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四章 吃断头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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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月爬上了柳稍，天色渐暗，仲益与杨文清两人说笑着往城中去。
许是因着此地匪患猖獗，街上的百姓并不多见，大半的店铺已经打烊，唯有门前点燃的灯笼，孤零零地晃出些光来。
及至转了一条街，忽的灯火通明，河上飘着花灯彩舫，悦耳的丝竹声飘飘荡荡，街道一侧紧挨着的数不清的茶楼酒肆，各家门前都堆满了车马，或有满身锦绣的老爷公子们下来，搂着那些身穿新红淡翠的姑娘们，漫步进了秦楼楚馆。
女子们婉转如莺的娇怯声混在男人们的调笑声里，腻味得很，更有浓烈的脂粉香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呛得仲益打了好几个喷嚏。
杨文清顺势笑话了几句毛头小子，格外的平易近人，只让人不知不觉地卸下心房。
两人途径醉红楼，听见一女子唤着仲益。
仲益循声望去，却见那女子木楞着，旋即不知为何涨红了脸，垂下头，紧紧抿着唇，双手绞着绢帕，难为情的模样。
杨文清一笑：“仲弟好福气，何时与这儿的佳人熟识了？” 仲益不是本地人，平日里亦不见其出门。若非如此 ，他也无须找劳什子理由，诓骗了他出来。
仲益没有理其语气中的阴阳怪气，瞅着女子的面容，细细思索，随即恍然大悟：“你是那天的姐姐?”
既已被认出，她也不再遮掩，原就是自个冒失，小声嗫嚅道：“只是想问问琬娘子还好吗？那日瞧着她伤势严重……”
仲益含笑颔首，见她薄纱掩身，妆容艳丽，分明是这街上娼妓的装扮；目光落至她脸上，虽是笑着，眉宇间却含着浓浓的苦涩之感，不由多嘴问了一句：“你怎么在这？我记得大人派人送你们回家了啊。”
触动了伤心事，女子蓦然盈满了热泪，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她也以为苦尽甘来，哪想到回去却遭受了那许多事。
这人虽是男子，却也算得上共同经历过生死，了解寨上之事的前因后果。一时酸楚难耐，情不自禁地吐露了几句。
“......我的贞洁名声没了，村里人知晓后，欲将我沉塘，幸而婆家人念着我，愿意庇护我。只是家中实在贫困，夫君说反正我的身子已经脏了，做这个……”她停顿了片刻，虽然已经接受了婆家的建议，但这般说出来，还是让人觉得耻辱，含糊着话道，“贴补贴补家用……”
仲益静静听了会儿，看在她关心蒋琬的份上，不介意当回倾听者，只这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试探地提了一两句，见其根本不愿细想，那心思便淡了，左不过自欺欺人，不愿面对，害怕抛弃罢了。
女子这番话说完，杨文清那点子怜香惜玉之情亦消失得无影无踪，本是良家妇女，却自甘下贱，他心中瞧不上，神情里便带出几分鄙薄，道：“仲弟，时辰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眼风都未分与女子一丝，看一眼都觉污秽。
女子脸色白了一白，讷讷道：“真是叨扰你们了……”就此话别。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两人复又走了一段路，便见着了聚福楼，倒是家正经吃饭的地方，陈设得花团锦簇，装饰得亦是富丽堂皇。
杨文清报了名姓，一伙计机灵地上前，领了两人上楼。
看来他确实要请吃饭啊，仲益阖了阖眼皮，掩下眸底沉思，这人还真是舍得下本钱。
伙计推开一间房，笑眯眯道：“客官，就是这儿了……”
前方置一圆桌，中间竖一山水屏风，后侧有个小榻，应该是供人歇息的。
不过两人，这般包房有些铺张浪费了。
两人迈步踏入，还未说几句，伙计携了了托盘上菜。酥香小排、五味杏酪羊、花蓝桂鱼、山药乌鸡汤……四道冷盘、八道主菜，鸡鸭鱼肉，时鲜果子，应有尽有。
别说他们俩人，再来个四五人也尽够了。
心中微哂，看来这位“大人” 还会拿捏人心。这般规格的酒楼，又点了这许多菜，若是换个人来，依着从小缺衣少食，没甚见识的经历，这会子怕是被这一通弄得晕晕乎乎，必是诚惶诚恐，顾不得其他。
随即露出一副坐立难安的神情，显然被此等场面镇住。
杨文清自是宽慰几句，招呼其用膳，自个斟了酒喝，果真不劝他。
两人这便吃了起来，仲益错着顺序，只夹杨文清尝过的菜，他知这人必不是单纯赔不是，不动声色地警惕着。
这般就着饭菜谈天论地，杨文清含着微笑，引导仲益细说身世。
“ 你说，你从小就在青州长大，你那婆婆自哪处抱养的你？”
“我被人丢弃在木盆里，顺水漂到那儿。”
杨文清心中疑惑，这和他推测的情况并不相同：当初一时不察，不过一错眼，这小子就不见了，原以为是被知情人抱走了，自己和姐姐担心受怕了多年，提防着那人上门。结果这小子转头就被人丢了，还流落到青州那么远的地方。
不知这其中出了何变故。
他道：“怎的不在青州待了？这南安也不是甚好去处。”
杨文清没注意到仲益瞧过来的奇异眼色，只心想：若你一直在青州，隔了这千里万里的，不出现在信陵侯面前，我也就放过你了，偏偏要往南安去……
