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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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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萍闪身进门,见卧室的房门仍然关着,四下里寂然无声,不觉松一口气。轻手轻脚地把外套脱了,睡衣换上,趿上拖鞋,安萍才发觉,自己必须得去漱个口,去一去口中的微醺。
卧室里仍然漆黑一团,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许涟团着身子一动不动地缩在被子下面,被子一直拉过头顶,上面还压了个枕头。
什么怪癖?也不嫌窒闷。安萍一面腹诽,一面往浴室去,打开水龙头的一瞬间才想到,许涟大抵是因为昨夜狂风暴雨,雷电交加,害怕,这么一想,又觉得许涟有些可怜。一念闪过,安萍轻嗤一声,俯下身,往自己脸颊上扑打着冷水,“可怜”这两个字眼用在许涟身上,稍显讽刺,又有些浪费。
卧室里传来许涟困意缱绻的声音:“吵死了,烦不烦?”
安萍关上水龙头,吐掉口中的牙膏沫子,刚想顶回去,却听见不间断的门铃声,夹杂着粗鲁的叩门声,才知道许涟的恼火并不是针对自己。
“谁?我他妈又没叫客房服务……”许涟拖着脚步出去开门。
门外是两位民警,男性。
“操,”许涟一瞥身上的吊带睡裙,扭身闪进衣帽间,“安萍,你出来顶一下,我换衣服。”
安萍自己也是一身睡衣裤,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但见两位民警尴尬地互望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想必是误会了。安萍心下恼火,却又无从分辩。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两位民警很面生。
“是这样的,我们是沿□□出所的,今早五点钟左右,我们接到报案,有人在江边捡到一个女士的手袋,手袋里有身份证及一些私人物品,经查实,是属于曲婷的。目前,警方正组织人力,沿江进行打捞,不排除曲婷有溺水的可能性,至于是自杀还是他杀,还有待进一步调查。因为许小姐昨天在东湖派出所的笔录里有讲到,从南江来西关是打听到曲婷的下落,来找曲婷,所以我们有些细节想询问一下许小姐。”
许涟从衣帽间里出来,换上了一身无袖包臀连衣裙,袅袅娜娜地在沙发上坐下来,问安萍:“怎么了?”
“曲婷失踪了,他们有话问你。”
许涟眉心一跳,转过头去望向两位民警:“什么意思?”
两位民警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一回,许涟沉下脸来:“你们怀疑曲婷失踪与我有关?”
“我们是例行询问,”其中一位民警说,“许小姐别多心。”
“杨淑俊一定知道曲婷的去向,你们怎么不去问?”
“昨天在东湖派出所,你告诉警方,曲婷欠你两百万?”民警没理会许涟,一板一眼地开始询问,“所以你来西关,主要是为了向曲婷讨回这两百万?”
“是,”许涟懒懒地回答,“两百万倒不算什么,只是曲婷从我这讹去两百万又不辞而别,至少得给我个交代。”
“仅此而已?只想讨回两百万?只想曲婷给你个交代?”
“你什么意思?”许涟冷声道,“不然呢?”
“许小姐,”一位民警上前来,掏出手机,打开视频,“我们调取了这一层楼的监控,发现今天凌晨两点半左右,有人离开过这间房间。”
许涟的目光投了过来,安萍抿一抿唇:“是我。”
“你?”民警狐疑地望一眼安萍,“去什么地方?干什么?”
“去了古槐坊附近的一间民宿,我朋友身体不适,我去照顾。”安萍把手机递过去,“这是打车App的记录,车号什么的上面全有。”
一位民警低头抄录,另一位民警继续发问:“什么朋友?”
“乔兰,也是从南江来的,来休假。”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六点钟左右,App上也有记录。”安萍犹豫了一下,“另外,关于曲婷,我还有一些线索。”
“乔兰怎么会也在西关?”刚把两位民警送出门,许涟转过身来,劈头发问。
“因为张嘉超,乔兰很受打击,鉴定中心给批了两个月的假,”安萍说,“来西关休个长假,住些日子,调整调整。”
“休假?”许涟冷笑,“这种天气,不去北方避暑,来西关干什么?晒太阳?”
“我又不是乔兰,我怎么知道?”
“怪不得,找到同居室友了,”许涟轻哂,“我还奇怪,怎么忽然又想搬出去住。”
安萍置若罔闻,兀自去卧室换衫,许涟追了进来:“你又想去什么地方?找乔兰?”
