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独归远》梦中小糊涂

7、伴读

　　陆雷再次见到铮铮的时候几乎认不出她来。十二岁的铮铮比上次分别时瘦了很多，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看上去更醒目了。陆雷瞧在眼里就有些心疼，顾不得自己当初“再不睬那没良心的丫头”的誓言了，冲过去拉住铮铮的手：“铮铮，你怎么了？”
　　“阿雷。”这一次铮铮倒是一下子就认出了他。
　　陆雷捏了捏铮铮的手：“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是不是又生病了？”
　　铮铮点头又摇头。
　　陆雷糊涂了：“你到底有没有生病啊？”
　　铮铮摸了摸自己的头：“我前一阵子经常头痛。”
　　“头痛？是伤风了吗？”陆雷立刻追问。
　　铮铮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大概是吧。”
　　“你这次在京城住多久？不会又一个月不到就跑了吧？”陆雷警惕地问。
　　铮铮奇怪：“我为什么要跑呢？我的家就在这里啊。”
　　“那你以后就要留在京城里喽？”陆雷乐了。
　　铮铮正色道：“我蒙皇后娘娘恩宠，从今日起留在宫里做映月公主的伴读。”
　　陆雷大喜：“那真是太好了。我是皇子伴读，你是公主伴读。这样我们能经常见面了。”
　　“映月公主，她••••••”铮铮迟疑着。
　　陆雷拍拍铮铮的肩膀：“别怕，映月公主是不吃人的。幸亏皇后娘娘将你指给了映月公主。若是凤鸣公主或者荣庆公主的话，哼哼哼，那你倒是真的好好替自己担心一番。”
　　陆雷说的一点也没错。映月公主虽然是皇室千金，但是她的母亲昭妃娘娘早已失宠，她自己又是性情懦弱。凤鸣公主和荣庆公主针锋相对多年，但谁也没有把她放在眼里，更不要说她的伴读了。也因此，铮铮是不会被卷进公主们的是非中的。不过铮铮还没来得及庆幸多久就知道她高兴得太早了。你没有这种烦恼并不代表不代表你没有那种烦恼。
　　女红房里，铮铮的手触摸到那柔软精致的布料，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兴奋的感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露在少女稚气清丽的脸上使她明媚如三月的春色。铮铮灵巧的手指飞快地拈针穿线，她此时无比想把心中的影像留下。
　　“林明铮，你为什么不遵从我的教导？”女官严厉的质问声惊醒了铮铮。
　　铮铮茫然无措地望向女官。
　　女官冰冷道：“林明铮，我此时在教大家配线，你在干什么？”
　　铮铮在刺绣，可是其他的女孩子呢？除了听女官讲课以外，几乎干什么的都有。铮铮也没有听女官讲课，可是她••••••
　　铮铮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完成了大半的绣品被女官的剪刀无情地剪成了碎片，事情却还没有结束。女官恶狠狠地将碎片甩到了铮铮的脸上，又令人取了藤条过来。众目睽睽之下，铮铮的手狠狠地挨了二十藤条。铮铮不是没有挨过打的，可是当初打她不是别人是她自己的亲娘，而且也没有这么多人看着。耻辱，深沉的耻辱涌遍了铮铮的全身。这种耻辱竟然奇迹般地止住了铮铮那正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唉，你以后要认真一些啊。”事后映月公主似同情似怜悯地劝她道。