侧目瞥其一眼，恍惚看见另外一人，宜喜宜嗔，却是位女子。两人不愧是母子，长得如此相像，若被信陵侯瞧见，很难不起疑心，当年那事做得匆忙，经不起细敲。
见其吃得开心，眼皮一撩，不免露出个笑容，多吃点吧，断头饭，当然要吃得丰盛些。
吃得正酣，踢踏踢踏，急促的脚步声响，伴着伙计的怒斥声。
“你们干什么呢？”
“哎，这里不准闹事！”
仲益顿了顿手，瞥见杨文清眼底泄露出的兴奋，目光转向门外。
下一刻，门被人踹开，门外立着七八名大汉，又高又壮，肌肉虬结，将衣裳鼓鼓地撑起来，皆是一脸的络腮胡子，目露凶光，一看就不好惹，眼神往室内一转，落在仲益身上，粗声粗气道：“冤有头债有主，这小子惹了我们，我们今日只抓他，闲杂人等勿要上前。”话罢转着手中大刀，刀锋澄亮得刺人眼。
围上来的看客和伙计不约而同地退开了几步。
嘴巴微张，眸子瞪大，杨文清露出夸张的惊诧之色，转向仲益，高声道：“仲弟，你何时在外得罪了人，这些人是来找你的。”
仲益搁下竹箸，面无表情地掀了掀眼皮，定定瞅着他。
杨文清讪讪一笑，立马起身迎上去，作势拱手道：“各位大哥，不知我这兄弟惹了何事，我在这儿代他赔不是……”
大汉皱着眉，斜眼看他，面露不耐烦：“滚开，这儿与你无关。”抬手就将其甩出了门外。
仲益站起身，缓缓退至一角，冷意自眸底倾泻。
大汉们目光锐利，进去便是一通打砸，掀翻桌子，踢开板凳，噼里啪啦的碗碟落在地上，汤水稀稀拉拉地溅了一地，沾染了他的裤脚。
看客们瞧这架势，便知此事不能善了，在一旁唏嘘着。
杨文清佯装焦急地喊着：“怎么了！怎么了！别打人啊！有话好好说……”
便有那好心人提醒道：“这位大哥，还是去找人来帮忙吧！”
“对对对！我去找人！”杨文清好似才想到，立马高喊着，“仲弟，撑住啊！为兄立马去找人 。” 又放狠话，“你们给我等着！” 话落，连滚带爬地推开人群了出去。
大汉们互相递了个眼神，持起大刀砍过来，含着直白的杀意。
仲益冷静观察他们的动作，神情越加冷冽。还真是简单有用的计策。
应是昭王院中守卫严明，且行此事易被昭王记恨，才特意约他出来。只他没有料到这人竟敢在大庭广众下栽赃嫁祸，贼喊捉贼，亦没料到他杀心之重，如此急切，等不过数日。
门被堵得严严实实的，砍刀劈在桌面上留下深刻的刀锋，仲益避着他们往窗边跑去。
这些人四面八方地围堵着，似堵严实的墙，很难越过去。
他忽虚晃一招，自怀里掏出布袋，提起袋口掷出去，骤然间，洋洋洒洒的白色粉末糊到众人脸上，钻进眼睛里，一阵阵灼烧的疼痛。
是石灰，已经吃了好几次亏，他身上藏着不少好东西，若这东西不行，还有其他选择。
不过没人能抵抗石灰入眼的痛苦，众人顷刻间手忙脚乱，急着找这屋中的茶水洗眼。
门边的人见状替了上来。
仲益瞅着这空子，一避一闪，似道风掠过去，身子一跃，跳了窗。
“啊——”
“楼上有人跳河了——”
……
水花四溅，黑影撞进水中，荡起圈圈涟漪，不见了影踪。
这酒楼临河而建，房间外恰巧对着河面。只这聚福楼之高，其窗隔着那河面五丈有余，寻常人必不敢跳窗，十之八九落个半身不遂。
如此刻，未被石灰殃及的男人望了一眼窗外，河面上花灯侧翻，灭了不少烛灯，三四只游舫惊扰之下撞在了一起，不少人落了水，刹那间人声鼎沸，乱成一锅粥。
他狠狠捶了一拳头，怒喝道：“快去追，必要杀了这人！”转身带着众人跑下楼，直奔河面而去。
杨文清跑出众人视线后，便慢了步子，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打开折扇，摇晃了几下，露出志得意满的神态。
这般巧合，做的是个人都会怀疑。但那又如何，看在信陵侯的份上，昭王不可能为了这么个平民少年，杀了自己，不过训斥几声，反正他今后不在昭王手底下干活了。此次为了雇凶杀人破费良多，这笔账得找自家姐姐讨来，可都是为了他们母子。
他抬起折扇，玉白的月光落下，扇面是寻常的精贵绸面，只扇骨却在月下更显莹莹润白，这是象牙，整个梁朝也唯有那么几把，宫中的皇帝老儿恐怕都没用过。当年办了那事，虽有失误，姐姐还是赠送了这把折扇与他。
他喜扇，尤其珍爱此扇，这么多年很少用过，还是到了昭王这边，才拿出来装面。心想着，若这次姐姐赠给他的物件，不如此扇，他是不干的。
微微撇了撇嘴，自己为了这些精贵东西，干这丧尽天良的事，姐姐却是在后宅里高枕无忧，守着这些不义之财，想留给自家儿子。
比起心狠，自家这个姐姐真是人中翘楚，杀了别人家儿子，却又能心安理得吞了人家嫁妆。
许是今夜月光有些温柔，杀的又是那人的儿子。杨文清垂眸抚摸着扇子，忽的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当年我不忍，出了岔子，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他终究还是要死在我手里，别怪我，一步错步步错。阿雪……”
阿雪两字绕在他唇间有些缠绵，可他目色却是似怨似恨，溢出满满的不甘心。这不甘心，即使过了十六年，依然让他忘不掉。
由爱生恨。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吃断头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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