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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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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舍也总有分别的时候,临走前,柔佳将早就收拾出四大箱的东西送给她:“你别跟我客气,也别嫌弃,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明白的”。
铮铮虽不如柔佳和信雅般是天之娇女,但也算是富贵丛中长大的,再怎么不济也不需要柔佳这般的“接济”。只是柔佳把这些东西给铮铮的时候眼中满是决然。铮铮很清楚这些对柔来说很多都是千金难买的心爱之物,只是她从此要过另外一种生活,这些也许已经不被需要了。与其说这些东西是柔佳对铮铮的一次馈赠,不如说是柔佳借此对过去的一种告别。
让下人将箱子送往林府,铮铮自己却没有回去。她手里握着几根似草非草,似发非发的东西。再是见多识广的人怕也难以辨别她手中的是何物。
前代著名诗人韩辉长着极漂亮的胡子,临终前将这胡子施舍给了寺庙,装在了维摹诘的下巴上。这些胡子因此而成为寺中之宝,多年来无一丝损害。去年端午节的时候,柔佳与众贵女斗草,为了能出奇制胜,她居然令人将韩辉的胡子全部割了下来。
如今看着那胡须,铮铮的耳边似乎还在回响着柔佳那张扬而明亮的笑脸,可是她又深切地明白一切已经不同了。
一柄紫竹伞下,年轻的少女带着淡淡的忧伤和迷茫独自徘徊着,美丽得像一个易碎的梦。这样美丽的女孩子,又是这样忧伤的表情,引得周围路过的人好奇不已,却又不敢轻易靠近。
一只被雨淋得颇为狼狈的黑狗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了,“汪汪汪”地对着铮铮叫。跟所有的女孩子一样,铮铮特别怕这样的狗,一时间忘却了所有的心事,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只黑狗。
“铮铮!”江浪一边挺身护住了铮铮,一边扔出了块小石子。黑狗被石子打中,汪汪地夹着尾巴逃跑了。
细密的雨帘中,这个无比陌生又无比熟悉的人就这么来到了她的身边,带着一股温暖的气息。铮铮有些恍惚地看着面前这张儒雅不失英气的面孔:“江浪,你怎么在这?”
江浪的脸微微一红,下意识地与铮铮拉开了一点距离:“我是路过。”
“路过吗?”铮铮素来清澈若水的眼睛犹如蒙上了层淡淡的水雾,盈盈的,亮亮的。
江浪的心莫名地就疼了一下,嘴巴不由自主地说了实话:“不,不是路过的。是柔佳小姐让我去接你的。”
“可是我没有看见你。”铮铮的声音有几许埋怨还有委屈。
江浪慌忙道:“我看见你了。你的心情好像不太好。我觉得你可能,也许并不想见我。”
铮铮更委屈了:“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见你?”
江浪一愣,有些无措:“我见你好像在想心思。不,我不知道。我是乱猜的。”
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铮铮忍不住哭了起来。江浪心更慌,伸手扶住了她:“铮铮,你怎么了?是我说错话了吗?你知道我的嘴一向笨。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铮铮止住哭泣,嘟起了嘴巴:“我饿了。”
江浪如获救星:“好,我们去吃饭。”
“福满楼”是金陵城里的老字号了,这里从来都没有过客满的时候,但是在任何时段都会有一半的座位是满的。原因很简单,其他店没位子了叫满座,这里满了一半就叫满座,再不让人进了。不过就算是这样的名店也是少有女客进来的,迎客的小儿跟江浪熟悉,丝毫没有露出异色,笑容满面地将他们引进了雅间。
铮铮和江浪的运气很好,这个雅间不仅布置得非常别致且能看见外面的雨景甚至能感受到雨意却不会弄湿了衣服。
江浪待铮铮坐定,见她不想说话的样子,就自己点了菜。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酸辣鱼的啊?”铮铮看着桌子中间的那盆红彤彤的酸辣鱼。
江浪很满意铮铮的反应:“我不仅知道你喜欢吃酸辣鱼还知道你特别能吃辣呢。快尝尝这酸辣鱼的味道如何。”
铮铮舀了三大勺辣椒由在自己的碗里,这才开始往碗里夹菜。江浪犹豫了一下,也效仿铮铮的样子舀了三大勺辣椒在碗里。刚吃了口红色的青菜,江浪就受不了了捂着嘴巴咳嗽了起来。
“哈哈,原来你怕辣啊。”铮铮笑了起来,伸手倒了杯茶递给他,“你不能吃辣就别勉强啊。”
江浪停住了咳嗽,接过铮铮手中的茶杯却失神地看着铮铮的笑容:“铮铮,你笑起来真好看。”
铮铮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对不起,我刚才不应该笑你的。”
江浪道:“你笑我没关系的,只要你开心。”
铮铮的脸上浮出了红晕,也不知是给辣出的,还是羞得,只微微垂了头。
江浪不敢再多话,埋头又吃了筷子辣菜,这次忍住了没有咳嗽。
“江浪,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我啊?”铮铮突然轻轻地问,“为什么喜欢我呢?你不是应该有更好的选择吗?”
