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 40 章 ...
-
雨泼泼洒洒地下来了,瑟瑟地打在落地窗上,水痕如蛇行,蜿蜒地爬下来,纵横交错,窗外的人工湖渐渐隐没在一团一团的雨雾里。
陈曼立在落地窗旁,若有所思。
许云飞过世的时候,也下着这样的滂沱大雨,而且足足下了两日两夜。灵堂布设在许云飞位于半山的住所,如泣如诉的哀乐衬着外头萧萧飒飒的雨声,分外凄凉。许涟在门口接待前来吊唁的亲朋戚友,神色肃穆,眼圈红红的,陈曼抿着唇,努力把唇边一丝促狭的笑意抿回去。
人生如戏,不仅凭演技,还凭化妆。许涟苍白的面色是三层粉底液两层遮瑕膏再来一层定妆粉的杰作,灰败的唇色是三种不同唇彩叠涂出来的“吃土色”,泛红的眼圈是用烟熏了十来分钟的成品。陈曼陪着许涟在卧房里捯饬,许涟一边给自己上妆,一边还念叨着:“他妈的,我哭不出来,我只想笑。”
陈曼自身后拥住许涟,脸颊抵着许涟栗色的及肩发,柔声道:“你自由了。”
另一句话,被生生抑压在了喉咙底:你是我的了。
许涟摆脱了许云飞的桎梏,落入了自己的囚笼。陈曼一直想得到许涟,得到许涟的身体,得到许涟的心灵,当然,也得到许涟从许云飞处继承来的所有资产,包括动产与不动产,包括许云飞商海浮沉三四十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关系。
彼时,陈曼已入手了这栋位于人工湖中央岛屿上的花园洋房,计划的是将来与许涟同住这里,与世隔绝,远离尘嚣,一个专为许涟打造的金丝鸟笼。
许云飞是老狐狸,倘若与他斗,再斗上二十年,陈曼也未必是他的对手,但许涟不是。
陈曼第一次见到许涟,是在一场晚宴上。许涟一袭正红的晚礼服,如一朵罂粟,妖妖娆娆地在风中摇曳生姿,栗色的鬈发半遮脸颊,如轻云蔽月,美得惊艳,也美得脱俗。许涟当时身子不适,又喝多了两杯,脚步虚浮,面色也有些发白,好在身后有位年轻男子亦步亦趋,不时伸手扶上一把,然而陈曼敏锐地捕捉到,每当二人肢体相触的时候,许涟的脸颊总会微微抽搐一下,唇轻抿着,三分嫌恶,七分隐忍。
这七分隐忍,与许涟弱柳扶风的姿态,倏地击中了陈曼。
不仅美得惊艳,美得脱俗,还美得脆弱。
“这是谁?”陈曼往许涟的方向扬一扬下巴,压低声音,问庄勇。
“许云飞的女儿,许涟。”庄勇循着陈曼的视线望去,声音也低了低,“老子是个厉害的主儿,女儿……风评不太好,曼姐,还是少接触为妙。”
“什么意思?”
庄勇侧过身,耳语两句。陈曼不以为意地哂上一声:“你们这些男的,吃干抹净,回头还嫌弃食材。床上为所欲为,下了床反倒一口一个‘贞德’‘节操’,虚伪。”
许涟斜倚在沙发上,显得有些萎靡不振,陈曼过去坐在一旁,打了个招呼。
“你好。”许涟伸出手来,手掌心凉津津的,沁着虚汗。
“你怎么了?”
