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悲剧的开始
...
-
下午的第一节课总是特别闷。
魏冉盯着黑板上越来越复杂的公式,心情止不住的烦躁。
还有点心慌,惴惴不安的感觉。
没的由来地分了神。
被老师突然点了名起来回答问题,呆呆的站起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数学老师早看出来她有点蔫儿,只当是午觉没睡醒,让她坐下后敲敲讲台让教室里的人都清醒一点。
魏冉第一次被点名后说不出答案还被老师说了一顿,心情更是糟糕。
乌真如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臂,问她怎么了,看起来怪怪的。
魏冉摇摇头,解释说可能是困了。
她没跟乌真如说,她心里有一种不安的情绪,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一下课,魏冉就摸出手机给左子真发了个信息:“你没事吧?”
那边回了一句:“什么?”
即使左子真很快就回复了她,那种感觉还悬在胸口,她又说:“我有点心慌,感觉怪怪的。”
左子真:“身体不舒服吗?”
魏冉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没觉得有什么不适的症状,刚要继续回复,就听到班主任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魏冉。”
魏冉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向门口,发现班主任的神色慌张,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一些…怜悯?
她缓缓地站起来应了一声,满眼都是班主任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说:“你出来一下。”
魏冉跟着班主任走到走廊,此刻她还不知道接下来即将要发生什么,心里还在想班主任要告诉她什么事,怎么会是这样一副表情。
“你家里来了电话,你爸爸出了点事…你妈妈让你去一趟医院。”
你爸爸出了点事。
你爸爸出了点事。
魏冉不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跑下楼,也不记得是怎么上的车到的医院。
她只记得走在医院悠长的走廊上,身边尽是一片哀泣。
医院里最不缺的就是生老病死。
她瞧着那些哀泣的人,脚步沉重,似乎每一步都走地无比艰难。
尽头的手术室,魏冉看见田昀坐在椅子上,掩着面哭泣,不知怎么的,跟那些哀泣声融为了一体。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魏冉只觉得身边一切事物都离她好遥远,那些哭声,那些痛苦。
她置身事外,好像自己是一个过路的看客。
直到她看见灯灭了,走出来一个医生。
“很抱歉…”那医生很抱歉地向田昀欠身:“病人抢救无效,已经死亡。”
田昀失声痛哭,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她不知如何面对,她的丈夫,今天早上还神清气爽地跟自己说财务危机就要迎刃而解了,现在却成了一具尸体。
魏冉走上前,将弯腰泣不成声的田昀揽在怀里,试图以自己小小的怀抱来给自己的母亲带来些许慰藉。
她心里憋着一口气,喘不上来也咽不下去,眼睛红得布满了血丝,问那个医生:“我爸爸…是怎么去世的?”
“是摔伤后出血量过大脑损伤严重,脑疝压迫脑干,脑干功能衰竭而导致的死亡。”
医生为自己没有救回伤者而心怀愧疚:“病人送来的时候,生命迹象已经很弱了……”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魏冉看见全身披着白布的魏伟毅,就那样安静的躺着,以至于自己终于忍不住扑到他身上哭出声,也没有感受到一丝爸爸还活着的气息。
她还什么话都没跟他说呢,她想跟他说,自己并不喜欢弹钢琴,不喜欢穿裙子,也不喜欢一家人的聚少离多。
魏冉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向爸爸妈妈敞开心扉,袒露自己这么多年的心声和不满,可是老天爷没有给她这个机会,甚至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让她见到。
这十几年的压抑,都要随着魏伟毅的离去而销声匿迹了吗。
不,不能这样,他不能这样干脆地离开,留下所有的痛苦都由自己和妈妈承受。
魏冉摇着担架床上的人,似是要用尽自己的力气把他摇醒,双膝跪在地上,眼泪浸湿了纯白色的白布。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声嘶力竭到最后几乎是哀求的悲鸣:“爸爸…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和妈妈…”
魏冉从前一直觉得,生离死别离自己很远,以至于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是这样的狼狈不堪。
她虚脱般地倒在田昀怀里,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的抱住她,就好像自己一松手,仅剩的一个亲人也会离自己而去。
恍惚间,她布满泪痕的脸上拂过一只手,轻柔地帮自己抹掉眼泪,后背上也有一只手在抚摸着,像小的时候躺在妈妈怀里被哄睡一般。
她听到妈妈的时候,也带着哭腔,却极力地压抑着:“冉冉…妈妈在呢,不怕啊,妈妈在……”
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睡午觉的时候妈妈会抱着自己,一边唱歌一边把自己哄睡着。
每次她耳边似乎都会听到门开的声音,然后是爸爸轻手轻脚地进屋,将手放在自己脑袋上温柔地摸摸自己的脸,小声地说冉冉睡啦?
