死寂,他对着晕倒失去知觉的妻子啐了一口,踉踉跄跄地从妻子的身体上迈过去,也许他打算去厕所,也许他打算回卧房去,不得而知,因为,他脚下绊了一绊,失去平衡,摔了下去,酒精的作用令他头晕目眩,令他四肢乏力,他粗声大气地叫着女儿,叫女儿来扶他一把,女儿迟迟不来,他开始骂骂咧咧,开始威胁,开始诅咒……
      “他太过分了,Icy忍无可忍,杀了他。”催眠状态下的安希以平板板波澜不惊的语气,向心理医生道出了一个掩埋了将近二十年的惊心动魄的秘密。
      安希的母亲苏醒后,触目是倒在血泊里没了气息的丈夫,丈夫自胸口至腰腹丑陋的刀伤纵横交错,一把尖刀直直地插在心口,刀柄与刀鞘被血染红,像一面傲然宣告胜利的旗帜。女儿白色的睡裙上全是血,呆若木鸡地立在一旁。母亲吓得魂飞魄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慌张地拽着女儿检查浑身上下是否有伤,万幸,毫发无损。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一顿急风骤雨般的拳脚,还有面前血腥的场面,令母亲方寸大乱,“怎么会……他怎么会……安希,你还好吗?”
      女儿微抬眼皮,唇动了动,掀出一个阴鸷的笑容。
      是不属于十岁孩子的,森森的邪气。
      然后身子一坍,晕了过去。
      一刹的失神之后,母亲的目光移向插在丈夫心口的尖刀,近于本能地一把抓住刀柄,惶急地用手掌来回摩挲着,擦拭着。
      安希不会杀人,安希只有十岁,安希不可能杀人。母亲呻吟着,像一头无助的困兽。
      虽然Icy是为安希冲锋陷阵的“打手”,一身戾气,但终究还是个十岁的孩子,弑父,于十岁的孩子而言,是过于刺激了。被母亲唤醒后,Icy忘了自己是如何把刀尖一次又一次捅进因酩酊大醉而毫无还手之力的父亲体内,残忍的记忆被压抑在潜意识里,再不见天日。而短暂向Icy交出身体的安希,更是一无所知。
      母亲去自首,安希对母亲的说辞坚信不疑。母亲说,当时被丈夫打得神志不清,只想着自救,于是反抗。刑警半信半疑,追问假如只是反抗,为什么死者身上会有十几处刀伤。母亲说,我想他死,这种日子,我受够了。
      于是被判了死刑。安希被送去了孤儿院。不见天日的记忆,直到若干年后在心理医生的引导下进入催眠状态,才终于复苏。安希震惊,并为母亲的牺牲而痛苦,对浑不自知的“罪魁祸首”Icy越发厌恶并恐惧。
      Icy不是什么好人,Icy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而乔兰不知道这些,乔兰永远不会知道。

      “我们心理学上有个术语,叫作‘移情’,”徐丽拽过茶几上的便笺本,写下“移情”二字,“意思是,心理咨询的过程中,来访者把对生活中某个人的情绪与态度转移到了咨询师身上,来填补自己内心对某种关系的缺失或遗憾。我想,也许你是把对张嘉超的歉疚,转移到了安希的身上,所以你竭尽所能地对安希好,无微不至地照顾安希,事无巨细地关心着安希的一举一动,像你刚才形容的,是一种补偿。当然,也有一种可能,你会把对张嘉超的喜欢,转移到安希身上。”
      “我不会。”乔兰断然道,“我不会这样。”
      “不会,不能,不想,是三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三个词在徐丽轻柔的声音中被掰开揉碎,“乔兰,不如问问自己,你是不会喜欢安希,还是不想喜欢,又或是,不能喜欢。”
