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诀》十三零一

2、表哥

　　虽然已是中年，徐治平腰板依然挺直、气宇轩昂，多年朝堂浸染，上位者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父亲倒真是生得一幅好皮囊，难怪母亲林氏当年不顾身为翰林大学士的父亲劝阻，执意下嫁刚刚走上仕途的他。听说父亲当年十分钟意母亲，为她拒了平阳侯府的提亲，可后来为什么又娶了王氏，对母亲冷酷绝情，连带着对她的女儿都厌恶至极，仅仅是被王氏迷了眼，还是这其中发生了什么？

　　徐治平没认出她来，见一个下人愣愣地瞅着他，不悦地皱了眉头，带着随径直从她眼前进了院子。

　　王氏见他面色不豫，忙服侍他更衣净手，又递上茶水：“相爷，今天在朝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徐治平品了口茶，屏退下人后，慢慢说道：“边关传来战报，那个蛮子竟然杀了边北王，不日会进京请赏。”

　　王氏“啊”了一声，旋即拍了拍相爷的手：“老爷，这也未必是坏事呀。”

　　徐治平白了她一眼：“妇人之见。”

　　王氏稍稍一琢磨明白过来。那个蛮子叫肖寒，是西北边关的守将，生的孔武有力，但胸无点墨，只会一味的好勇斗狠，脾气又臭，发起彪来，天王老子都不怕。碍于边北虎视耽耽，他又守城有功，皇上和相爷只好暂时留着他，边北王死了，倒是时候拨了这颗眼中钉。

　　西域的边北多年来对中原大梁虎视耽耽，多年滋扰不断，边北王一死，边关大概会消停几年。徐治平手握兵权，对他多有猜忌的皇上没了边关的困扰，会不会趁此机会扶持他的死对头三朝元老海阁老，以此来打压他甚至卸磨杀驴呢？

　　徐治平把茶杯重重地放回桌面，说道：“赵昀晚上过来吃饭，这小子和他老子一样滑头得很，哼，清莹又不是没人要，皇子也不是他一个，我倒要看看不靠我他要怎么走向皇位。”

　　赵昀是三皇子，徐贵妃的儿子，学识、相貌、心机手段当真是人中翘楚，是多少世家贵女的心头好。

　　徐治平夫妇和徐贵妃有意亲上加亲，让赵昀娶了徐清莹，共谋夺嫡之计。

　　当朝太子虽然有太子党海阁老在背后力撑，奈何资质太平庸，实属难堪大任。舅甥二人如果联手废黜太子并非痴人说梦。

　　哪知赵昀偏偏一根筋地喜欢海阁老的嫡孙女海明兰，不肯松口娶徐清莹。

　　徐清莹只比徐清扬小一岁，马上及笄要议亲了，朝中形势波谲云诡，见惯大风大浪的徐治平当然不会把宝全押在他身上。

　　闺房中，徐清莹冷眼打量着跟丫鬟进来的徐清扬，眼皮一翻嘲讽道：“这是姐姐吗？一眼都没敢认。”

　　徐清莹长相酷似王氏，一双丹凤眼斜长入鬓，娇俏中带着算计。

　　徐清扬见她嘴里叫着姐姐，可是屁股都没抬，就像是对着个下人，连着被王氏和徐治平冷落，实在压不住心里的愤闷：“呵呵，几年未见，妹妹倒是出落得愈发…健壮了。”

　　这句话可是扎了徐清莹的痛角。世人以瘦为美，徐清莹很小就知道节食保持身材，奈何天生骨架偏大，已经很瘦了，却做不到海明兰那样柔若无骨，难怪昀表哥非她不可。

　　“你还先看看你自己吧，就你这样子，连丫头都不如，配个小厮都嫌高攀，可别嫁不出去，老死家中。”徐清莹恼羞成怒，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没想到一句话能让她仪态尽失，徐清扬不敢再去计较她的嘲讽。

　　带徐清扬来的小红是王氏的贴身奴婢，见此上前安抚跳脚的徐清莹：“二小姐，您别听她胡说，您这长相、身段，在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哪是那些乡野村妇能比的。”

　　一个下人也能公开奚落她，徐清扬紧了紧后槽牙。

　　小红全不在意，“夫人看着大姑娘穿着寒酸，想借您的衣服、首饰装扮一下，免得和下人似的，相爷都认不出。”

