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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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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有东西……想……给涟……涟姐……”
半分钟前,在地下车库,宋雅美不知从什么犄角旮旯倏地蹿了出来,直愣愣地拦在车前,吓得司机险些把油门当作刹车踩下去。
“神经病,”司机呵斥,作势踩油门,“闪开,别挡道。”
“别,”许涟拦住司机,“阿东,别冲动。”
“我……有东西……想……给涟姐……”
宋雅美又重复了一回,仍然固执地拦在车前,上气不接下气,声音也断断续续,左手晃了晃,手上两张被揉得破破烂烂的纸,“涟姐,能单独……同你讲两句话吗?”
相比于档案中一寸照片上的神采奕奕,面前的宋雅美显得落魄又颓废,上身皱巴巴的吊带,披了件松松垮垮的外套,下身毛边牛仔半裙,一双尖头皮靴上沾着泥浆,已见不出本来的颜色。许涟在宋雅美对面坐下来:“会议室隔音效果很好,监控我也叫他们关闭了,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很安全。”
宋雅美吁一口气,将牢牢攥在手中的两张纸放在茶几上:“给你,曲婷写给你的。”
许涟双手仍插在口袋里,没有动,甚至连神色也没有一丝波澜:“你与曲婷,到底是什么关系?”
“初中同学,”宋雅美犹豫一下,又补了一句,“朋友。”
“朋友?”许涟挑一挑眉,“既然是朋友,为什么还绑架曲婷?”
“绑……绑架?”宋雅美一怔,“不是绑架,我没有绑架,我是……去救曲婷。”
后一句话声音渐弱,明显底气不足。许涟刨根究底,终于明白故事的来龙去脉,宋雅美低着头,不敢与许涟对视:“是我对不住曲婷在先,所以……所以我租了辆车,想拉上曲婷去龙陵……避开陈曼,也避开……你……”
“所以,你把曲婷的身份证,还有一些私人物品丢弃在江边的石滩上,伪造失踪的假象?”
宋雅美低低地应上一声,声如蚊蚋,几不可闻。
“人以群分,”许涟摇一摇头,“蠢。”
“但……我没想到,曲婷逃回了西关,去投案自首。临去前,给我写了张字条,叫我给你。”宋雅美苦笑,“曲婷是我送到陈曼手上的,她逃了,陈曼怪到我头上来,我是彻底得罪她了,如今她人在南江,我怎么敢回来?我连发个匿名快递给你也不敢,担心她的手下在盯你的邮件。所以,我索性按照本来的计划,一路往北,去龙陵避避风头……我以为陈曼的势力还没延伸到北方,没想到……”
宋雅美到龙陵之后,在龙陵北站附近找了一间招待所落脚。歹徒在龙陵北站持刀砍杀的时候,宋雅美正从东广场过,打算去对面的食肆吃碗面条。
“这不是什么暴恐袭击,”宋雅美耷下眼皮,“他们是陈曼的手下,来杀我的。”
”你怎么知道?”
“一共三个歹徒,其中一个额头靠左近太阳穴处有条刀疤,我见过。他来过我的场子好几次,自称是陈曼的手下,叫我给他免单,我还陪他喝过两杯。后来,我场子被砸,他也有份。”宋雅美厌恶地皱了皱眉头,“假如他们只对我一个下手,一旦得手,警方调查我的社会关系,立即会怀疑到陈曼头上,所以他们索性见谁砍谁,伪造成暴恐袭击,混淆视听……现在刀疤脸逃了,另外两个死了,死无对证,警方想破案,也没这么容易。”
丧心病狂,不过,是陈曼的作风,许涟想。
刀疤脸估计也活不长,许涟又想。陈曼出手,一定会杜绝后患。
“你怎么逃出来的?”
宋雅美动了动唇,有些惭于启齿:“我……逃出东广场,刚好附近有辆……垃圾车……”
直到外头没了声响,宋雅美才踉跄着从垃圾车上下来,一身脏污,狼狈不堪,回招待所把自己潦草地洗了洗,换了身干净衣衫。龙陵已不安全,宋雅美思前想后,收拾了东西去火车站,胡乱上了列绿皮火车,没日没夜地周转了两三次,终于逃回了南江。
“虽然逃出来了,但我知道,陈曼不会放过我的。”宋雅美垂头丧气地下了定论。
“所以,你来找我,”许涟冷笑一声,“不是不敢回来南江么?”