      “我……”
      “你必须正视自己的内心,才能找到答案。”徐丽语气坚定,“否则,这对安希不公平,也无法打开Icy的心结。”

      3

      搬进公寓之后,安希第一次进了乔兰的卧房。乔兰的卧房与徐丽的心理诊所一样,有一面落地窗,一束阳光温柔地打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张嘉超在相框里微笑着,身后是一片绿茸茸的草野,远处是海,天气晴好,海浪如蓝宝石般闪烁着璀璨的光。
      “这是我的女朋友,张嘉超。”
      乔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却有如铁锤,一记一记砸在安希心上。
      “这是我们唯一一次去旅行,当时我们为一个案子忙碌了三个月,终于结案了,鉴定中心给我们放了假,我们去了峄山岛。这是在峄山岛的姜花岩上,姜花岩是个告白的圣地,很多人结伴来到这里,会攀上岩顶,在岩顶的木围栏上拴一把同心锁,自拍,打卡。”乔兰上前,指尖轻抚着照片纸光洁的绒面,“其实在此之前,嘉超向我告白过,但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总觉得怪怪的,我们没有牵过手,也没有拥抱过,亲吻过,我想,大概是时机还没到。”
      于是,在姜花岩上,张嘉超举着自拍杆正在取景的时候,乔兰觉得时机恰到好处,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张嘉超的胳膊,身子也顺势靠了过去,下一秒也许是拥抱,也许是脸颊上的一个吻,然而张嘉超触电般地缩回了胳膊,自拍杆连同手机被摔落在地,左手攥着的同心锁也从木围栏的间隙里掉了下去,跌落岩底,仿如一个不祥的谶言。
      “从峄山岛回来之后,我们的关系不复从前,却又不知该怎么定义,前任?朋友?闺蜜?同居的室友?嘉超倒是若无其事,我想,这人实在是太渣了,撩了人,却又不负责任。当时我还不知道,嘉超并不是我以为的渣女,嘉超只是……生病了,像你一样,病了。”
      乔兰恳切地望着安希:“安希,当初我对嘉超疏于关心,致使嘉超越陷越深,终于再也回不了头,作为你的朋友,我不想你也这样,你明白吗?”
      安希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垂下头去,身子却倏然颤抖了一下,再抬头时,目光变得凌厉:“乔兰,你什么意思?上次我不是告诉过你?安希喜欢你,安希很在意你,你现在却给安希说这些,你到底想干什么?你——”
      “Icy,”乔兰平静地截下话头,“正是因为我知道安希喜欢我,所以我才必须对安希说这些。这么些年,你支持安希,保护安希,你是安希不可或缺的另半片拼图,而我,也有属于我的另一半拼图,只可惜,我没有珍惜,也没有像你一样保护好它,我永永远远地失去它了。虽然残缺令人痛苦,但我也不想为了减轻自己的痛苦而去追求一些勉强的完整,这样,对嘉超不公平,对安希也不公平。Icy,上次见面,你一直劝我接受安希,你有没有想过,安希想要的,不是这种勉强的‘接受’。”
      “你不接受安希,我又不在安希身边,安希一个人——”Icy仿如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喉咙里迸出低沉的咆哮,“安希一个人怎么办?”
