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独归远》梦中小糊涂

4、陆家

　　“雷儿，你这是在欺负女孩子吗？”就在陆雷手足无措的时候，他爹陆议大踏步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银面人。
　　身为武将，陆议英俊刚毅的相貌却并无一丝武夫的粗野，反而很有几分儒雅。只有在他常年沉静深邃的目光注视着你的时候，你会从他身上感受到山般的威仪。
　　一听到陆议的声音，陆雷就缩了缩。陆议常年不在府里，陆雷会想他，但是每次见了他又总少不了训斥。这次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先被质问了。
　　不过陆雷觉得自己这次要挨训的话就冤枉了，他可没有也没打算欺负铮铮啊。刚要说话辩解，陆雷就被他爹给抱住了。父亲这样抱自己的记忆屈指可数，陆雷在父亲的怀里乖乖不动了。
　　一旁哭泣的铮铮眼泪汪汪地看着这对父子，声音没了，眼泪却更多了。
　　陆议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放下陆雷，弯腰又将铮铮也抱了起来，长了硬茧的手指拭去她的泪水：“别哭，这么漂亮的大眼睛哭坏了多可惜？”
　　陆雷看着陆议抱铮铮就有些酸溜溜的，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在为陆议酸还是为铮铮酸。
　　“我还真是鲁莽，居然绑了大将军家的小公子。”一直没有做声的银面人自嘲，“还有什么好说的？大将军将人带回去吧。只希望大将军别治我诱拐孩童之罪才好。”
　　陆雷忍不住撇了撇嘴巴，心里又很得意，这世上可不是只有他陆雷一个人怕他爹，大部分人见了他威风的爹爹都是要低头的。
　　陆议将身上一块玉摘下来塞到铮铮手里给她玩，正色道：“江阁主爱才之心我很能理解，只是令人骨肉分离怕不是君子所为。”
　　江阁主一笑，自顾自地拿了桌子上一只杯子抛玩：“我一个混江湖的，跟君子有什么关系？”
　　陆议一只手抱着铮铮，一只手摸了摸陆雷胖胖的大头：“阁主一身绝技，若雷儿能学到十之一二也够他受用无穷了。只是我不希望雷儿投身江湖，请你体谅我这个做父亲的。”
　　江阁主停下了手，不住冷笑：“你不以大将军的权势来压我，反而要我体谅你这个父亲，我还能有什么话说？你儿子你带走。你不想他日后入江湖，你大可以把他带入官场。反正在你的大将军之尊庇护之下，你儿子少不得青云直上，封侯拜将。我当初完全是看中了他的资质，若是知道是你陆家金贵的小公子，我根本就不会多这个事。”
　　“雷儿的路日后自然是他自己走。”陆议淡淡道，“我的儿子也未必一定要入官场。”
　　我现在就找到自己要走的路了，陆雷心中大叫着，可是嘴巴里却不敢说出来。他再调皮，再胆大包天，他也知道不能当着外人的面违拗他爹。陆议怀里的铮铮却伸出胳膊抱住了陆议的脖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哀求。
　　小女孩与年龄不相符合的哀婉令陆议微微觉得心疼，摸了摸铮铮的头：“这个女孩我也要带走。”
　　“大将军请便。”江阁主似乎已经无心收徒，大方地挥了挥袖子，“我就不远送了。”
　　趁父亲背对自己，陆雷悄悄拿了桌上两块点心塞在自己的袖子里。见趴在陆议肩头的铮铮闪亮的大眼睛正看着他，他心一虚，快步地跟上了他爹。
　　陆议是骑马而来的，一路上铮铮一直缩在他的怀里，而陆雷则与一名陆议的亲卫共乘一马。
　　“你是哪家的孩子？”等两个孩子回来沐浴换了衣服之后，陆议拿了糖果问铮铮。
　　铮铮不接他的糖果却回答他的问题：“我叫林明铮。”
　　见孩子不接自己的糖，自己似乎也不好收回来，陆议有些不知道怎么办，将糖塞到她的手心里，笨拙道：“这个很好吃的。”
　　陆雷的眼珠子上下滚动着，一把将糖从铮铮手里抢过来：“爹，她不能吃糖。她的牙会疼的。”
　　“她牙会疼，你的牙就不疼了？”陆议瞪了眼儿子，“你下次再敢让我发现你抢别人的东西，我打折你的手。”
　　陆雷悻悻地把糖塞回给铮铮：“我才不稀罕这又甜又腻的东西呢。只有不懂事的小毛头才喜欢呢。”
　　这一次，铮铮紧紧地握住了手心的糖果。