时间隔得太久远了,她早已经忘了到底有没有过这回事,在她很小的时候爸爸就特别忙,妈妈也还没有辞去工作。
或许这只是她的梦,又或许是她再大一些后的幻想。
人们总是喜欢幻想一些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并在幻想中美化它。
魏冉阖上眼,静静地缩在田昀怀里,跟她小时候的场景一样,她甚至还能从微光中看到爸爸的笑容,手里晃着带给自己的糖葫芦。
其他家的小孩都能骑在爸爸脖子上,欢呼着举着小手,妈妈在一旁或者笑着,或是让爸爸小心点。
那样一家欢乐的场面,魏冉小时候从没有过。
她不知道为什么其他小朋友的爸爸妈妈可以一直陪着她们的小孩,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定要做一个连爸爸妈妈一面都难见到的乖孩子。
但是每一次拿到奖状,爸爸妈妈都会很开心,就会带自己去游乐场,去她最想去的公园。
次数屈指可数,但已经是魏冉的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光。
魏冉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鼻子一下一下地抽着气,身子特别重,好像飘在空中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魏冉慢慢地睁开眼,随之而来的一阵强烈的光,闪得眼睛疼。
她伸过手臂挡在眼前,心想着刚刚做了一个好恐怖的梦。
居然梦到爸爸去世了……
现在几点了,是不是睡过头了?她挣扎地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上的环保灯光,和不远处的医院标志。
不是梦啊…
爸爸真的去世了。
忽然间,那一口气顺着胸口顶上喉咙,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流出来。
田昀从门外走进来,见她又再哭,鼻子一酸,强撑着过去。
“冉冉…”摸着床上魏冉的头发,笑得悲伤又勉强:“不哭了。”
是啊,哭有什么用,人已经死了。
那么的突然,那么的猝不及防。
魏冉点了点头,艰难想把泪水憋回去,是为了不让妈妈难过,也是为了自己那双红肿的眼睛。
她听到妈妈愤恨的声音:“警察已经在调查了,你爸爸绝对是被人害死的!不可能是自杀!”
“什么…被害死的?”魏冉愣愣地开口,一时间接受不了田昀的这些话。
田昀抹了一把眼泪:“是工地上的那些工人把你爸爸送来医院的,他们说,说你爸爸摔倒在楼梯下面,流了好多血,一定是被人推下去的!”
魏冉一时间接受不了那么大的信息量,但还是留意到了田昀脸上的神情,那般怨恨的样子,从未见过。
爸爸是被人害死的,爸爸原本不会死。
她的脑海里混乱不清,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爸爸真的是被害死人,那那个杀人凶手,会是谁?
晚上,魏冉才从痛苦中渐渐抽离出来。
她下午哭得太伤心昏了过去,眼睛仍未完全消肿,像两颗红灯笼似的挂在脸上。
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这才想起手机落在学校里了。
左子真…应该也很着急了吧。
不知怎么的,这个时候只能想到左子真。
与她相关的男性,就只有左子真了吧。
田昀去警察局了,魏冉留在医院里,她赤着脚下床,走到外面的护士台,问护士姐姐借了个座机打电话。
她记得左子真的手机号,拨了过去,很快便接通了。
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喂?是冉冉吗?”
听到左子真的声音,魏冉这一整天的疲惫与悲伤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点,对着听筒,她又哭了起来。
左子真是唯一一个,可以让她放声大哭的男生。
听到哭声,左子真恨不得立刻来到她身边。
今天听说她家里出事了,自己就心急如焚,给她打电话也不接,想着她家里的事情重要就没再打扰,只是悬着一颗心始终未曾落下。
直到手机打进一通陌生电话,心灵感应似的,就觉得是魏冉打来的。
只是听到她哭,那颗心似是被狠狠地攥住一般疼。
良久,哭声变成了轻轻的抽噎声。
左子真一直未打扰她哭,好像知道这是她缓解的方法一样,听到一声一声的抽噎,才低声道:“你在哪?”