      “Icy,上次不是告诉过你吗?安希即将接受的治疗,不会使你消失,而是将你变成安希的一部分,你明白吗?你……”
      乔兰的话被一声凄厉的抽泣打断:“不,不,我不想……我不想Icy变成我的一部分——”
      “你以为我想?安希,别不知好歹,你自己心里清楚,离了我,你能活吗?你在西关经营民宿的时候,谁帮你收拾拖欠房费还死赖着不退房的混子?谁帮你逮手脚不干净的小毛贼?谁帮你在Airbnb上怼因为眼红你生意所以故意来捣乱的同行?你小时候,你爸发神经打你,是谁帮你挡着受着?你还记得吗?你他妈什么也不记得了,你不记得——”
      “我记得,我当然记得,”Icy的声音被生生截断,安希颤声开腔,“我记得,是你,是你杀了他,你杀了爸爸……当时,爸爸叫我去扶他,你却忽然出现了,你用菜刀砍了他十几刀,把他砍死了,然后——然后——妈妈是为了保护你,才去自首的……”
      “你他妈在胡说八道什么?我——我没有——”
      “你有,是你杀了他,你是杀人犯,我不想你变成我的一部分——”
      乔兰束手无策地望着安希一时哭泣,一时怒吼,焦躁地在卧房里转着圈,尖叫,呜咽,低语,无奈之下,只能联系徐丽求助。徐丽来到的时候,安希已稍稍平复,抱着头在沙发上蜷成一团,一声不吭。
      “安希,Icy,你们还好吗?”徐丽试探性地发问。
      良久,才有一个低哑的声音回应了徐丽:“人是我杀的,与安希没有关系。”

      在安希的刺激下,Icy被压抑在潜意识里的记忆终于被唤醒。若干年前的夏夜,安希战战兢兢地去扶摔倒在地板上的父亲,却被父亲嫌弃笨手笨脚。父亲撑着身子,伸手一把掐住了安希的脖子,用力地摇晃着安希的身体,Icy忍无可忍,挺身而出,在他的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而后逃去厨房,拎了一把菜刀回来,对着他胡乱地砍了下去……
      “我想,他死了,安希以后也安全了。”Icy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上,“人是我杀的,与安希无关,你们别追究安希的责任。”
      “安希呢?可不可以叫安希出来?”徐丽柔声道,“我想与安希讲两句话。”
      “安希不想出来,”Icy叹一口气,“刚才我们吵架,乔兰在旁边听到了。”
      “乔兰现在……一定很讨厌我,甚至……甚至很害怕我,”一个温弱的声音有气无力地插进来,“Icy,这全怪你。”
      “安希,”乔兰慌忙发声,“我没有,我没有讨厌你,也没有害怕你,你出来,好不好?”
      回应乔兰的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喜欢安希,”又过了两三分钟,见安希并没有出来的意思,Icy呓语般地轻声开口,“我还记得,我们从前是最好的朋友……学校附近的公园有一株老榕树,孩子们放学后总喜欢去树荫下面玩耍,但安希总是落单,其他孩子嫌弃她身体弱,跳皮筋什么的又不灵活……所以只有我来陪安希玩,我教她爬树,她把最喜欢的曲奇饼干分给我吃,我们爬到树上坐着,一首接一首地唱着歌……”
      “我只是想保护安希而已,安希却因为我的存在而痛苦……我也不想这样。”
      “徐医生,你告诉过我,你能把我们俩合二为一,像拼图一样,拼成一个整体,但……”Icy苦笑一声,“安希似乎比较希望我彻底消失,假如是这样,我想,我们还是由得安希自己选择好了。也许我消失了,安希……才能快乐。”
      “只是,我消失后……乔兰,我知道,你心里没有安希,你喜欢或不喜欢安希,也不是谁能勉强的,但我还是拜托你,即使只是作为朋友,帮我照顾好安希……”
      一声低低的抽噎,Icy的话头打住了。
      “安希?”乔兰首先反应过来,“是你吗?”
      “乔兰,徐医生,”安希哽咽道,“我该怎么办?”
      乔兰望向徐丽,徐丽微微一笑:“乔兰,有没有热牛奶?先给安希喝一些,安神的。”
      乔兰应了一声,去了厨房,徐丽扶着安希,在沙发上坐下。
      安希疲惫地歪在沙发上,闭上了双眼。
      “每个人都是分裂的个体。”徐丽在安希身旁坐了,“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最原始的冲动与欲望,比如遭到不公平的对待时,我们会愤怒,会想破口大骂,甚至拳脚相向,我相信,每个人的一生之中,都会有某个瞬间,希望杀了自己讨厌的人,希望他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可是,我们接受的教育,法律的约束,道德的规训,会使我们把这些冲动与欲望压抑,把暴戾、残忍、颓废、叛逆的一面隐于心底,按照社会所期求的样子来打造一个温柔、善良、阳光、乖巧的形象。”
      “你的意思是,Icy……是我的冲动与欲望?”
