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我在羽花小筑住了很久，师父没有再出去，每天都会来看我，我们会聊一会儿天，有时候聊到兴味索然，就两厢里静静坐着。他看书，我发呆，时间差不多时，就和我道别回去。
我心急如焚，却没奈何。郁兰子疏走前留了一封信，说最多三个月就来接我。我只能掰着指头数日子，盼着他来。
等他的日子里，我经常睡不好，时间久了熬的眼下一片乌青色，师父拿了安神药来也不管用，气的他难得的骂了我一顿，说我不该作践自己。
我低头不语。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哪里由得了自己。
三个月慢慢地熬过了，郁兰子疏如约来了，他看起来与三个月前有些不同了，眉目之间那种活力纯稚的少年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流露的威严和冷厉。
他看见我，快步跑过来抱住了我，“阿沈，我好想你。”
我不说话，心里全是委屈。什么话都不说就把我一个人丢下这么久，哪有这样的！
“你打我好不好？骂我也成，别不说话啊。阿沈阿沈，你理理我吧！”
他睁着一双大眼睛向我不停撒娇，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芳华少女，哪里禁得住他这般，很快就被他哄的笑了。
郁兰子疏这次来没有着急走，我俩在一块说了一会儿话，他让我带他去见我师父。我讶然，“你见我师父做什么？”
“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嘛，就是不知道你师父待不待见我这丑媳妇呢。”
“你又胡说了。”
“没有胡说，阿沈，我这次是来娶你的。”他认真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的脸皮发烫，忙转过脸去。
只是还没等我带他去拜见师父，师父就已经先来了，他看着郁兰子疏，神色中有一种坚硬的冰冷。
郁兰子疏收敛起玩世不恭的笑容，对师父说话又好听又恭敬，还变戏法似的弄来了一堆法器啊丹药啊翡翠玉珊瑚之类的，不过都被师父一挥手扔出去了。
他俩说了一会儿，师父温言说让我先出去。
我有些懵，但还是依言出了房门，不过并没有走远，在不远处听着，但师父应该是做了什么禁制，房间里竟漏不出一点儿响。
我在院子里树下站了很久房门才打开，师父走在前面，郁兰子疏走在后面。
师父说，“你知道他现在是魔君吗？”
我愣了，魔君？
郁兰子疏没有说，而且就算他说，我也只会当他开玩笑。
他怎么就成了魔君了呢？他的法力并不高强，还身中缠神草的毒，如何打的过郁兰萝华？
“你还要跟他走吗？即使永远不能再回桐香殿。”
永远不再回桐香殿？
为什么？
我有些茫然，“师父······”
“沈道尊，请您不要逼阿沈。”郁兰子疏出声。
师父看向他，面色冷的如同霜雪一般，“郁兰子疏，沈舒遇见你之后可曾有过什么好事！”师父步步紧逼，“她本在桐香殿自在无忧，是我座下人人尊崇的首席大弟子，跟你走，你又能给他什么！”
“阿沈在桐香殿过什么日子，在魔宫我只会让她过的比如今更自在！魔族上下都听我的，我就听她的。自由、尊荣、快乐、爱，她想要什么，我就给她什么！”
师父冷笑一声，“她若是想要离开你呢？”
“阿沈不会想要离开我！”他看向我，“阿沈，你说是不是？”
我早已被他们的争吵弄昏了头，更没见过师父如此失态，只是胡乱地点头。
师父见我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用一种平静了很多的语调说，“郁兰子疏，魔族是怎样的一堆烂摊子，你比我更清楚。”
“但我永远会护着阿沈！我宁愿自己受伤也不让她有半分不乐。”
“沈舒，你要跟他走？”
我有些怔愣地点点头。
“好，明天上午桐香殿前，你们两个，我一个，赢了就让你们离开。要是输了，你就自己回魔宫去。”
“好。”
师父说罢，一闪身不见了。我看着郁兰子疏，“我们明天真的要跟师父打架啊？”
“你放心，我知道你担心师父，我不会伤他的。”
“不是啊！师父他很厉害的！我是担心你会受伤。”
“放心，没问题的，明天你只管胡乱挥几下，你师父不会伤你。”
“嗯。”
第二天风有些大，吹的衣襟猎猎作响，我和郁兰子疏早早来到殿前，却没想到师父已经在那里了。早课刚散，还有一两个弟子没离开，在台阶前讨论着什么，看见郁兰子疏，两人都有些惊异。
“好了，你们先散了吧，有什么不懂的整理好来问我。”师父让那两个弟子先走了。
“师父再见！”
看着弟子都走了，师父才向我和郁兰子疏走来。我们都没有说话，对视之后默默拉开了距离。
和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师父只是走个过场考验一下郁兰子疏，却不想他招招致命，而且剑刃都是直指我而来！
我只是抵挡着，并不敢真的出剑，郁兰子疏看我情形，一边和师父对招，一边闪身到我前面替我挡住师父的剑刃。
这样打下去迟早会输！
郁兰子疏大喊一声“得罪了”，剑锋直朝师父而去，毫不隐藏锋芒。师父看到了郁兰子疏指向他的剑，但并没有避让，剑锋寒光闪闪仍是直指我而来。
我自小相依为命的师父，他真的要杀我吗？