　　陆议的母亲华扬大长公主听闻小孙子已经被接回来了，撑着病体要见他。陆议便让人将陆雷送过去，却将铮铮留在了自己的身边。不多时，公主身边服侍了多年的嬷嬷来说：“公主也想见一见一起带回来的小姑娘。”
　　“母亲身体不好，不可为小辈过于操劳。”陆议对嬷嬷陪笑，“嬷嬷多劝着一点。”
　　嬷嬷含笑：“大将军放心。”
　　一直都表现得很乖的铮铮此时却怎么都不肯被抱走，使劲地拽住陆议的衣角：“不要走，不要走。”
　　陆议抱起她，她便立刻抱住了陆议的脖子不松手，旁人一碰她，她就大叫：“不要，不要••••••”
　　陆议自己没有女儿，看怀里这个小人儿粉妆玉琢，美丽得像一个瓷娃娃，还真怕她磕着碰着，只好自己亲自抱了送到母亲面前去。
　　林明铮，林家庶出的小女儿，在家排行第九，今年五岁。明铮不见得有多会讨好人，但是华扬大长公主爱屋及乌也就很喜欢这个与小孙子看上去格外登对的女孩子，很希望将她留下给陆雷做个伴。陆议知道只要对林业开口那就没有不答应的，但是铮铮的母亲本就是妾室且早已失宠，所生的大女儿在年前已经入宫伴驾，她的儿子则被安乐侯接入府中做小侯爷的伴读，她自己的身体听说也不好，如今跟前真正有的也不过只有这个小女儿罢了。若是将这个孩子也从她身边带走，那不啻与是要了她的命罢？陆议委婉地将铮铮母女的情况告诉母亲，大长公主虽是不舍但到底也不忍心拆散那么一对可怜的母女，便嘱咐陆议将人好生送回去。
　　听说要送自己回去，铮铮小小的脸蛋也不见得有高兴的表情，只是一声不吭。陆议看到这样的铮铮心里也有些不舒服，这几天铮铮一直粘着他，一看不到他就哭，搞得他每次下朝回来都见到下人飞跑着将个眼泪汪汪的小家伙塞给他。说实话，被这么个小孩缠着很烦，但是也很能感动人。
　　铮铮离开的时候，真的很安静，一点也没闹别扭。闹别扭的人是陆雷，他躲在房里怎么也不肯出来见人。陆议火了，冲到他房间里就看到小儿子抱着个枕头哭得好不伤心，一时又好气又好笑，也就不勉强他来经历分离的场面了。
　　不让陆雷来送铮铮了，陆雷自己却又跑了出来，也不哭鼻子了，只是抓住小姑娘的手好一个难分难解。陆议见儿子这番模样，一阵心惊肉跳，这才几岁就知道拉着小姑娘的手不放，以后长大了可怎么得了？
　　“哎，不知道铮铮有花生吃不。”陆雷以往都是自己有的吃就不顾别人的主子，如今吃个花生都要惦记着那个小姑娘了。大长公主和身边的人这几日被他逗得笑个不停。
　　大长公主身边的一位女官逗陆雷道：“小公子既然这么想念林家小姐，何不请她来做客玩几天呢？”
　　陆雷眼睛一亮，如牛皮糖似地缠住了祖母：“我们就把铮铮接过来玩几天吧？求求您了。”
　　大长公主最吃不消小孙儿这般的央求了，只笑道：“不是祖母不答应，就怕没有空余的屋子给她住啊。”
　　陆雷慷慨道：“我的屋子让给她。我的床也可以给她睡。我的碗给她吃饭。”
　　长公主和大家都笑了。
　　刚才逗他的那位女官又笑道：“小公子何不干脆造座金屋子让林家那小姑娘来住啊？”
　　陆雷没有听过“金屋藏娇”的故事，兴奋地拍着手：“不要金屋子，要玉做的房子。”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雷儿，那个小姑娘真有那么好吗？我看你进宫时对凤鸣公主都没这份心啊。”大长公主诧异道。上次进宫，凤鸣公主看中了陆雷手里的一块小石头。陆雷任她来软得来硬得，死活就是不肯给。
　　陆雷一点也不知道顾忌道：“铮铮就是比公主好多了。”
　　华阳大长公主先是笑，然后摇头：“不懂事的傻孩子!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公主好了。”
　　陆雷肯定道：“我长多大都会说铮铮好的。”
　　说笑归说笑，华扬大长公主这次终究没有依着小孙子的意思将林家的小姑娘接过来陪他玩。
　　陆雷郁闷了很久，后来日子久了，也就算了。大家都想着果然是小孩子心性，热火一阵之后也就忘了。大家都不知道此时的陆雷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不能什么事情都指望着大人，得靠自己。五岁的陆雷已经有了华扬大长公主、大将军陆议、哥哥陆风都不知道的小打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