“我想过了,我在外头,迟早被陈曼的手下找到,侥幸逃得过一次,逃不过第二次,左右是个死,不如回南江来,搏一把。”
“搏一把”,许涟听着耳熟,再一想,曲婷也讲过这样的话。是在二月底,医院门外的台阶上,入夜了,天气还很冷,曲婷鹅黄色的连衣裙外只披了一件单薄的卡其色的风衣,冻得唇色发青,声音也打着颤,越发显得楚楚可怜:“我们这种人,假如不拼命去搏一把,只能穷死,左右是个死,还不如搏一把再死……”
人以群分。许涟心软了软,吁一口气:“你想我保你,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保你?”
“陈曼想对付你,我……我知道一些消息。”宋雅美直了直腰杆,“只要你保我,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当……就当是个交易。”
“交易?”许涟嗤道,“什么消息?我听听有没有价值,值不值得我交易。”
“一个月,”宋雅美讨价还价,“第一条消息,我告诉你,你保我一个月。”
“还不止一条?”许涟稍一思忖,答应了,“好,一个月。”
“你在西关出的车祸,不是意外,是陈曼没耐性了,想尽快了断。”宋雅美压低声音,“严打一场接一场,陈曼谨慎,担心迟早会打到自己头上来,打算移民国外定居。”
“没了?”许涟轻哂,不无讥诮,“废话,我当然知道车祸不是意外。这种消息,也值得我交易?保你一个月,太便宜你了,不成,换我问你。”
出尔反尔,宋雅美有些愠怒,但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声下气:“问什么?”
“你为什么会被‘寰宇’开除?西郊工业园区的烂尾楼,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雅美一愣,面色也灰了灰:“这……与陈曼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但我想知道。”许涟支着下巴,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保你两个月。”
唇被咬得微微泛白,许久,宋雅美才艰涩地开了腔。
“楼房坍塌,是因为施工材料以次充好,施工时又偷工减料,敷衍了事。我们项目的一把手负责人,从中牟取暴利。我当时没什么资历,在公司里也只能打打下手,帮忙整理图纸,核对数据,打印复印,送送文件,也因为这样,我发现了施工建材报价与实际费用之间的落差,也发现了一把手把项目外包给自己相熟的朋友,而他朋友的施工团队,根本没有资质……”
“我当时,也是年轻,热血上头,找到一把手理论,一把手当时没发火,打着官腔把我敷衍了过去,心里头却一直记恨着。后来,出了事故,他担心我会揭发检举他,干脆在图纸上动了手脚,又在图纸上伪造了我的签名,叫我承担所有责任……”
“我当然不答应,我想报案,我想告他,我想讨个公道,但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这位一把手,与南江本地公安机关的关系匪浅,他是个私生子,父亲……是市刑侦支队的队长。我寻思着我是拗不过这些当官的,本想着离开南江,去外地找份工作,但简历上有这么不光彩的历史,找工作也很困难。我积蓄见底,又不想这么两手空空地回西关去,好歹我也是我们村里唯一一个大学生……”
“所以,”许涟了然,“你去了夜总会,后来搭上了个老板,靠他支持,开了一间舞厅。”
宋雅美叹了一口气,眼圈泛红,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廉价的软包烟来,抖出一根,叼在口中,又去口袋里掏打火机,掏了许久也没掏出来,只能作罢。
“好了,下一条消息,”许涟不想继续揭宋雅美的伤疤,岔开话头,“保你一个月?”
“不,”宋雅美把软包烟放回口袋,平复了下心绪,“这条消息,我告诉你,你保我一年。”
“什么?”
“陈曼与南江本地公安机关,也有往来,互惠互利,协作无间。正因如此,严打了这么些年,虽然也动到了陈曼的走私倒卖与毒品交易,但陈曼自己却始终安然无恙,一次又一次全身而退。”宋雅美声音低了低,“我听讲,陈曼这两个月委托条子,在你身边安插了卧底。”
许涟面色一滞,旋即又恢复自若,调侃道:“怎么?来窃取我们的营销方案与宣传计划?”
宋雅美没作声。许涟直起身来:“陈曼与条子有来往,我是知道的。至于条子在我身边安插卧底,无凭无据,有待核实。所以,打个折,我保你半年,一会我叫罗祁安排你住处,是个会所,在东郊森林公园,挺隐蔽的。我的场子,很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