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不甘心 六点下 ...
-
六点下班,左子真准时打卡下班,驱车去到上次那家的咖啡厅,停好了车,刚松开安全带,就看到了周祥康。
他又是提前到达约定的地方,不知道是习惯还是巧合,他坐在了之前的那个位置,望着窗边,服务员来问他要什么,他说,一杯柠檬水。
左子真下车锁好车,进到咖啡厅,径直走到他对面的位置上坐下。
周祥康看了他一眼:“来的挺快啊。”
服务员刚刚点完周祥康要的柠檬水左子真就坐下了,他转了个身,问左子真:“先生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左子真将口袋里的烟和手机拿出来放在桌上,笑着和他说:“和他一样吧。”
服务员点了点头,左子真拿起了烟盒,突然抬头问他:“不好意思,这里可以抽烟吗?”
“可以的先生,您这个位置是吸烟区。”服务员指了指桌角的吸烟区域的标识,左子真闻言看了一眼,笑着和他说了声谢谢。
服务员将两杯柠檬水放到俩人面前:“两位先生慢用。”
等他走了,左子真才开口:“你想和我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周祥康偏着头透着玻璃窗看着外面,现在是下班时间,外面车多人多,车水马龙的。
他转过头,根本没有看左子真一眼,却慢慢开口道:“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第一次看到益如的那天?”
左子真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放进嘴里,拿出打火机点燃,摇了摇头。
“那天…是下午,办公室好像是空调坏了,特别热…”周祥康看着面前的柠檬水,陷入美好的回忆中,不知不觉,嘴角已经慢慢上扬:“那天她推门进来,穿着裙子,披着一头卷发,好漂亮…”
他笑了笑,突然抬起眼睛与左子真对视,眼里的温柔与遐想是他从没有在周祥康眼里看到过的。
“你信不信一见钟情?”周祥康问他。
左子真被他问得一怔,思绪竟顺着他的话飘回到了许多年前,高二那一年,他第一次遇到魏冉。
她刚转学来,在教室办公室看见了她。
左子真拿着作业本敲门进到教师办公室,一进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站在窗边的魏冉。
她没有穿校服,一身素衣,扎着高马尾,站在窗边微眯着眼,任凭微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当时左子真什么感觉都没有,只觉得是一个普普通通,新转学来的女生,谁都没想到在那之后的不久,魏冉就开始对他展开了追求。
更是谁都没有想到,他们会一直相互纠缠到了现在。
指尖燃着的烟冒着火星,将他从回忆里唤醒,他有些慌张地将烟放进嘴里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信。”
周祥康看着他的样子,就知道他想到了他自己的女朋友,那个可怜的女孩,跟自己一样,被心爱之人陷害。
他接着说:“我对益如,可能就是一见钟情吧…我一直在等着那个人的出现,28岁之前,我一直都在等,我总觉得,她只要出现,我就一定能感觉到,感觉到非她不可的那种感觉。”
他想起当年,那个炎热的下午,那个自来熟的女孩在结束了会诊之后,竟然还问自己要了电话号码。
“她请我吃饭,请我看电影,带我去夜总会,教我喝酒…抽烟…”周祥康笑了笑,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我从前所有不敢做的事情,都是她带我做的,就像我的一个老师一样。”
周祥康又望向窗外,看着来来往往的路人,眼神寥寞:“她和我说她是个孤儿,从小不就知道父母是谁,为什么要把她丢掉,从小到大她都没有什么家人朋友,所以长大以后,就像个刺猬一样,把自己保护起来,不让别人欺负她…那个时候我就想,从今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陪着她,把她从前没有体会过的爱加倍补给她…”
他的灵魂好像已经随着他的话飘回了七年前,那个教会他爱的女孩,那个神秘美丽,总带着疏离感的女孩,那个一边说爱他,一边毁了他人生的女孩,一晃眼,居然已经过了七年。
周祥康不知何时,眼眶已经红了,他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不露痕迹地微仰着头,极力将那些悲伤给压抑回心底。
他吸了吸鼻子,转过头笑着问左子真:“能给我一支烟吗?”
左子真已经将刚刚那支烟吸尽了,将快要燃烬的烟在烟灰缸里摁灭,抬起手把烟盒打开递给周祥康。
周祥康一言不发地接过烟盒,低着头抽出一支烟快速地放进嘴里,握着打火机点火的手微微发抖,烟头点燃,他有些生疏地吸了一口烟,被呛到后咳了几声,指尖夹着烟,弯着腰咳着咳着就突然笑了。
左子真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笑弯了腰的人,不知道他的笑是出自内心,还是为了掩盖即将要喷涌而出的泪水。
周祥康吸了一口烟,直起身子往后靠着,仰着头吐出一缕烟,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声音有些磕巴:“那天,那天她教我抽烟,我也是这样呛到了…”
他仰着头大笑着,咖啡厅里的其他人都纷纷回头看他,可位置上的两个人都不以为意。
周祥□□疏着吞云吐雾,一看就是不经常抽烟的人,他吐着烟,眼睛无神地望着半空,慢慢开口:“她说她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来福利院那天就是她的生日…3月12日。”
他笑了笑,把烟放到嘴边:“那天我给她过完了生日,说,要不然我们结婚吧…”他陷入了当时的画面,好像唐益如的脸就在眼前,他笑容僵在脸上,垂下手,掸了掸烟灰到烟灰缸里:“其实她根本没有病,她也根本不爱我。”
左子真随之一愣,完全沉浸在他的故事里,入了迷。
他皱着眉,缓缓开口问道:“为什么?…”
“因为…”周祥康镜片下的一双眼睛通红,抬起手,将烟放进嘴里,机械般的吸了一口:“因为她需要钱…好多好多的钱,所以叶桑进联手她,合力把我从医院里扯下来,他就可以上位了。”
他全身发抖,只机械一样吸着烟,吞云吐雾着沉默了一会,半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吐出长长的一口烟:“叶桑进和我是大学同学,跟我一样,心理学科,大学四年,研究生三年,我们都是同学,后来又一起去了第二人民医院实习…”
周祥康说到这,双眼无神地盯着手里燃着的烟头,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是刚刚那一副陷入幸福回忆里的温柔模样,眼神里的情绪早已在提到了叶桑进之后变成了冰冷与满满的不屑。
“我以为我们,勉强可以算是朋友吧…我们相处地也算是挺融洽的,但是我没想到,他其实一直都怨恨我…”
周祥康垂了垂眉眼,又伸过手掸了掸烟灰,说:“我和他一起实习,但是我在校成绩优异,工作表现也好,就提前转正了,他就觉得,是我父母的功劳。”他笑了笑:“那个时候我爸已经不在了,我妈身体也一直不好,但是叶桑进就是觉得,我之所以能一直优秀,都是因为我的父母,我就是个关系户,走后门的。”
左子真消化了一下他的话,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他:“所以…是他和唐益如联手,才让你被医院开除的?”
