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不压正》AhMeow

2、第 2 章

　　西郊的工业园区厂房与仓库林立，顶头是一块荒废已久的工地，似乎从工业园区落成之日开始已存在于此，经年累月，杂草丛生，与人膝平齐，越过一丛过膝的荒草地，是一栋未完工的烂尾楼，墙体斑驳，水泥脱落，钢筋裸露在外，一地的断瓦残砖，未曾有人清理过。一旁是若干个供工人住宿的集装箱房，铁皮墙体已锈迹斑斑，门上拴着同样锈迹斑斑的锁头，上面密布蛛网，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暮色苍茫，安萍踩着三寸的尖头高跟鞋，颇有些费力地越过草丛，又越过废墟，来到其中一间集装箱房前，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遂掏出钥匙，捅开锁头，打开门。简陋的铁皮门后另有玄机，是一扇厚实的钢化门，把手上方嵌着指纹锁与人脸锁。
　　集装箱房，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分给安萍的安全屋。
　　安萍，是刑侦支队的一名刑警。
　　三个月前，安萍接到任务，以求职者的身份，去“乘风破浪”娱乐公司应聘，换言之，去当卧底。
　　许涟涉足娱乐圈，是在两年前，金盆洗手，改邪归正，创办“乘风破浪”娱乐公司，举办了一些选秀活动，投资拍摄了一些大IP，旗下签约一批初出茅庐的小生花旦，擅长炒作，专于营销，业内人称“兴风作浪”娱乐公司，而警方却怀疑，“乘风破浪”娱乐公司不过是许涟从事地下犯罪活动的幌子。
　　在转向娱乐圈之前，许涟先后经营过地产生意与电商生意，生意是从养父许云飞手上接过来的，许云飞并非善类，与非法势力勾结，以生意为掩饰，私底下无恶不作，敲诈勒索、贩卖人口、毒品交易、洗黑钱……也因此，许涟靠着养父的人脉，结识好些道上的朋友。许云飞死后，生意由许涟接手，或许是察觉到警方已盯上自己，许涟把许云飞见不得光的生意该断的断，该处理的处理，该结束的结束，从商界退隐，干干净净地进入娱乐圈。
　　生意断了，人脉却不见得断了，比如，陈曼。
　　陈曼是商界中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与从前的许云飞一样，手上数间公司，明面上是对外贸易，是跨境电商，是国际物流，实际上干的无非还是走私倒卖与毒品交易一类的勾当。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与缉毒大队盯陈曼盯了很久，然而陈曼一年中有大半年在国外避居，神龙见首不见尾，心思又极其缜密，警方迟迟无法搜罗到陈曼犯罪的有力证据。调查陷入僵局，因此打算另辟蹊径，试图从陈曼的密友许涟入手，在许涟身旁安插人手，打开突破口。
　　安萍没当过卧底，没有经验，很怀疑自己是否适合，刑侦支队与缉毒大队对此也意见不一，无他，只因安萍清刚正直，一身正气，外形与气质与卧底不搭边。再三商议，市公安局的陈刚局长拍板决定安萍是不二人选，一则安萍社会关系简单，父母远在西关市，无兄弟姊妹，单身，无牵绊；二则安萍刚从西关市调任来警队不久，面孔相对陌生，安全；三则许涟老于世故，与警方周旋将近十年，警方会安插怎样的人去当卧底，早已是门儿清，这回警方反其道而行之，安插一个外形与气质最不适合当卧底的去，反而有可能出奇取胜。
　　而且，市刑侦支队的王正风队长给了一条重要线索，许涟性子古怪，一味曲意逢迎的，反入不了她的眼，安萍这种倔犟又执拗，举手投足一板一眼的，兴许反倒投其所好。陈局与王队一拍即合，安萍被忽悠着，答应下来。陈局嘱咐安萍，不必刻意收敛自己的气性，也不必刻意阿谀讨好许涟，见机行事，顺其自然。
　　安萍进门，回身把钢化门与铁皮门一并关上，闩好，蹬掉高跟鞋，脱下西服，松开衬衫领口的纽扣，终于松了一口气。安全屋二十平米，隔成两间，外间支了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两把折叠椅，墙根下垒着三四个储物箱，里间是浴室。安萍从储物箱中找出换洗衣衫与浴帽浴巾，进浴室打开花洒，集装箱房用不成燃气，烧洗澡水全凭太阳能，但今日天气阴沉，没出太阳。
　　冷水当头浇下来，在安萍的皮肤上激生出一层鸡皮疙瘩，还好天气已渐渐炎热，冷水澡也并不是不能忍受。安萍在公司附近租下一间公寓，本可以回公寓痛痛快快洗个舒坦的热水澡，但她宁可搭乘地铁再转乘公交，折腾两个钟头，回到西郊这一间简陋的安全屋，卸下一身的累赘与伪饰，透一口气。
　　安萍关上花洒，胡乱的把湿答答的短发塞进浴帽，换上松松垮垮的T恤与运动裤，倒在行军床上，身体松垮下来，思绪却并没放空，几乎是本能地开始复盘终面的细枝末节。
　　按照陈局的吩咐，安萍没刻意收敛自己的气性，也没刻意阿谀讨好许涟，甚至为着引来许涟的注意，故意与许涟杠上了。果不其然，许涟很吃这一套。终面最后一轮的一对一面谈，向来是问一些诸如“你的优势与劣势分别是什么”“你的职业规划是什么”“为什么选择我们公司”“你对薪资待遇的期望是什么”之类的问题，但许涟一个也没问，单刀直入：“说说，想揭我什么底？”
　　“杨骞，还有，许云飞。”安萍言简意赅。
　　许涟面色乍然微变，旋即又自若道：“具体讲讲？”
　　“许云飞不是你的生身父亲，他在你七八岁的时候把你从孤儿院接出来。杨骞名义上是他干儿子，实则是他侄儿，是他过继来的，与你有婚约，可惜，两年前，意外过世。”安萍微笑，“对手假如想兴风作浪，一定会抓着你的身世，还有你的私生活来编排，与其面试题目设计什么不相干的人‘人设崩塌’，还不如用这个案例。”
　　许涟不置可否，自鼻腔内“哼”了一声，唇角轻扯一下，又恢复冷漠：“你的面试结束了，后面如有消息，我们的HR会联络你的。”
　　手机铃声中断了安萍的思绪，一条短信，来自“乘风破浪”娱乐公司：
　　“您好，祝贺您面试合格，欢迎成为‘乘风破浪’娱乐公司的一员，请于2022年5月16日上午9时到公司人事部门报到，办理入职手续。”
　　安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把手机丢在行军床上，闭上双眼。