喜欢是当然的,可是为什么呢?江浪无法回答她这个问题。江家现在远不如祖上那么风光了,但也是吴国著名的武将世家。江家最显赫的时候,几乎如同当今的陆家。如今,江浪的祖父、父亲和兄长都已战死西南战场。江家硕果仅存的男嗣江浪因此被调离边关回到了京城。从清苦的边关重回富贵繁华的华都,在众人的眼光中,江浪无疑是极其幸运的。然而这种幸运却并不是江浪所愿意接受的,甚至甚至于这种所谓的幸运给江来带来的更多的是压抑和失落。
不,并不是边关多年的江浪和京城的官场已经格格不入,不被权贵们接受。事实上,江浪在京城的官场里如鱼得水,颇受欢迎。他是青年一代将领中的佼佼者,自然深受以大将军陆议为代表的武将们的看重。此外,他并不是一介武夫,而是真正的文武全才,他的诗词文章可以与朝中最清高自许的世家子弟相媲美。凭着他英俊的相貌和不凡的举止,京城中的名门贵媛,青楼中的花魁名姬对他芳心暗许的也是大有人在。
整个京城中最江浪最不满意的人就是他自己了,在京城锦衣玉食的生活中,他找不到自己做人的感觉。也许,也许他的魂早就丢在了父兄战死的沙场之上,京城里的那个江浪不过是一个没有心的躯壳罢了。
江浪以一种冷漠而淡然的态度对待着京城里的一切。他已经下定决心要重回边关了,唯一让他难以放心的就是母亲。在他的心目中,母亲是世上最坚强最可敬的女人,但是失去丈夫,失去长子的打击令母亲变得衰老而憔悴了。他不能想像母亲是否还有力量再送一次他去边关。不,母亲不会阻止他的,母亲只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伤心和担忧。
一方面急于脱离京城的这个牢笼,一方面被对母亲的担忧所牵绊,江浪时时都觉得彷徨。他有时会痛恨自己的软弱,但又会因为这种痛恨的感情而感到无比的愧疚。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居然是真的,你选择了这个就必定会辜负另外一个。
江老夫人此时最大的心愿就是爱子能够留在自己的身边娶妻生子,至于能不能光宗耀祖,重现江家昔日的荣华反而是其次。江浪也不是不想令母亲如愿的,甚至他会自私地想赶紧娶一个女人,生下孩子,那么他也许就可以从容地离开了。即使,即使效仿父兄战死沙场,那江家毕竟也有后了。可惜,江浪自己本人远比自己以为的要挑剔的多。他愿意将自己的婚事凑合,可是他无法对要娶的人凑合。
京城中美女如云,江浪却一直无法找出令自己心仪的人。在他的眼里那些京城贵女要么骄奢成性,要么娇柔易碎,要么矫揉造作。倒是风尘女子中不乏胆色过人,才情亦过人的女子。不过这样的女子,江浪只愿意欣赏而不愿娶回家去——她们再好也没有真的好到他愿意去挑战母亲底线的地步。
铮铮本来似乎也不大符合江浪的标准。她也是贵族女子,而且几乎是可以算做是站在顶层的。吴国庆德帝膝下有四名公主,如今有三位已经是花信年华。吴国帝后皆有意无意地让她们在朝中青年才俊面前展示着她们的才貌风姿。皇室千金固然是万人瞩目,她们身边的伴读们也并不冷清。甚至那些对公主并不是志在必得的贵族少年更乐意将目光放投放在那些美丽的女伴读身上。凤鸣公主身边的高信雅,荣庆公主身边的谢柔佳,映月公主身边的林明铮,这三名女子更是伴读中的佼佼者。
江浪既然无意求凰,当然不会去招惹公主。他和许多其他青年一样都更愿意去欣赏那些年轻美丽的女女伴。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只是欣赏而已。毕竟,爱美之人人皆有之,看看美人也是很养眼的。
也许是周围人的议论听多了,江浪也渐渐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女子们有了初浅的了解。高信雅和谢柔佳是国内仅次于公主的天之骄女。林明铮的出身则要大大逊色于她们,甚至也次于许多其他的伴读。林明铮是户部侍郎林业庶出的女儿,在家里并不受宠。她之所以能进宫做了最无势力的映月公主的伴读要归功于她的姐姐林慧鸾。婕妤慧鸾性情温顺纯良,深得皇后喜爱。皇后知道她一直惦念幼妹,便格外开恩让林明铮进宫做了映月公主的伴读。此外林明铮的哥哥林云箫也是少年得志,在东宫中颇受太子信重。陛下的婕妤美人,江浪没见过,但是他见过的林云箫倒的确是个人物。可见林明铮的母亲也应该不是凡人,所以才能生出三位极出色的儿女。