周祥康没有立刻回答他,抽着烟,好像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真相。
这么多年过去了,周祥康还是没有勇气面对这个残酷的真相,他如此深爱的女人,是个女骗子,骗走了他的感情,毁了他的前途;他一直以为的朋友,一直在背后记恨他,甚至找来一个女骗子和他一起合谋,将他拉下医生的位置,被医院开除,差点吊销医师执业证书。
他们骗了周祥康一年之久,把他当傻子一样骗得团团转。
左子真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周祥康的时候,他说:“我只是想让她好得快一些…”
他不禁感觉后背发凉:“所以…你给唐益如加大了药量,想让她尽快痊愈,就可以和你结婚?”
周祥康抬起眼看向他,那眼神里是左子真这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暴戾。
他手里的烟已经快要燃烬,火星要烧到了手指,他纹丝未动,太阳穴凸起,理智快要崩断之际,火星燎到他的指关节,他猛地缓过神,将烟摁进烟灰缸里熄灭。
看着那透明的烟灰缸,里面只有一支呗掐灭了的一小截烟,和些许的烟灰,周祥康看着自己手指下被摁灭的烟,还在冒着烟气,他松开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益如说,她如果健健康康的,才能一辈子和我在一起,所以…我帮她加了些药量,本以为,可以让她好的快一点……”
周祥康将鼻梁上的眼镜取了下来,抬起手捂着眼睛,声音闷闷的叹了口气:“可没想到…我的一片真心,我做那些事情的时候心惊胆战的,本以为,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结果…她却骗我,还把那些证据,交给了叶桑进。”
他垂下手,将眼镜重新戴上:“然后,我对于药物的把控失误,让病人的病情反复,甚至更严重了……我酿下大错,犯了一件对于心理医生来说,最低级的错误。”
周祥康其实也不是什么无辜的人,他在做那些事的时候也料想到了后果,会被医院警告甚至开除,给自己的前途造成巨大的负面影响。
但是陷入爱情中的周祥康如同三岁小儿一般单纯天真,全然没察觉到身边潜在的危险,那些现在想来是昭然若揭的心思,稍微用点心就可以识破到的疏漏,在当年,他居然一点都没有发现。
事发之后细细想来,除了懊悔,还有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被人骗一场,被人当猴耍一场,不甘心自己的全部爱意就换来这么个结果,不甘心被叶桑进这样的卑鄙小人陷害还不能还手。
前半生的努力全都付之东流,断送了自己的前途和未来,被医院开除之后,母亲因为打击过大,也去世了。
一夜之间,人们口中的那个医学院的高材生,一路走来的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变成了被医院开除,差点被吊销医师执业资格证书的医学界败类。
那件事过后,周祥康陷入了一段时间的自暴自弃,是他姐姐周祥忆一巴掌给打醒了。
她说,周祥康,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
周祥康还记得他听完姐姐的这句话,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狼狈不堪,已经完完全全是个废物了。
满嘴的烟味和满身的酒气,头发凌乱不堪,缩在房间角落里,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弃子。
姐姐说,他是因为从小到大过得太顺风顺水,没有经历过失败和坎坷,没有一件事情让他难过过,所以在遭遇了一件挫折后反应格外的大。
但只有周祥康才知道,在那之前,他还可以算是,再等一个人来救他,带着他逃出这个混沌不堪的世界,重获自由。
但当唐益如把一切真相告诉他后,他才真的意识到,他早就已经彻底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什么等待救赎,什么教给他真正的爱,都是周祥康为了逃避自己的无能所找的借口。
他沉默寡言,不善交际,从小被父母圈在安全区域里养大,生活在一个无菌的世界里,对自己没经历过的所有一切好起,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新鲜感,但又像个胆小鬼一样不敢踏出舒适圈一步,生怕自己受到伤害。
于是他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一个毫不可能的幻想里,幻想有一个人,有一天会突然出现,带着他逃走,去犯错,去叛逆,去爱。
唐益如出现了,他以为那一天终于到来了,结果被伤的遍体鳞伤,只能重新躲回自己狭小又黑漆漆的小壳里,一遍又一遍的舔舐着伤口。
周祥康的幻想终究破灭,他一直期待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一切都是一场骗局。
但是真正让他自暴自弃的不是失败,不是被医院开除,更不是前途渺茫,是唐益如。
她从没有爱过他,一直以来都是在骗他。
“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吗?一点点都没有吗?”
“一点点都没有,我一直都在骗你,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