      “差不多,”徐丽沉吟片刻,“当你生气,愤怒,恐惧,或是企图反抗什么的时候,Icy就会出现,来协助你释放这些负面情绪。”
      “但……为什么我没有办法约束Icy?为什么Icy会在某些时候掌控我的身体?”
      “我想,也许是因为你一直没有接纳Icy是自己的一部分,”徐丽微笑,“你本能地以为,你,安希,就该是柔柔弱弱的样子,却忽略了你内心深处的另一面,像Icy一样,你也有勇敢、任性、不羁的一面。你从银行辞职,放弃朝九晚五的稳定的工作,去西关创业,开张一间民宿,这是谁决定的?不是Icy,是你,安希。如果安希只是循规蹈矩的安希,一定不会作出这样冒险的决定。”
      “我们的治疗,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帮助你去重新认知自我,也悦纳自我。从前你在江州接受的治疗之所以没有成功,是你把你的人格们视作仇敌,非得拼个你死我活,却不知道,它们也是你的一部分,相互攻讦,到头来只能两败俱伤。只有你接纳了你的人格是你的一部分,从属于你,才有可能去约束它们,你明白吗?”
      “安希,我从来没有想过取代你,”Icy的声音又插了进来,“我只希望你幸福。”
      徐丽望着安希,安希闭上眼,眼泪簌簌坠下,不知道是属于安希的,还是属于Icy的。
      一时四下寂然,许久,徐丽才听到安希迟迟疑疑地开口。
      “Icy,”安希细声道,“我有曲奇饼干,你想吃吗?”

      4

      一年后。
      即使到了秋末冬初,徐丽的心理诊所采光也仍然很好,午后的阳光仍然温柔,洒在白底灰纹的大理石地砖上,金翅蝴蝶翩跹而舞。实木花架上的多肉植物仍然长势甚好,金色的阳光在肥厚的叶片上跳跃,跳着跃着,栖了安希的鼻尖上。
      似若曾见,又恍如隔世。
      “安希的状况,比刚来南江时好多了。”徐丽与乔兰立在门外,望着诊室内的安希,安希盘腿坐在沙发上,双目阖闭,正在冥想。冥想,是徐丽为安希设计的治疗方案中的一种疗法,徐丽鼓励安希,在一呼一吸之间,沉下心来,聆听自己内心喧嚣扰攘的各种声音,尝试接纳它们融入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灵魂。
      “这一个月来,安希的精神状态也很稳定,所以,我想,我们这一个疗程,算是顺利结束了,”徐丽续道,“接下来只要坚持用药,定时复诊,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谢谢。”乔兰明显松了一口气。
      “安希好了,你呢?”徐丽觑着乔兰,“你还好吗?最近?”
      乔兰一怔,本来灿烂的笑容倏地遮蔽上一层阴霾,默了默,才低声道:“我不知道。”
      “即使是被拼合完整的拼图,片与片之间,仍然会有缝隙,”徐丽轻拍乔兰的肩膀,“这世界上,并不存在完美无缺的拼图,有残缺,有遗憾,有悔恨,有痛苦,这才是人生。”
      乔兰默不作声,徐丽又道:“所以,乔兰,不要执著于一片丢失了的拼图,把余下的拼图拼完,你会发现,虽然少了一片,但放眼望去,整个拼图仍然是美的。”
      “这些道理,我也明白,但……”乔兰摇一摇头,叹了口气。
      “不如,把一切交托给时间,”徐丽接过话头,“时间是一帖良药,对安希是,对你也是。”
      是的,乔兰想,目光移向诊室内的安希。
      时间会渐渐抚平安希儿时的伤痛,也会渐渐抚平Icy的暴戾与冲动。
      安萍在岭西休整了半年,回到了南江市刑侦支队,继续一线刑侦工作。许涟本想拉着安萍在岭西住下,江湖归隐,从此再不问世事,然而终究拗不过安萍对理想与事业的热忱,只能悻悻地回到南江。