或许就是因为出身的原因,林明铮有别于其他伴读的活泼开朗、热情张扬。她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是极为安静的,偶尔还会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般惊惶而又敏感。抛却傲人的家世,高信雅和谢柔佳都是自视甚高的女子,一位如牡丹般雍容优雅,一位如蔷薇般娇艳动人。无论是牡丹还是蔷薇都是不可以轻易攀折的。她们的目光从不会被某一个人吸引,她们的笑容也不会因为某一个人而绽放,她们对绝大多数男人来说都是难以接近的存在。这样的对比却并不意味着林明铮比她们更容易折取。无论是牡丹还是芍药都还是人世间的富贵花,而林明铮却像一朵静静开放的深谷幽兰,即使她如今身处皇宫。此外向来孤僻的二殿下李修凡似乎对这位明铮小姐就极为偏爱。据说明铮小姐在映月公主身边的时间远不如待在二皇子的“尔雅轩”中的时间来得多。
以上的一切与江浪其实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无论是高家的信雅小姐,还是谢家的柔佳千金,亦或是林家的明铮姑娘都和他江浪没有,他自己也不打算有交集。对江浪来说,她们只是个遥远的存在,而对她们来说江浪可能连存在都算不上。
林明铮真正令江浪觉得不是那样要不可攀时不是在宫廷中的任何一个场合,而是在皇城热闹的街上。
在求醉楼临窗的位置喝上一杯是江浪每天都必须做的消遣。当有一天,他发现一名本应穿了华贵宫装缓缓而行的女子蹦蹦跳跳地进入他的眼帘之后,他就下意识地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林明铮分明很少有机会出来,她像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般对路边的小摊们表现除了极大的好奇与兴趣。她的身后跟着一位唇红齿白一直带着狡黠笑意的美少年。江浪凭着过人的记性立刻就认出了那是陆大将军家的小公子陆雷。陆雷和林明铮认识并不奇怪,因为陆雷也是皇子伴读。宫规再怎么森严,也不会苛责于陆雷这样的人。江浪只是惊讶于这对少男少女彼此间的亲密和默契。宫外的林明铮和江浪以前在宫廷里见过的完全不一样。宫廷里的林明铮犹如夜晚寂静清冷的月光,而宫廷外的林明铮如同山涧奔流的小溪般轻快而活泼。
“这位公子说了不像就是不像好了。”林明铮眨着慧黠的眼睛对捏泥人的老爷爷道,“我也觉得不像”。
卖泥人的老爷爷欲哭无泪,怎么现在越是长得好看的孩子心眼越坏,越爱恶作剧呢?这位小仙女般的姑娘一开口就帮那存心捣乱的恶少,而她身边那面若冠玉的美少年则是一直站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
林明铮笑嘻嘻地向旁边卖书画的人借了纸笔,写了张纸条贴在那泥人身上。“我是贼”,周围有人当场就念了出来。
江浪忍不住就笑了,这个聪明而淘气的女孩子啊。她明亮的眼睛闪耀着促狭的光芒,她的双手夸张地摊着:“没关系,反正这个泥人不像我们在场的任何人啊。”
那位恶少动了怒,冲过来就要对林明铮无礼。林明铮以非常快的速度跑到了陆雷的身后,还颇可恶地推了陆雷一把。陆雷既然是大将军家的公子自然伸手不凡,何况又有美人在侧不停地喝彩呢?大约那恶少与陆雷也是认识的,他的随从们似乎颇为忌惮陆雷,尽管有主人的吩咐在先依旧不敢对陆雷真的动手。陆雷根本就不理那些随从,只专门对着那恶少出手。不一会功夫就那恶少就被打得鼻青脸肿了。
就只这一次,少女神采飞扬的笑容,光华四溢的明眸,慧黠灵动的眼神深深地印在了江浪的脑海中。他甚至暗暗有些遗憾当时陪伴在少女身边的那个人是陆雷而不是自己。
从此江浪就不得不多多关注这个叫明铮的女孩子了。然而身份限制,他纵然有心也难以获得比以前过多的关于她的消息,更不用说接近了。
第二次在外面见到铮铮是元宵节赏灯的时候。那晚的铮铮一身狐裘,浅笑盈盈,兴致盎然地猜着那些令人颇为难解的字谜。她的身边不再是美少年陆雷,而是另外一位装束简朴,神情恬淡的白衣青年。那一刻江浪无比的失落,为什么每次见到最美好的她时,她身边都有人相伴呢?