　　从这一次以后，铮铮再也不敢大意了。在宫中的每一门功课她都尽心尽力去做，先生和嬷嬷们的每一句话她都认真听认真做。在所有的公主伴读中，她的每门功课都是首屈一指的，可是最多受罚的人还是她。
　　铮铮不敢把自己的委屈告诉姐姐，只好向陆雷述说。
　　“我知道自己不讨人喜欢，可怎么就那么讨人嫌了呢？”铮铮幽幽道，“阿雷，我真有那么糟糕吗？”
　　陆雷叹口气：“铮铮啊，你当然没有那么糟糕。你肯定是没有给孝敬给那些人吧？”
　　“孝敬？”铮铮疑惑地睁大了眼睛。
　　陆雷摇头：“我听说你的姐姐在宫里是出了名的会做人会处事的，怎么她就没教一星半点给你呢？”
　　铮铮似有所悟了。铮铮没有钱，她自己本是庶出，又没了娘，姐姐不过是个仰仗皇后的婕妤，在东宫的哥哥自己也是处处要钱的。安乐侯崔远每月倒是会给铮铮送些钱物过来，但铮铮总不能真的靠这些吧？
　　好在铮铮有一双巧手，铮铮精心刺绣的绣品就连针织坊的师傅都要自叹弗如。不是铮铮本人的天赋过人，而是因为林家有一位姨娘原本是针神沈夫人的亲传弟子。这位姨娘自己膝下空虚，对铮铮视如己出，一身本事自然是倾囊相授了。铮铮自己本身并不是很喜欢刺绣的，偶尔有兴趣的时候才高兴动手，但是现在刺绣几乎成了她一项傍身的技艺了。铮铮不得不在完成了伴读的功课之后尽力去赶制一些绣品，再请陆雷帮她带出宫去卖了换钱。
　　铮铮很感激陆雷没有送她银票而只是每次尽力地将她的绣品卖出。
　　这种靠双手，靠小心翼翼来获取平安的日子真的很辛苦也很难受。何况她也总共只有一双手，总会有来不及的时候。
　　谢柔佳就是在这个时候跟铮铮走近了的。她对铮铮出神入化的绣艺非常欣赏，她也总有各种新奇的花样让铮铮去做。本来还是侍女转述，后来柔佳总嫌侍女说不清楚就自己来找铮铮。两个人接触多了，铮铮对活泼、开朗、大方的柔佳就很有了好感。柔佳也开始逐渐喜欢上了这位聪明温顺的小妹妹。到后来，柔佳的小秘密也瞒不住铮铮了。铮铮甚至还帮柔佳与高伟奇充当了多次的信使。女孩子间的友谊往往都是靠一个又一个小秘密来加深的，因此铮铮很快成了柔佳的好朋友。
　　在宫里，铮铮得到了柔佳的友谊。信雅的友谊则是铮铮在宫外获得的，这要感谢安乐侯崔远。
　　轮到铮铮休假的时候，她没有回林府，而是去了崔远的安乐侯府。崔远自己是独子，向来把铮铮当作自己的亲妹妹来看的，甚至在安乐侯府还给铮铮准备了小院子。铮铮自己也觉得在安乐侯府要比在林府自在多了。
　　小侯爷崔远有一个非常宠爱的舞姬，名字叫做翩翩。翩翩是个极美丽，极傲气也极有脾气的女孩子。府里的那些个姬妾在铮铮来了以后都争着讨好铮铮，只有翩翩例外。铮铮反而更加欣赏翩翩。翩翩却一直不把铮铮放在眼里，甚至当面对铮铮说：“请你离我远一点，我只需要看小侯爷的脸色，不耐烦再多伺候一个不相干的人。”
　　不相干的人？铮铮与翩翩的确没什么关系的，她甚至和崔远都没有什么真正的关系，只是侯府的一位客人。
　　说实话，铮铮既不是谢柔佳也不是高信雅，她自己给公主当伴读说穿了也是皇家的下人，因此没把翩翩的话放在心上。既没放在心上，铮铮当然也不会把这些话说给崔远听，但是崔远后来还是知道了。当时的崔远没说什么，但没过多久崔远就将翩翩送了人。
　　“平常宠她不过是逗逗她而已，她还真的当真了呢。”崔远含笑道，极富风情的眼角是一如既往地温柔。
