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审讯室里的灯光是冷色的,却分外刺眼,刺得安萍双目生涩,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冷气开得太足的缘故。安萍身着短袖短裤,衣着单薄,坐久了,足底生出一股寒意来。
进审讯室,对安萍而言,并不陌生。此前在刑侦支队,安萍无数次出入审讯室,协助同僚对嫌疑人讯问,然而这一次进辖区派出所审讯室,却是以嫌疑人的身份,但觉周身不自在,如坐针毡。
枯坐了两三个钟头,讯问仍然没有开始,寒意自足底渐渐蔓延至周身,安萍打了个喷嚏,抱住双臂,又捱了半个钟头左右,门开了,进来三位警察,二男一女,其中年长的一位男民警在安萍对面坐下来,另两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大抵刚入职不久,女民警坐在桌前负责笔录,另一位男民警只是旁听。
“能倒杯热水给我吗?谢谢。”安萍先开了口。
三位警察一怔,面面相觑,年长的男民警轻咳一声:“小彭,你去。”
旁听的男民警或许本就有些情绪,又被差遣,越发地不耐烦,转身阔步出去,片刻回来,把一个纸杯放在安萍面前,动作有些粗鲁,水溅了出来:“没烧水,只有冷的。”
安萍仍然礼貌道谢,又说:“空调,能不能关掉?很冷。”
小彭望向年长的男民警:“郑队?”
郑队饶有兴味地审视着安萍:“关掉。”
安萍再次道谢,郑队目光下扫,落在安萍的胳膊上,猝不及防地开口:“胳膊上的伤,怎么弄的?”安萍一愣,瞥一眼自己的胳膊,郑队眼力极好,两块肉眼几不可见的淡青瘀伤也没逃过他的双眼。
瘀伤是昨晚上自己掐出来的。他妈的,掐成这样,还没流出眼泪来。
“自己掐的。”安萍实话实说。
“自己?”
“昨晚上喝多了,一直犯困,掐了两下胳膊,保持清醒。”
郑队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清了清嗓子:“好,安小姐,我是城区分局刑侦大队队长郑维,关于卢卡斯被杀一案,我们有些话想问一问你,希望你如实回答。今天,五月二十日,凌晨三时至四时,你在什么地方?”
“九间房会所,306房。”
“在干什么?”
“睡觉。”
“当时房间里只有你自己?”
“还有许涟。”
这话听上去有些暧昧,安萍讲出口后才觉得有些怪异。对面的小彭与女民警心照不宣地互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垂下头去,肩膀微颤,似在窃笑。安萍心头窜上一团火气。
太不专业。
“许涟也是警方的怀疑对象之一。卢卡斯生前与你们二人接触过,并发生冲突,从动机上而言,你俩都有嫌疑。许涟之外,还有谁能证明今天凌晨三时至四时这个时间段,你俩在九间房会所306房,没离开过?”
“也许……监控?”
小彭与女民警又开始窃窃私语,郑队冷哼一声:“有监控的话,也不必召你来问话了。九间房是许涟名下的物业,你入住的306房,向来只有许涟自己才能出入,为保护隐私,房内房外没有任何监控设备。你既然能住进306房,怎么会不知道这个规矩?明知故问。”
对面耳语不断,越发放肆,安萍零碎听到一两句“你知道的”“大概是特殊癖好”“私密服务”云云,越发恼火。
“恕我直言,”安萍向对面一抬下巴,垮下脸来,“你的下属没什么规矩。”
郑队面色一滞,小彭与女民警不言语了。
“继续。”郑队岔开话头,“车库里的摄像头,拍摄到你与死者有过争执。”
“我觉得,定义成死者对我的非礼,会合适些。”
“具体讲讲?”
“离开包间后,他一路上对我动手动脚,一直到车库,他托词送我回去,把我拽进车里,企图非礼,这时候,许涟来了,把他拉开。”安萍言简意赅,平铺直叙,一气讲完之后才觉得有些不对,也许应该显得委屈些?惊慌些?激动些?
“监控显示,你们在拉拉扯扯。”
“拉拉扯扯,”安萍重复,“你是觉得我在诬陷卢卡斯吗?”
“你们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完全陌生,他虽然也是许涟的下属,但前些时候一直在外出公差,我又刚进公司不到一个礼拜,昨晚之前,我们不曾见过面。”
“离开包间之后,他开始对你动手动脚,这么不老实,为什么你还与他一同去车库?”
“我喝多了,头脑有些不清楚,许涟叫他送我回去,当时我也想拒绝,但实在没力气了。”安萍顿一顿,语含讥刺,“你不必旁敲侧击,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三更半夜,出入会所,还是九间房这种风评不是很好的私人会所,自然不是什么正经人,既然不是正经人,一个巴掌拍不响,被非礼,无非是自作自受罢了,是不是?”
“安小姐,”郑队板下脸来,“我们只是循例问两句,你不要胡思乱想。监控显示,许涟在拉开他之后,对他动手殴打,是不是?”
“是。”
“为什么?”
“为什么?”安萍失笑,反诘,“一个男人,企图侵犯一个丝毫没有反抗之力的女人,这种时候,换作是你,你会选择袖手旁观?何况卢卡斯是许涟的属下,是许涟叫他送我回去,你觉得许涟会事不关己,任他对我为所欲为?”
“然后呢?”郑队不置可否,只继续发问。
“许涟送我上306房休息,我洗澡,换衫,然后去睡觉。”
“之后没再出过门?”
“没有。”
“许涟一直在房里?”