“你出去,我换身衣服。”
“我警告你,你少去招惹条子,条子没一个好东西,张嘉超的教训,还不够吗?”
“我有分寸。倒是你,你担心担心你自己,来西关没一个礼拜,东湖所找你,沿江所也找你,到底是谁在招惹条子?”
许涟把门一摔,转身出去了。
沿□□出所的审讯室里,安希缩着身子坐在两位民警对面,双手死死地相互攥着,放在膝头上,攥得指节发白,肩膀一抖一抖,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其中一位民警皱了皱眉头,把面前的平板用力合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抱怨道:“这怎么办?一直哭个不住,问什么也不回答,这怎么办?”
“不然,去报告所长,找个心理医生来?”
“这一时半会的,你叫老邵到什么地方去找?”
二人正争执不下,门开了,一位民警引乔兰进来,又低声对二人道:“乔兰,南江来的,法医,与咱们算是同行,住在嫌疑人的民宿里,刚才笔录的时候,说是嫌疑人患有什么……人格分裂症,她昨晚上还与嫌疑人的另外一种人格成功交流过,不然,给她试试?”
“这……符不符规定?”
“你俩在旁边听着,记着,当是找来个专业人士协助,有什么不符规定的?嫌疑人这种状态,单凭你俩,能问出什么来?一会老邵又得发火。”
二人听着在理,自觉地往边上移了移,乔兰在安希对面坐下来。
“安希,”乔兰柔声开口,“我有话想问Icy,你能叫Icy出来吗?”
安希周身一颤,遽然抬头,双唇哆嗦了两下,目光落在两位民警身上,又迅疾低下了头。
“两位,能不能回避一下?”乔兰会意,扭头道。
审讯室里有监听与摄像设备,二人应声收拾了东西,去隔壁的监控室。
“好了,”门“啪嗒”一声关上,乔兰望着安希,“这里只有你我,能不能把Icy叫出来?”
“你……你怎么知道Icy?”安希颤声道。
“昨晚,不对,应该是今天凌晨,见了一面,”乔兰微笑,“挺投缘的,还小酌了两杯。”
“我就知道……”安希垂下头,眼泪纷纷地落下来,攥着双拳,“我就知道,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又不安分了……她想取代我……”
“什么?”
安希吸了吸鼻子,打了个激灵,倏地一拳砸在桌面上,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我去你妈的,安希,你他妈又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他妈要是想取代你,一早由你去死,还用得着现在才动手?”
“Icy,是你吗?”乔兰慌忙接过话茬。
Icy抬头,目光变得冷漠而狠戾,见是乔兰,又旋即平复下来:“是我,谢谢你,把我叫出来,不然我又得被安希这个废物连累。这什么地方?没有窗户,门也关着,我们是被绑架了?”
“没有,没有,”乔兰安抚道,“只是找了个无人打扰的地方,想问你两句话。”
“什么?”
“你……与安希,是怎么认识的?”乔兰察颜观色,见Icy面色微沉,忙补上一句,“我觉得,安希对你有误会。”
“我与安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俩才六七岁,”Icy虽然仍阴着脸,却还是答了,“她爸生意失败,破了产,走投无路,只能酗酒泄愤,每天喝到三更半夜醉醺醺地回来,三两句话不合心意就开始打她妈,下手挺狠的,有一次,把她妈的鼻梁骨都打断了,血溅了一地,嘶……”
Icy蹙着眉头,嫌恶地摇了摇头:“安希她爸平时斯斯文文,喝醉后就变了个人,有时候连安希也打,我第一次见到安希的时候,她把自己反锁在卧房里,缩在衣橱里哭,她爸在外面拎着一把菜刀在砍门,一边砍,一边骂骂咧咧。”
“然后呢?”
“门板被砍了个洞,她爸进来了,把她从衣橱里拎出来接着打。”
“你……从这个时候就开始当安希的打手了?”
“我当时也只有六七岁,我打得过吗?”Icy无奈地望着乔兰,叹一口气。
“这……怎么办?”
“能怎么办?”Icy口气有些幽怨,“安希对着我哭,求我救命,我能怎么办,只能代安希挨打,反正我身子骨壮实,挨两下又不会怎么样,况且……”
Icy沉浸在回忆里,恍恍惚惚地笑了笑,声音也变得轻柔:“况且,安希很心疼我,她抱着我哭,给我包扎伤口,还把她最喜欢的曲奇饼干全给了我……多好,当时只有我们两个,她喜欢我,信任我,我保护她……”
“后来呢?”