　　铮铮咬唇道：“远哥哥，如果是因为我的话那大可不必。我没有生她的气。”
　　崔远捏了捏铮铮的小脸蛋：“傻瓜，不关你的事。翩翩这个丫头一直就分不清你和她的区别。”
　　“是什么区别呢？”铮铮很小心地问，“她是舞姬，而是我是客人吗？”
　　“你不是客人，你是我妹妹。”崔远笑了“不过最大的区别还是人和物的区别。”
　　铮铮感动和震惊之后，试探道：“远哥哥是不是已经有了更可心的舞姬了？”
　　崔远淡淡挑眉：“哦？为什么这么问？”
　　“三国时代的曹操身边有一个歌姬，她的脾气很不好，但是曹操一直对她很容忍，因为她的歌喉无人能及。”铮铮对史书中的小故事耳熟能详，“但是等曹操有一日得了歌喉更好的女子后，他马上就将那名歌姬给杀了。”
　　崔远乐不可支：“铮铮你居然拿曹操那样的绝世枭雄与我做对比。我真是愧不敢当。”
　　铮铮怀疑道：“就算你一直只将她当作物了，那为什么你容忍她这么久后突然狠心了呢？难道不是找到了更好的吗？”
　　崔远道：“翩翩向来自负舞姿过人，天下无双。她其实也就是一个井底之蛙而已。我以前愿意逗逗她，现在看她翻来覆去也就那几个花样，也就没兴趣再哄她了。她那样的人我身边从来就没缺过。”
　　铮铮欣赏翩翩却不见得喜欢翩翩那个人，不过对她的舞姿是非常佩服的，有些不信：“远哥哥认识井以外的青蛙？”
　　为了回应铮铮的质疑，崔远就真的将铮铮带进了风花雪月楼，让她亲眼见证了楼中第一花魁盈影的舞姿。铮铮明知以自己宫廷伴读的身份不宜去那种地方，可是离了宫之后她心底的块角落就一直蠢蠢欲动，最后还是抵抗不了自己的好奇心跟着崔远去了风花雪月楼。
　　那一次，铮铮是大长见识。风花雪月楼的盈影姑娘不仅聪明美丽而且风趣可人。由铮铮的眼睛来看她对崔远居然没有丝毫的逢迎之态，反而是崔远对她迁就有加。离开风花雪月楼之后，崔远对铮铮道：“盈影才是真正的妙人呢。”这个“妙”字意味深长，铮铮却感觉到并无猥亵之意，反而是出自内心的欣赏。
　　那一次，铮铮不仅有幸欣赏了有别于宫廷美人的另外一种风采还邂逅了来青楼捉奸的高信雅。
　　高信雅的三哥高信文相貌俊美，风度翩翩，可是最好流连烟花之所。高老爷自对此是深恶痛疾。这本不关高信雅的事，可惜她的这位才子哥哥很有些不将自己这个娇纵的妹妹放在眼里。高信雅一个心血来潮就决定去青楼在他相好面前要她三哥好看了。
　　于是，在风花雪月楼，两位美丽的公主伴读很凑巧地就相遇了。这一场相遇成全了一场本来不易产生的友谊。两个女孩子意外地获得了了解对方的机会，彼此都发现了对方身上有吸引自己的地方。
　　就这样，信雅成了铮铮在宫里另外一个朋友。一开始铮铮还很担心她无法同时于高谢两家的女子做朋友，但很快她就发现柔佳和信雅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水火不容了。她们两个的确站在不同的阵线上，但彼此又有着外人难以说清楚的默契。在与她们的相处中，高信雅和谢柔佳明显就是强势的那一方，铮铮在很多时候对她都是服从。不过因为是三个人的友谊，很多时候铮铮的意见反而是最重要的。铮铮在这两个极出色的女孩子之间承担着微妙的平衡的角色。
　　因为信雅和柔佳的友谊，铮铮在宫廷里的日子好过多了。就连陆雷对铮铮都有了几分钦佩，惊讶她居然能同时跟高谢两家的女孩子做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