      回到南江后不久,许涟把“乘风破浪”娱乐公司转手他人,投资在市中心开了一间舞蹈工作室,工作室面向所有有志于舞蹈的女孩子开设了一系列入门与进阶课程,费用相当低廉,一时很受欢迎。
      许涟只投入资金,懒得再当老板。工作室的老板,是曲婷与杨淑俊。
      岁月如梭,甚至可以听见它“吱嘎吱嘎”转动的声音,好像只有自己,还被困在名为“过去”的牢笼中,踟蹰不前。
      张嘉超葬在北郊的陵园,乔兰却连一次也没有去过。
      当初市刑侦支队安排安萍诈死,嘱托乔兰谎报安萍的死讯给许涟,乔兰尽职尽责,为使许涟信之不疑,还主动要陪许涟去陵园祭拜,惹得许涟怒不可遏,发了好一顿火。
      似乎只要不去,只要没见到墓碑,安萍就还活着。
      乔兰太明白许涟的自欺欺人,因为她自己也还一直续租着北郊的房子,营造着一种张嘉超还在的假相,仿佛二人只是一时有了龃龉,张嘉超负气搬了出去,过上一两个礼拜,误会化开,冰释前嫌,便又会言归于好。
      “时间是公平的,区别只在于,你想不想接受它的治愈,”徐丽轻声道,“乔兰,你的人生还很长,生活还在继续,张嘉超一定也希望你能放过自己。”

      离开徐丽的心理诊所,已是傍晚时分,乔兰去车库取了车,开车把安希送回公寓,自己又出了门。安希见着乔兰面色不太好,颇为担心,乔兰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只道大概是累着了,觉着有些窒闷,想出去透口气。
      公寓附近有一间花店,无论天气如何,店内总是春日迟迟,花团锦簇,枝繁叶茂,生机勃勃。花店的女老板与乔兰相熟,一见乔兰进来,立即上前来招呼。
      “想要一束百合,白色的。”百合许是刚被送到不久,花瓣上还沾着水珠,乔兰低头轻嗅。
      “好,”女老板立即动手挑选,“我给你挑些刚打苞的,你回去插瓶的时候要注意……”
      “不,我送人,”乔兰说,“帮忙包扎一下,包好一些。”
      “送人?”女老板微微一怔,旋即转过身去找玻璃纸,“送男朋友?”
      “不是。”乔兰答得言简意赅。
      女老板见乔兰不欲多言,也不好继续刨根究底:“乔小姐,要写卡片吗?”
      “我自己写,”卡片放在工作台上一个木匣子里,乔兰挑挑拣拣,却没挑中契合心意的,“有没有上面有‘GoodBye’或是‘再见’字样的卡片?”
      女老板又是一怔。
      自然是没找到这样的卡片,乔兰也不介意,另挑了一张。女老板回到工作台前,一面包扎花束,一面偷眼觑着乔兰俯下身在卡片上写字。
      寥寥写下几个字,乔兰遂将卡片攥在了手掌心里。女老板递上包扎好的百合花束,到底还是耐不住,又好奇地问了一句:“乔小姐,是去机场给朋友送行吗?”
      乔兰愣了愣,哭笑不得:“你今天怎么这么八卦?”
      女老板有些尴尬,仗着与乔兰关系熟络,咕哝着:“我在这开花店有两年了,乔小姐你也算是我的老顾客了,但我这还是第一次见你送花给别人,而且还对卡片上的图案与字样这么讲究,当然……当然好奇了……”
      “不是送行。再见,也不一定非得是告别。”乔兰微笑,接过百合花束,“谢谢。”
      攥在手掌心的卡片上,只写了五个字:再见,张嘉超。
      再见,不一定是告别。
      再见,也可以是承诺。
      承诺一定会再次相见,在世界的彼端。
      只是,在这之前,还有长长的一生,要好好地过完。

      乔兰怀抱花束,拉开花店的玻璃门,风铃声在身后叮然作响,举目放眼望去,残阳如血,云霞如火。
      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Icy x 安希:拼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