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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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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姐,您的冰美式。”
伫立在落地窗前的女子转过身来,三十五岁上下的年龄,身姿仍然窈窕,皮肤也仍然光润,栗色的短发将将及肩,微微鬈曲,五官疏朗,容色清冷,一双眸子幽邃如点漆,波澜不惊地掩去所有的喜怒哀乐。如此周身上下从内而外浸润着砭骨寒意的一个人,却偏生着了一身正红色的缎面西服,掐腰设计,衬出玲珑有致的曲线,冷清遂也变成了冷艳。
许涟略一颔首,示意助理把冰美式放在办公桌上:“今天什么安排?”
助理打开平板:“涟姐,二十分钟后,例会。九点钟,公司招聘终面,您得到场定夺。”
“资料。”言简意赅,短促有力,助理早已习于许涟发号施令的风格,双手恭敬递上平板。
许涟接过平板,指尖在屏幕上划动,一面一目十行地浏览着数十位求职者的简历,一面继续发问:“终面什么形式?”
“分三轮,第一轮,自我介绍,第二轮,无领导小组面试,第三轮,由您一对一面谈。”
“无领导小组面试?什么题目?”
“假如由你负责,为‘盛世薇光’传媒公司总裁艾薇人设崩塌事件设计公关方案,你会如何设计?给出方案,阐明理由。”
一山不容二虎,“盛世薇光”传媒公司,与许涟的“乘风破浪”娱乐公司,是圈内一对歪缠不清的死对头。“盛世薇光”传媒公司总裁艾薇,近来频频传出负面新闻,一时是婚变,一时是家暴,一时又是契约婚姻,闹得沸沸扬扬,艾薇为自己打造的“事业成功,婚姻幸福”的完美人设,也支离破碎,彻底崩塌。许涟微掀眼皮,轻嗤一声:“够损的。”
顿一顿,又微笑道:“不过,我喜欢。”
但许涟历来不喜欢面试,尤其是终面。一群稚气未脱的应届生,过五关,斩六将,来到她面前时,面上倦容分明可见,然而又强自振作精神,唇边勉力扯出洗手间里对着梳妆镜练习过千百次的造作笑容,两分是过关斩将后的骄傲,两分是患得患失的张皇,两分是阿谀取容的讨好,两分是初出茅庐的卑怯,还有两分,是不知从什么地方学来的一股机灵劲儿。许涟极讨厌这股机灵劲儿,自以为是,老于世故。
不喜欢归不喜欢,终面还得到场把关。许涟平复一下心绪,步入会议室,神色仍然维持着一向的淡漠,没有微笑。一则是不喜欢,二则,是藉此给求职者施压。果不其然,当许涟寡淡着一张脸坐下来扫视对面时,一众求职者十有八九低下了头。
“相信HR已给你们介绍过本次终面的流程,不废话了,开始。”
没有寒暄,甚至连自我介绍也免去,许涟的冷漠使对面的求职者乱了分寸。一号男把自己的姓名反复介绍三回,二号女索性忘了介绍自己姓甚名谁,三号男的舌头打结磕磕巴巴,四号男语无伦次,五号女面红耳赤,六号男的手一直神经质地扯着西服的纽扣,只有七号倒还淡定,许涟抬眼投去一瞥,女的,身形瘦削,站姿挺拔,及肩的头发低低地扎了个利落的短马尾,一身藕色的西服,内搭白色衬衫,打扮倒是温柔,气质却仿如一柄玄铁质地的长矛,钢浇铁铸又锐不可当的冷兵器。
许涟低下头瞥一眼平板屏幕:七号,安萍。
“这个七号,不是应届生?”
HR摇一摇头,压低声音,言简意赅地向许涟介绍:“三十二岁,西关大学传媒学硕士毕业,在西关市有五年的从业经验。”
“西关?”许涟面含讥刺。西关地处西南边陲,是个没落的二线城市,以钢铁工业闻名,与时尚、文娱、传媒毫无关系,在许涟眼中,无异于穷乡僻壤。
无领导小组面试,向来是厮杀拼斗的修罗场,尤其到了终面,谁也不甘屈居人下。许涟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望着一众角斗士剑拔弩张,却仍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必须维持的礼貌与体面。一号男迫不及待想当Leader,被二号女驳了回去,三号男是许涟极讨厌的“机灵”——自告奋勇成为Time-Keeper,然后每过三十秒插上来一句“注意,我们还有X分钟”博取关注,四号男与五号女你来我往针锋相对,旁人根本插不上话,六号男仍然在神经质地扯着西服的纽扣,却时刻想从一号男与二号女手里夺过Leader的权利,为了显出自己关注全局又善于引导,他微笑着打断四号男与五号女的话:“七号一直没有发言,不如我们听听七号的意见?”
其实许涟早已注意到,讨论热热闹闹已持续七八分钟,安萍始终神安气静地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只是专注地听着,听到入神时,牙轻轻咬着下唇,眸光微闪,若有所思,不时低头在草稿纸上涂涂写写。此时忽然被六号男拉入战局,却也不显得慌乱,仍是神安气静地微微一笑,整理了下手头的草稿纸,方欲开口,三号男不失时机地又插上一句:“还有两分钟。”
安萍微笑:“谢谢告知。刚才诸位的发言很有见地,我一直在听,也作了一些记录,很受启发,既然只剩下两分钟,我来简单梳理一下各位讨论出来的方案,可能不太完整,各位听一听还有什么补充?”