“应该是。”
“应该?”郑队一扬眉毛。
“许涟去浴室洗澡,我实在太困,许涟出来之前,我已睡熟,但许涟从浴室出来之后,有叫前台送冰块来给我冰敷,前台应该可以证明,许涟一直在房里。”
“许涟为什么陪你过夜?”
“也许是,不放心。”
“也许?“
安萍蹙着眉头,实在有些不耐郑队的咬文嚼字:“是,也许。我又不是许涟,我怎么知道许涟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与许涟什么关系?”
“上司与助理。”
“仅此而已?”
“你什么意思?”安萍被激怒,扬声诘问。
“安小姐,注意你的态度。”郑队咳嗽两声,屈着手指轻叩几下桌面,“今早六时许,卢卡斯的尸体在九间房附近的水杉丛中被发现,证实是他杀。而他生前,最后见到的是你与许涟,恰好你们二人又与他发生争执……”
“我再纠正一次,”安萍说,“不是我与卢卡斯发生争执,是他非礼我,企图侵犯我。”
郑队过来,把一叠照片递给安萍:“卢卡斯死后,凶手对他动了些手脚。”
照片上,卢卡斯的面颊仿如被水浸泡很久,皮肤皱缩,唇无血色,双目却瞠着,目眦欲裂,神色极为恐慌。他的衣衫被剥光,赤裸的□□血肉模糊,凶手用刀,或是别的什么,割下了他的生殖器。
安萍盯着照片,职业使然,本能的反应是研究刀口形状,以及尸体周围的环境,一时入神,及至听到郑队又一声轻咳,才后知后觉,自己似乎又显得太冷静了些。
“安小姐,胆子挺大。”
“我喜欢恐怖片,还有警匪片,这种……没什么。”安萍只能胡说八道找补。
郑队一脸不相信的神气:“他非礼你,企图侵犯你,所以,你怀恨在心,杀了他,然后剥光他的衣衫,还割下他的生殖器,是不是?“
安萍气极反笑:“你应该知道,你这样的讯问,是完全不符规范的。”
郑队也笑了,是嘲讽的笑:“安小姐这么明白,应该没少进局子。”
正僵持着,门被叩开,一位男民警伸头进来:“郑队,上头叫先放人。”
“放人?”
“对,假如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是凶手,先放人,不必二十四小时。”
“两个,全放?”
“对。”
许涟先安萍一步,已在外候着,斜倚在别克车上,见缝插针还给自己补了补妆,容光焕发,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对比之下,显得安萍分外灰头土脸。
“上车,”许涟说,“送你回去?还是去吃些东西?”
卢卡斯的死,被警方列为怀疑对象,以及在审讯室被关三四个钟头,这些仿如与许涟完全没有任何关系,似乎接受讯问的只有安萍,而她只是闻讯而来局子里捞人的。
“不想吃。”安萍垂下头,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一声。许涟接听电话获悉卢卡斯的死讯之后,没两分钟,警察已上来敲门,着二人去辖区派出所接受调查。安萍一整个上午连同中午什么也没吃,腹中早已空空如也。许涟睨着安萍,朱唇轻翘:“你的身体比你这个人诚实。”
许涟叫司机把车开去市中心的一间主营粤菜的食肆,食肆午后本是不营业的,然而许涟与老板相熟,老板亲自下厨,不一时,四菜一汤一主食已上桌,烧味四拼、XO酱芦笋炒虾球、避风塘炒蟹、清蒸东星斑,主食是干炒牛河,汤则是一道广东传统古法老火汤。许涟连连称赞,对老板说,再来个甜品,你们的芝士蛋糕还有没有?我要柚子味的。老板歉然赔笑,涟姐,柚子不当令,草莓怎样?许涟摇头,说,我不要了,我刚被召去局子里喝茶,柚子叶找不到,想着柚子口味的甜品也能祛祛霉运。老板谄媚,说,涟姐吉人天相,不必柚子,也能逢凶化吉,一帆风顺。
二人你来我往地插科打诨,安萍听得索然无味,又委实乏了,靠在沙发上打瞌睡,被许涟叫醒。许涟说:“尝尝,老板的手艺不差的,平时你想来吃这么一顿,排队得排上两个钟头。”
安萍虽然腹中空空,却食不下咽,只望着许涟:“你怎么还吃得下?”
许涟夹一筷叉烧:“为什么吃不下?”
“卢卡斯刚死。”
“人总是会死的,”许涟轻描淡写,“况且,他风流成性,色字当头一把刀,迟早的。”
虽然在接受卧底任务时已对许涟的为人略知一二,但见许涟如此,安萍心下还是凉意顿生:“他死,间接是因为你,你叫他去的九间房……”
“我不这么觉得,”许涟又夹一块炒蟹,“生死有命,不过是巧合而已,何必自寻烦恼。快吃,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菜凉了。”
安萍仍然没有动筷,只盯着许涟。
“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许涟放下筷子,“我没杀他,也没叫谁去杀他,他是对你不规矩,我答应要处理他,但不至于索他性命,为你,我不至于去干这种蠢事,安萍,你不相信我的为人,也该相信我的……眼光。”
安萍愣怔一下,才明白许涟是什么意思,恼道:“你——”
许涟打断:“气归气,别委屈着自己,该吃还是得吃,吃饱喝足,自然快活。快吃,吃完送你回去,记得好好想想,要不要继续在公司,要不要继续给我当助理,假如你还扛得住想继续,先把自己心态调整好,给我打工,三天两头进局子,没办法,谁叫条子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