“生理期,”许涟答得坦诚,也答得浑不在意,“老毛病,没什么。”
年轻男子过来,先递上一个银灰色的水杯,又递上一盒布洛芬。许涟旋开杯盖,乳白色的水汽袅袅地氤氲开来,抿上一口,不觉皱了皱眉。隔着杯口团团水雾,觑着许涟苍白中轻泛着潮红的面色,微蹙的眉尖,轻咬下唇的贝齿,还有手掌心里小巧玲珑的药片,陈曼觉得,眼前种种,是对“病娇”二字极好的注脚。
“杨骞,水太烫了。”许涟攥着水杯,尾音有些孱弱,近于叹息。
年轻男子愣了愣:“先晾着,一会再……”
“罢了。”许涟没好气地放下水杯,药片囫囵往口中一送,刚想干吞下去,却被陈曼拦住了。陈曼打了个响指,叫来侍应生,低声吩咐了两句。
“别这么吞,当心噎着,”陈曼轻声道,“我叫侍应生送瓶矿泉水来,你兑着喝。”
“谢谢。”许涟虚弱地对陈曼微微一笑。
后来,陈曼知道了许涟的过去,也知道了所谓的“老毛病”,其实是不堪回首的过去在许涟的身体内落下的病根。从此后,世人眼中的许涟雷厉风行,不可一世,陈曼眼中的许涟却始终是病娇的,千疮百孔的,人畜无害的,值得视若珍宝,放在手掌心里呵护着。一想到这样一个许涟,连同许云飞所有的显性资产与隐性资产,全将落入这个叫作杨骞的废柴直男手中,陈曼觉得心痛,心头被连骨带皮剜去血肉的痛。
许云飞与杨骞,是许涟掩于心底的秘密,谁也不知道,除了陈曼。
“为什么唯独对我坦白?”
“因为你向我告白。”
一场告白换一场坦白,陈曼觉得很值当,又为许涟欷歔不已,于是出谋划策:“不能坐以待毙,你得主动,篡位,夺权。”
“我搞不定。”许涟沮丧地吐出一口烟圈,在烟灰缸里捻灭了烟蒂。
“你一个人,是搞不定,”陈曼扳过许涟的脸颊,直勾勾地望过去,“但你有我。”
当时,陈曼以为,自己布了个好局,严丝合缝,请君入瓮。许云飞与杨骞相继死后,陈曼才明白,机关算尽的是许涟,自己不过是许涟的一枚棋子。
荒唐的是,决裂前的最后一次见面,许涟仍然与初见时别无二致,病娇的,千疮百孔的。陈曼坐在地板上,额头上渗出的血往下流,视线有些模糊,刚挨过许涟一巴掌的脸颊辣辣生疼,许涟蜷在床上,痛苦地喘息着,低声道:“陈曼,对不起,我……我有病。”
陈曼齿冷骇笑。
从前怎么没发觉,许涟的演技这么好。
陈曼心内郁结,索性遁去澳洲,给自己放了个三个月的长假。不想,刚到澳洲,国内接二连三传来坏消息,先是一批走私倒卖的货物在滨海海关被扣下,一整条走私链被斩断,再是一批□□在滇缅边境被截获,长年在岭西接头交货的一众手下被连根铲除。陈曼怀疑自己是被条子盯上了。
国内在严打,在这个节骨眼上,刚好许云飞正当不正当的生意全被许涟处理了,刚好许涟金盆洗手,干干净净地转投娱乐圈,刚好自己一再受挫一再被针对被打击……这些“刚好”垒成了陈曼心中的疑团,许涟对自己知根知底,会不会是许涟从中作梗?
后悔也无济于事,谁叫自己当初对许涟掏心掏肺,而今只能如坐针毡。
“曼姐,”雨仍在泼泼洒洒地下着,落地窗上水痕交织密布,人工湖已完全消失在视野里。庄勇过来,打断了陈曼的思绪,“联系过秃鹫了,秃鹫答应我们不会轻举妄动。”
“好。”
“秃鹫还讲,条子貌似对许云飞……也挺关注的。”
“许云飞?”陈曼皱眉,“许云飞过世有两年了。”
“秃鹫怀疑,关于许云飞,是不是……条子打听到了什么?”
陈曼缄口不应,心下却迅疾地开始条分缕析。许云飞与杨骞的死,物证俱毁,人证也所余无几。中医师已被安排移民澳洲,渣土车司机当场丧命,庄勇对自己忠心不二,唯一的可能,是许涟自己告诉了条子。
妈的,色令智昏。
这么一想,越发恼火,恼火倒不是因为许涟色令智昏,被条子哄得团团转,而是因为嫉恨。许云飞的死,杨骞的死,本来是属于许涟与自己两个人的秘密,如今却这么轻率地被许涟告给了第三者。
“秃鹫叫您当心,万一……”庄勇觑着陈曼阴鸷的面色,不知该不该讲下去。
“我明白他的意思。外头风声一直不太好,严打持续了有一两年还没结束,好在南江有秃鹫在,不然我还不敢回国来。我本来想着,风头火势上,再闹出人命,太惹眼,能利用条子这把刀来了结许涟,我何乐而不为?”陈曼接过话茬,“是我把秃鹫想得太能耐了,三四个月过去了,一把火没烧上许涟的身,反而烧到我自己了。”
“您是想……把安插在许涟身边的条子……绑回来?”