　　“叫化子。”徐清莹这一声并不低，周遭人都能听见，徐清扬手指尖抠到掌心里，生生忍下了主仆的一唱一和。

　　徐清莹喊来丫鬟彩霞，嘀咕了几句。不多时，彩霞拿了套衣衫和首饰盒子过来。

　　那套粉色裙子样式精美，料子却不好，洗了一水，缩了一大截，徐清扬身量又比徐清莹高，穿到身上，那两个字倒是很贴切-“寒酸”，粉色衬得肤色黝黑的徐清扬更是土气十足。

　　屋里的几个人见了，颇不给面子哈哈大笑嘲讽起来。

　　徐清扬不理她们，径自打开了首饰盒，抓过一个最显眼的金步摇就往头上戴。

　　彩霞慌忙打开她的手：“你怎么可以随便翻人家东西，再说这可是三皇子送的…”

　　几次被丫鬟抢白，徐清扬脸上挂不住了，扔了那支步摇，不管不顾地抓了几支金钗插到头上。

　　哪曾想众人笑做一团，她一头乱糟糟的金钗活脱脱的市侩俗妇，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影子。

　　徐清扬心情稍稍好转，金子可是硬通货，正愁跑路没钱呢。她们打算跑到江南投奔外公一脉。外公是江南人，林氏出嫁不久，老人就过世了，外婆扶灵回江南后没几年也过世了。不知道多年没有往来的宗亲会不会愿意收纳她们，银子多了总归不压身。

　　可一想到家宴上要面对这一群人的明嘲暗讽，徐清扬又有些喘不上气来，在这个府上，她毫无尊严可言，明晃晃的恶意让她窒息，可她除了忍又能怎么办呢？

　　正想着一个丫鬟跑进来禀告说是三皇子会过来吃饭，夫人让小姐们打扮好了就过去。

　　徐清莹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撇下徐清扬，张罗丫鬟为自己梳妆打扮。

　　“昀表哥吗？”徐清扬喃喃自语。

　　徐贵妃和哥哥徐治平向来亲厚，小时候，小孩子们总是玩在一处的。

　　大概是昀表哥生得太好，小时候徐清扬、徐清莹很喜欢粘着他，十岁不到的赵昀喜欢乖巧懂事的徐清扬，讨厌拨扈喜欢告状的徐清莹，宫里有好的东西总是第一个给徐清扬，连徐贵妃都拿他没有办法。

　　可惜母亲过世前，六岁的徐清扬对他下了逐客令后就再也没见到他，好像他来府里的次数也少了。

　　徐清扬摸摸一头的金饰，再摸摸脸，几分心酸涌上心头，能不能不见呢？

　　折磨了丫鬟无数次后，徐清莹终于点点头表示可以了，众人皆舒一口气。

　　一行人簇拥着花团锦绣的徐清莹去向主屋，徐清扬远远落在后面正想着如何借故离开，迎面碰上了两个身材高的年轻男子。

　　徐家的儿女长得都不错，身为禁卫军副统领的徐文宇，徐清莹的新哥哥在人堆里也是耀眼的存在，可被旁边白袍公子一比，顿时失了颜色。

　　秋水为神玉为骨，眉目如画，鹰鼻薄唇，恁是谁看到他都不由得多看几眼，惊叹造物主的鬼斧神工。

　　丫鬟们上前毕恭毕敬地施礼：“三皇子、二少爷好。”

　　徐清莹欣喜地蹦到两人面前：“昀表哥，你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了。”

　　徐文宇无奈地摇摇头，女大不中留。

　　赵昀不动声色地后侧一步，拉开距离，客气回道：“好久没见舅舅舅母，特来请安。”

　　徐清扬望着赵昀，有些失神，小时候成天追着的小哥哥已经如此耀眼、高不可攀。

　　赵昀看到了徐清扬，眼里有些疑惑，这丫鬟不像丫鬟，小姐不似小姐的是谁呢？

　　徐清扬赶忙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认不出来她才好……

　　“昀表哥，这是姐姐呀，今儿才从庄子上回来。”徐清莹可不让徐清扬躲过去。

　　徐文宇帮腔：“这我可真认不出来，女大十八变怎么越变越丑呢，清莹，你的胭脂水粉拿出来给她盖盖。”

　　“她那么黑，粉是盖不住的。”徐清莹回道。丫鬟们听了，低头暗笑。

　　既然躲不过了，徐清扬索性抬起了头，大大方方上前施礼：“昀表哥好，二哥好。”

　　赵昀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清扬，好久不见，你可还好？”

　　一旁的众人不觉目瞪口呆，赵昀脸上虽然总挂着谦逊的笑，可接触久了就知道，他的笑意从未达心底，让人不敢乱来。哪里见过这样的赵昀，那眼里的关切、面上的欣喜写的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