“后来,安希她妈忍无可忍,有一次,她爸又喝得烂醉如泥回来,讲了没两句话又想动手,她妈气急了,顺手抓过茶几上的烟灰缸对着他后脑勺抡了过去,把他砸晕了,然后又去厨房找了把菜刀来,对着他砍了十几刀……”
乔兰咝了一口凉气。
“安希她爸死了之后,她妈去自首,判了死刑。安希被送到我们当地一所孤儿院,孤儿院里,大孩子,尤其是男孩子,往往会欺负小孩子,尤其是刚来的。我呢,打不过成年人,但收拾这些男孩子绰绰有余,当时帮安希打了不少架,”Icy得意地冲乔兰眨眨眼,“渐渐地,也没有谁敢再欺负安希了。”
“厉害,”乔兰一本正经地夸赞道,“你又代安希挨打,又帮安希打架,如今还为安希打理民宿,这么辛苦,安希还误会你,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安希从前不是这样的,全赖我们当中的医生,挑拨离间。”Icy忿忿然地又一拳砸在桌面上。
“昨天将近午夜的时候,你出去,也是去给安希帮忙吗?”
“是,”Icy打了个呵欠,懒懒地向后一靠,“折腾了我两个钟头,到现在还浑身酸痛……”
“怎么了?”
Icy的瞌睡来得猝不及防,眼皮往下一耷,不出声了。
“Icy?”乔兰微微前倾身子,轻声唤着,“Icy?”
安希茫然地睁开眼,惶恐地望一望四周围,又望一望乔兰,眼里倏地浮上一层泪雾:“我……我刚才怎么了?是不是Icy又出来了?Icy是不是又出来……出来惹是生非了?”
安希的主体人格切换回来了,乔兰有些失望,却仍柔声道:“你放心,Icy没有出来。”
“我……我很乱,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安希抱着头,“我的医生告诉我,我身体里有不止一种人格,它们一直在反噬我,试图取代我……它们必须消失……我才能……才能变回我自己……”
“你能告诉我,你还记得什么吗?从昨晚,到现在。”乔兰坐到安希身旁,递了一张纸巾过去。安希抖抖索索地接过纸巾,拭了拭泪。
“昨晚……我在民宿,打扫完卫生,洗了澡,敷了面膜,打算休息……然后,然后……我的人格,我的人格来找我了……”
“Icy?”
“不,不是Icy,是……是曲婷……”
“曲婷?”
“曲婷是我的人格……三个月前才出现的……”安希呜咽,“当时我……我就应该发现的,我们在火车上坐邻座,一见如故,很投契……下火车后,我们互换了手机号码,过了一个礼拜,曲婷来找我,说……欠了贷,房子抵押出去了,没地方住,想在我民宿住两天……我也没怀疑……直到……直到……”
安希抽噎了两声,续道:“有一次,我见曲婷为欠贷发愁,就说,实在撑不下去,不如找你父母先救个急,曲婷没出声,过了一会,告诉我,父母不在了,后来又说,即使父母在世,也不会求助他们,我问为什么,曲婷说,母亲虽然温柔,但很软弱,作不得主,而父亲,脾气又向来暴戾,动辄打骂母亲……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曲婷压根不是……不是人,是我的人格,是我又一个人格……我们有着同样的身世,同样的记忆……”
安希伏在桌上,痛苦不堪:“……所以,所以我必须消灭它……但是,我想动手的时候,Icy出来捣乱,曲婷……曲婷被Icy吓得夺门而逃,后来再也没出现过,直到……直到昨晚……”
“曲婷……到民宿来过?”
“不……曲婷给我发短信,约我……约我在江边见面……”
“你去了?”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去……去与曲婷作个了断,我必须得消灭它,彻底地……消灭它……然后……然后我不记得了……”安希又哭出声来,“一定是Icy出来过了,Icy代我去见了曲婷……我只记得,我睁开眼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了,警察在外面一直叩我的门……”
“你觉得……Icy见到曲婷,会怎么样?会……杀了曲婷吗?”
“不会,Icy一定不会,上次也是因为Icy拦着我,我才没能下手……”安希抽泣着,“它们一定会联手的,联手……取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