“线我放出去了,饵也下了,”陈曼转过身来,“事到如今,只能搏一把,择个良辰吉日,收回来,试试。”
“2022年9月20日,晚上九时许,一伙歹徒持刀进入龙陵北站东广场,旋即在人群中砍杀,造成伤亡。龙陵北站派出所的民警立即出警处置,其后,特警抵达现场,当场将两名暴徒击毙,另有一名逃逸。截至昨晚,已造成四人死亡,另有数十人轻伤……”
“换台。”许涟懒懒地吩咐司机,司机伸手揿了下按钮,换了个电台。
“怎么了?”新闻播报平板而机械的声音被一首悠扬的爵士乐取代,安萍才回过神来。
“被新闻吓着了?”许涟伸手掐一把安萍的脸颊,“脸色这么差。”
“没有。”安萍垂下头。
两日前,龙陵北站发生暴恐袭击,事发时,安萍的父母刚好抵达车站,打算搭乘特快回西关去。从龙陵到西关,特快得有十来个钟头,颠颠簸簸,舟车劳顿,安萍曾劝过父亲改乘高铁或飞机,父亲却固执得很,非得再怀旧一把,体验一下上世纪的绿皮火车。
结果,不仅体验了绿皮火车,还体验了暴恐袭击。
安萍的父母并没有受伤,相反,武警退役的父亲还见义勇为了一把,大显身手,护着进站口数十位乘客逃离东广场。六十来岁的父亲还当自己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在手机另一头眉飞色舞地炫耀,安萍在手机这一头心有余悸,冷汗涔涔。
“你不晓得,这群暴徒,丧心病狂,一个姑娘,胳膊骨折,还打着石膏,吊着绷带,他们也不放过,追在后头砍……”
安萍没有心思听父亲炫耀自己的战绩,干脆利落地断下话头,回以一顿数落。父亲上了岁数,脾气也比从前好,不论安萍讲什么,一概应声称是,使得安萍也没了脾气,无可奈何地偃旗息鼓。
“对了,”许涟手肘顶了下安萍,“上次听你讲,伯父与伯母在龙陵,他们……还好么?”
“回西关了。”安萍敷衍一句。
“下次去西关,你给引见引见,我还没见过他们。”
“见他们干什么?”
“女朋友的父母,不能不见。”许涟以气声低应,呼出的气息撩拨着安萍耳后的碎发。
“……”安萍歪过头去避开,耳后却仍然灼灼生热。
一晃半个月过去,许涟的脱敏训练一直在继续,训练的初衷却渐渐地已被遗忘得一干二净。贪欢一晌之后,许涟去浴室洗澡,安萍独自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被汗浸湿的床单在身下一寸一寸地冷却,理性一寸一寸地苏醒,歉疚,以及罪恶也一寸一寸地爬上来,如虫蚁般在周身上下啮咬着,啃噬着,令安萍寝食不安。
最后一次。安萍总是这么告诫自己。不能再有下次。
然而身体却仿如被许涟种下蛊虫,一到午夜,总是蠢蠢欲动,欲罢不能,所有的防线,所有的营垒,也总是在许涟挨近的一瞬间溃不成军,夜复一夜,日复一日,饮鸩止渴,亦不过如此。
“你知不知道,我恨不得把你拴在床上,”许涟靠过来,“你是床下如处子,床上如脱兔。”
安萍不吭声,心下不无悲哀地想,假如床与许涟是全世界,倒也好了。
不分正邪,罔顾是非,只有彼此。
“不见见伯父伯母,我名不正言不顺,心下发虚。”
“还是别了,免得吓着他们。”
“关系不好?很少听你讲到你父母,他们干什么的?”
“退休了,退休前是公司职员。”
“什么公司?”
车遽然一个急刹,许涟猝不及防,一头扎向前座,被安萍眼疾手快地拽了回来。
“我操,”许涟定一定神,“怎么搞的?”
司机也是惊魂未定,连声道歉,而后伸头出去破口大骂:“他妈的不长眼,是不是想死?”
车前拦着一位年轻女子,头发染成黄色,欠缺打理,乱蓬蓬地堆在肩膀上,右胳膊裹着层层叠叠的绷带,颤颤巍巍地吊在脖颈上。
“宋……雅美?”许涟不可思议地低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