师父这一剑力量十足，不是我仅用剑鞘就可以抵挡得了的，那剑直指我面门，若被刺中，我必死无疑！
“师父，得罪了。”
我在心中默念，从剑鞘中抽出仙子剑，向师父肩膀刺去。
眼前一阵白光闪过，师父的白色衣裳洇开了大片的血色，郁兰子疏的剑锋刺中了师父，我的仙子剑也是······
而师父杀向我的那把霜雪剑，停在了我的鼻尖之前，没有再向前一分。
“师父！”我大叫一声，丢下仙子剑跑到他身边。
师父的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前所未有的疲惫，他冷着声音说，“你们赢了。”
师父弯腰拾起那把仙子剑，转身走向桐香殿的台阶，流下来的血沾湿了浅黄色的剑穗。
师父······
他走到台阶之上，停了一停，倏忽又回头，苍白的脸上面无悲喜地问我，“小宝，你真的要跟他走？”
他捧着仙子剑站在台阶上，穿着一身白色衣裳，就好像那年他送我剑时那样，只是脸上少了些笑意，衣服上多了些血迹。
我这一生大概注定是要对不起师父了。
我心中难过，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可还是狠下心肠，“绝不回头！”
我在心里求在未来某一个时机，可以让我为师父舍去一条命，好让我还了这么多年师父对我爱护有加的恩情，更让我偿还今日伤害师父的罪过。
师父在站在殿前，没有说话，片刻后，传来金属落地的脆响，我抬头看去，竟是师父折断了仙子剑！
我狂奔上前，但师父转身进了殿中关上了门，看着那一片白色衣角在我眼前消失，我发现那衣袍的角上绣着一个“清”字。
那是去岁我送给师父做生辰礼的那件衣服！
仙子剑的残片被丢弃在殿前的台阶上，上面沾着师父流下来的血。我把那些残片一一拾起，抱在怀里不肯丢手，连剑刃划破了手也不知道，反正那血就混在一起，哪里分清是谁的。
“阿沈！阿沈！快送松！”郁兰子疏用力掰开了我的手。
“别丢！别丢！”我哭着说。
“不丢，你放心吧。”他揽住我的肩膀，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我没有师父了——我没有师父了——”
郁兰子疏子疏没有说话，只是拿出手帕轻轻擦去我手上的血迹，发誓一般郑重地对我说，“别怕，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到哪里，我会一直一直陪着阿沈的。”
一直陪着我？
他会一直陪着我吗？
泪眼朦胧里，我忽然想起有一年我也对师父说过这样的话。
那时他问我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我说‘天天有好吃的，睡特别特别大的床，还有永远不离开沈繁清’。前两样，他替我实现了，而永远不离开沈繁清这句话，我对他食言了。
师父给了我很多很多，可我······
我随郁兰子疏离开了桐香殿，看着七圣山在身后渐渐远离，我真不知道我这样做是对是错。
我跟着师父在七圣山生活了好多年，在这里，我从一个跟在他身后的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到比武大会的首魁。这是我的成长之地，也是我拿到属于自己的第一份荣耀的地方。
可如今······
我和郁兰子疏没有立即回魔宫，我们一起在人间游湖看戏，这本是我以前万分向往的日子，可我一旦想起我离开那天师父苍白的脸色，想起他白色衣袍上洇湿的血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开怀大笑。
那条染血的黄色剑穗被郁兰子疏拿走了，他买了一条新的，上面还坠着小粉葫芦。可是我没有剑了，我的仙子剑已经被师父一寸寸折断在桐香殿的台阶上，再也回不来了。
我还没上七圣山以前，经常听说一句话，叫做“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此言不假。
有一天中午，我和郁兰子疏在吃饭，听见路过的道人提起师父，他说沈道尊心怀天下绝世无双，可惜养出了一个背叛师门的首座弟子，竟和魔族厮混在一起。
那种语气，好像我是师父洁白无极的人生中唯一的一点泥污。
他们说我‘叛尽师恩归魔道’，又挖出我从前的乞丐流浪儿的身世，说我心性不正，与道门本就无缘，如今不过是回到本来的道路上。
不！
不是这样！
我也曾经日夜不怠，我也曾经克服自己的惰性一寸寸艰难地前行，我也曾经······
这绝不是别人一句“无缘”就可以抵消掉的。那是我的记忆，我的过去。
但那些话还是像石头一样压在我的心上 ，做梦都是师父拿剑指着我，问我为什么不遵守诺言。
人间虽百般好，但我的心情和那年初次下七圣山时已经迥然不同。那时一个兔子灯我就开心好久，把它挂在羽花小筑一年多，后来雪灵狮子不小心打碎了它才摘下来。可今天和那时不同了，现在就算把一整条街的灯笼堆在我面前，也找不到那种纯然的快乐了。
灯火如流，人群熙攘里，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
“我们回家吧。”我说。
“好，回家。”郁兰子疏握紧了我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