　　“安小姐，你应聘的是营销部门的宣传经纪，但许总的意思是，你比较适合总裁助理这一职位。”会议室里只有HR与安萍对面坐着，HR礼貌地微笑着，“许总正在视频会议，稍后会过来与你详谈，安小姐，劳烦你在这里坐一会。”
　　安萍应了一声，面上波澜不惊，心下却既喜且忧。向“乘风破浪”娱乐公司投递简历的时候，上线深思熟虑，着令安萍应聘宣传经纪一职，在西郊的安全屋里，王队一面吸着烟，一面屈着手指轻叩平板屏幕：“按理，你该去应聘总裁助理，利于接近许涟，但许涟心思缜密，你经验不足，贸贸然一上来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活动，我担心你会漏出破绽来。不如先从宣传经纪开始，许涟这个公司是非不断，所以尤其重视公关团队，我们协助你，你也自己努力，争取在公关方面业绩突出，许涟一定会注意到你，时机一到，自然水到渠成。”
　　许涟怎么会如此信赖自己？会不会是许涟出于试探而布下的局？安萍垂着眼，双手叠在身前，左手掐着右手的掌心，一时千头万绪。
　　“安小姐，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安萍抬眸，许涟不知何时已立在会议室门口，一身丝缎质地的杏色西服，衬着白润肌肤，显得容光焕发。
　　“您好，许总。”安萍迅疾拾掇好自己纷乱的思绪，从容向许涟微微欠身。
　　“刚才HR应该已告诉过你，我们决定对你的职位进行微调，”许涟颔首，叫安萍坐下，自己也在会议桌的对面坐下来，“我很喜欢你在面试时的应变能力与控场能力，你是一个优秀的公关人才，但我最为欣赏的，还是你缜密的逻辑，理性的分析，以及，从没有过求职者会在应聘之前事无巨细地查我的底，也从没有过求职者敢在面试中质疑我们公司的面试题目是否在理，是否有效，你是第一个。”
　　许涟稍稍顿上一顿，安萍接过话头：“抱歉，是我鲁莽。”
　　“不是鲁莽，”许涟说，“我不希望我的助理是个唯唯诺诺的废物，我希望他们对公司的状况有清晰而全面的认知，对于公司内外的一些事务，尤其是棘手的事务，能有自己的思考，自己的主张，并敢于向我直抒己见。安萍，你完全符合我的要求。”
　　安萍沉默片刻，唇边仍然噙着礼貌而疏离的笑容：“许总，我想，我恐怕不能胜任。”
　　“理由？”
　　“我的专业是宣传企划与市场营销，处理危机公关，是我的专长，为公司规划运营方向，我努努力或许也勉强能应付得来，但整理文件、安排日程、泡咖啡、订外送、预约会议室这些琐事，我……”安萍稍作迟疑，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许涟的面颊，从许涟无波无澜的眸中，安萍机敏地捕捉到一抹稍纵即逝的笑意，心下瞬时有了底，遂放心继续讲下去，“……我不擅长。”
　　“你还没有办理入职手续，合同也没有签订，从法律上来讲，你还不是我公司的员工。”
　　“但我相信，许总并不会因为我拒绝调岗而放弃与我签约。”
　　“为什么？”
　　“因为，”安萍说，“许总知道我的实力。”
　　“这么自信？”许涟到底是捺不住，朱唇轻翘，哂了一声，“放心，你是助理，不是勤杂工，我从来不会大材小用。怎么样？还有什么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