没有太难,江浪后来知道了那位白衣青年就是卫少恒,如今的荣庆公主驸马。当时的卫少恒其实落魄得很,江浪对林明铮垂青于他觉得很是不解。江浪不是个势利的人,但是他的确觉得林明铮配得上更好的。
江浪再见到铮铮的时候,铮铮远不如前两次那般幸福而美好。东宫内,林明铮双目无神,脸色苍白,手腕上汩汩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裙。江浪不顾男女之嫌一把抱起了铮铮,在一位宫廷女官秋尚仪的帮助下帮铮铮处理了伤口,并隐瞒了铮铮在东宫内自裁的消息。
对铮铮的救命之恩并没有拉近江浪和铮铮之间的距离,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甚至无法得到一点关于铮铮的消息。直到江老夫人五十大寿之时,铮铮亲自上门送来了一幅万寿图。
铮铮与江老夫人素不相识,她为江老夫人祝寿自然是因为江浪的救命之恩了。江浪很庆幸铮铮没有以报答“救命之恩”的理由来谢他。
那一天,一身浅紫衣裙的铮铮对着江浪露出了清浅的笑容。江浪第一次拥有了铮铮给予他的笑容。
从此,江浪像那些曾经被他自己取笑过的那些年轻人一般,为了一个女子的笑容进行着坚持不懈的努力。他的努力感动着铮铮身边的许多人,其中就包括高傲如信雅和柔佳。这两个看上去难以接近的女孩子有意无意地帮着江浪争取铮铮的芳心。
江浪自觉爱铮铮很深,也爱了很久,可如今铮铮突然问江浪到底为什么喜欢她时,江浪却无言以对。铮铮那双明澈的大眼睛却是固执地望着江浪,似乎执意要他给她一个答案。
“铮铮,为什么要有为什么呢?你喜欢那天空,喜欢那朝霞,喜欢清风明月有理由吗?”最后江浪对铮铮道,“我只是喜欢你,很喜欢。”
“我也并不觉得我会有更好的选择。”江浪坚定道。
铮铮对江浪没有答案的回答并没有不满的意思,只目光下垂道:“那你到我们家提亲吧。我愿意嫁给你,做你的妻子。”
喜从天降,江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哗地一下子站了起来:“铮铮,你说什么?”
“我要你去我家提亲。”铮铮清楚道,“等柔佳姐姐的婚礼结束了,我就嫁给你。”
一股狂喜在胸前爆炸开来,江浪抓住铮铮的手放在唇边:“铮铮,此生我定不相负”。
铮铮含着眼泪微笑。
“但是铮铮,我是个军人。”江浪从狂喜中清醒过来时决定对铮铮说实话,“我不可能永远待在京城里,将来我也许会去危险的战场。我愿意守护你一生,但是,但是我不可能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如果铮铮对江浪说:“我不准你去边关,我要你留在京城里陪着我。”那么此时的江浪虽然有遗憾但还是会答应的,可是他却听见铮铮说:“若你真的去了边关,我就替你孝敬你母亲。”
一刹那间,江浪几乎要落泪。
铮铮似乎很吃惊江浪的感动,手指犹疑着要抚上他的脸却终究还是没有动。江浪凝视着刚刚成为他未婚妻的女子,突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十丈红尘之内,这个女孩干净明澈得如同沧海遗珠,美好得像一个梦。江浪却只能放任自己在梦中沉睡,起码梦是美的,而一旦惊了梦却是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