莫名的心安。
魏冉磕磕巴巴地报了医院的地址后就挂了电话,她其实不希望左子真来,一是因为不想让妈妈看见他,二是自己现在实在是太糟糕了。
可内心深处,还是希望有一个人能伸出手拉自己一把,即便是陪着她静静地坐着也是好的。
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地就报了地址。
左子真打了出租车,很快赶到医院里,跑上楼梯,看见蹲在护士台旁边,那可怜的一小只。
脸上还淌着泪,抽抽噎噎的。
左子真轻轻的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见她抬起脸,看着自己的表情并不算爽朗。
一个护士突然开口:“你是她家人吗?她刚刚给你打的电话吧?小姑娘哭了好久,我说了半天让她回去她也不肯,快把她带回病房吧要感冒的。”
左子真这才发现她还赤着脚,蹲下抱着自己也许就是因为冷。
他有些无措,蹲下去与魏冉平视,商量般地开口:“我抱你回去好不好?”
魏冉没吭声,只是将头埋进双臂之中,像只逃避现实的鸵鸟。
左子真拂上她的手,那葱白的指尖凉得吓人,他顾不了那么多了,直接将人打横抱起,问那位护士病房是哪一间。
顺着她所指的病房,左子真将魏冉报到床上躺着,出去借了盆和毛巾,打了点热水进来。
他一言不发,只是将魏冉冰凉的脸捧在手里,用湿了热水的毛巾轻轻的擦拭,温暖的感觉让魏冉渐渐放松下来。
紧接着是手,将毛巾浸在热水里洗净,又帮她把赤着的脚给擦了干净,最后将人严严实实地裹进被子里。
期间两个人都没有说一句话,待左子真清理好一切回来,魏冉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灯,正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他刚坐下,就听到魏冉闷闷的声音:“我爸爸去世了。”
左子真一愣,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从声音中判断出她的心如死灰。
从一开始的悲痛欲绝,到现在的漠然接受,魏冉自己都没想到,原来只有半天不到的时间。
她说了很多话,从小时候爸爸妈妈对她的忽视,到自己隐藏着的叛逆,好像将左子真当成了一个情绪垃圾桶。
左子真就这么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言,直到女孩自己说得累了,闭上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阻止眼泪流出来。
他缓缓地开口:“我跟你真像,我从小爸爸也不在身边,我的童年也没有爸爸的陪伴。”
他抬起手将压在魏冉脸上的被子往下掖了掖:“不过跟你不一样的是,我很讨厌我爸爸。”
床上的动静大了些,魏冉翻了个身,面向着左子真。
他俯下身,半个身子躺在她的边上,开口:“我讨厌他留下我和我妈妈,我也讨厌他的自私和自我感动,还有他的一事无成。”
他静静与魏冉对视,黑暗中两个童年相似的孩子彼此之间交流着。
“但是冉冉,如果他不在了,我也会伤心我也会难过。我没有见过你爸爸,但我知道他一定很爱你,就算你跟他说了你的真实想法,他也不会不爱你的。”
他安慰似的摸摸魏冉的脸,轻柔的语气让她染上了些许困意。
“他虽然不在了,但是他最希望的就是看到你能平安健康,做一个快快乐乐的魏冉。”
魏冉听着这些话,心里闪过那些从前自己根本不敢想的事情。
爸爸是爱她的,就算自己成绩不好,不是个好孩子,爸爸也是爱她的。
这些话,魏伟毅从未说过,魏冉也再不能从他嘴里得知,对于自己这个女儿,他到底是报以一个怎样的态度与希望。
不如就如左子真所说的,以他是一个完美的父亲结束。
那些事情,积压了那么多年的不满与不甘,都让它们随着爸爸的离世而销声匿迹吧。
她看着左子真安慰自己的样子,突然觉得他会不会就是爸爸派来对自己好的人呢?
良久,在黑暗里发出一小声的笑声。
“谢谢你,左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