“一号主张公关公司下场,删负评,撤热搜,炸词条,这种方法,操作简单,立竿见影,但也容易激发吃瓜群众的反叛心理,负评是删不完的,词条也是炸不完的,这样下去无疑是恶性循环,后续必须继续在公关方面投入资金对抗失控的舆论。二号主张冷处理,诚然,群众吃瓜的热忱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也得视乎是怎样的瓜,艾薇是公司总裁,人设经营十年,倏然之间崩塌,与三线明星拍拖分手这种自然不能并论,假如是对手存心布局,更不可能任由热度无声无息地降下去,况且,这场风波,受到冲击的不仅是个人,还有整个公司以及公司旗下运营的新媒体,策划的综艺节目,开发的周边产业,假如不作回应,任由事态恶化,最终会彻底失去对舆论的把控,任人鱼肉。”
二号女动了动唇,似乎想反驳什么,但安萍并没有给机会:“四号主张艾薇与丈夫现身出来辟谣,同时摆拍一组出双入对的亲密合照,由营销号分批放出,我的意见与五号相同,艾薇的婚姻破裂八成是事实,谎言或许掩饰得了一时,却掩饰不了一世,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回到刚才的假设,假如是对手存心布局,接下来势必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着力寻找你谎言中的纰漏与破绽,后患无穷。”
“我的想法是,”安萍又微微一笑,“艾薇的‘人设崩塌’已是既成事实,舆论场上已失先机,公司必须正视并接受,不要急于把控舆论,也不要试图粉饰太平,而是寻找反转的可能性。艾薇的‘人设崩塌’,无非是因为婚变、家暴与契约婚姻。婚变,出轨的不是艾薇,家暴,施暴的也不是艾薇,契约婚姻,既是契约,必然双方共同受益,一拍即合。艾薇的‘事业成功,婚姻幸福’的完美人设是崩塌了,但‘受害者’的人设却是立住了,尤其是‘家暴’,涉及女性生存处境,是当下极受关注的议题,假如艾薇因一时虚荣,与丈夫签订契约,为自己打造完美人设,不想丈夫在获利之后单方面出尔反尔,撕毁协议……公众的心态一是乐见星星陨落,二是喜从他人苦楚中获取安慰,艾薇跌得越惨,摔得越痛,公众的怜悯也越甚,如果此时艾薇还能现身说法,鼓励所有被出轨、被家暴的女性敢于发声,勇于反抗,舆论自然会反转。”
安萍把手上的草稿纸递给一号男:“以上是我对诸位发言的一些梳理,还有我自己的一些想法,一号你稍后陈述的时候,不嫌弃的话,可以在此基础上再作改动。”
一号男愣一愣,颇有些沮丧地摇一摇头:“我没什么改动的了,既然是你整理出来的东西,自然你最熟悉,由你去陈述好了……其他人有意见吗?”
许涟轻咳一声,打断了众人的讨论:“时间到。”
众人并无异议,目光投向安萍,安萍从容向对面微一欠身,条分缕析,娓娓道来,将讨论出来的方案及理由有条不紊地一一陈述,语气温文尔雅却自有一股笃定的力量,语调铿锵顿挫,声音清越,泠泠回荡在整间会议室里。许涟并没有在意安萍讲了什么,微眯着双眼,有些恍神。
声音好听。
安萍陈述完毕,稍顿了下,又开了口:“以上是我们团队经讨论后共同商定的方案,但对于这道面试题目,我个人有一些疑惑。”
许涟遽然回过神来,见对面一众求职者本来灰败的面色又倏地放出光彩,安萍在无领导小组讨论中后来居上,陈述几近完美,如无意外,这个职位已非安萍莫属,然而安萍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质疑面试题目,无异于玩火自焚。心凉了半截的一二三四五六号怀着一线侥幸的希望,伸长脖颈,翘首以盼安萍作死将几近到手的职位再拱手给他们。许涟心下了然,冷笑一声,只望着安萍:“你说。”
“选择怎样的公关方案,取决于公司与当事人的实际状况,我来贵公司面试,先前所查阅的资料,备下的功课,全是关于贵公司的,对于‘盛世薇光’与艾薇并没有调查也没有研究,这样给出的方案,其实并没有什么价值。”安萍仍然不疾不徐,“我知道,‘乘风破浪’与‘盛世薇光’是对手,您与艾薇也向来不睦,贵公司设计的这个面试题目,未免掺杂了些许许总您的私心,恕我直言,用它来衡量或评判我们的能力,是有些儿戏了。”
许涟唇角微翘,目光却一寸寸地冷却下来,望着安萍,安萍眸色平定,并无一丝闪烁。
“面试题目的设计,公司自有公司的用意,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
安萍微笑:“只是疑惑,并非质疑,希望许总不会介意,假如许总觉得受到冒犯,我道歉。”
再次微微欠身,安萍坐下来。HR清清嗓子,打算宣布进入下一轮一对一面谈。
“依你所见,该如何设计面试题目?”许涟对HR轻轻地摇一摇头,目光又移向安萍。
“这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安萍答得爽利,许涟身旁的HR哑然,旋即自觉不妥,慌忙掩住口,低头作记录状。
许涟屈着手指轻叩两下桌面:“回答。”
“众目睽睽之下,揭许总的底来设计公关危机案例,不太合适。”安萍莞尔,“一会一对一面谈的时候,再与您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