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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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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我都想起来了。
在我以为的六年前,其实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那年我被赤宫家的人追杀,至绝路时被赤宫琉璃从山崖上推下来,落到一处寒潭里。
寒潭的冰冷,加上我之前灵气损耗过度,孩子就没了。那是我拥有的第一个孩子,和郁兰子疏的。
彼时妙来观的几个弟子正在寒潭附近讲经论道,许是讲的太专心,并没有听见我落水的动静,直到论道完毕回妙来观时,才看见了寒潭中早已昏迷多时的我。
我没有死,但是肚子里的孩子却没了。被血染红了的那片寒潭,成为我多年漂泊生活中的无法躲开的梦魇。
我在妙来观昏迷了两日后醒来,屋子里满是苦涩的药味儿,身穿浅蓝色衣服的女弟子在院子里煎药。那是一个活泼的女孩子,见我醒来,和我说了很多话,也问了很多问题,但对待大多数问题我只是沉默着,只挑了无关痛痒的几个来回答。
郁兰子疏应该已经收到了我被赤宫家追杀的消息,但不知为何,我在妙来观休养了好多天他都没有来。
半个月后,我已经恢复了大半,只是特别畏寒,即使大中午太阳晴朗朗地照着,也觉得骨头缝里浸着寒意。
那个女弟子依旧话很多,常常一边煎药一边讲她最近在闲书上看到的小故事,有时会抱怨课业太重没时间出去玩儿,或者师父在讲堂上只夸了师兄没有夸她。
一次她聊起课业,我浅应了几句,她就睁大了眼睛,惊喜地问我,“你也是道门中人?”
我点点头。
“那你师父是谁?你的见解这么高,师父一定很厉害吧!”她眨着眼睛看着我。
我恍然了一瞬,对她笑笑,说,“我师父的确很厉害,不过······”
我顿了顿,叛出师门这事儿我并不能坦然地讲出来,于是撒了个小谎,“师父已经把我逐出师门了。”
小姑娘眨眨眼,“啊?好可惜······”
是啊,是很可惜。
不过往事已经没有了追悔的余地。
又过了几天,一个面目清朗的年轻人前来拜访,说要接回他受伤在此休养的妻子,并对妙来观表达了深深的谢意。
小姑娘拉过我,偷偷地说,“哇,这是你的道侣啊?好好看!你是因为他被逐出师门吗?要是这样的话好像也不太亏!”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和她告别之后就随郁兰子疏离开了。
我们离开了妙来观,我穿的仍是妙来观浅蓝色的道服,郁兰子疏就先带我去了城里的成衣铺子。
“阿沈,你看这件好么?”他指着一套衣服问我。
那衣服是浅黄色的,胸前绣着几只小蝴蝶,还坠着用小颗珍珠做成的流苏,外面罩着一层轻软的纱,看起来有种梦幻般的美丽。
那是我最喜欢的颜色,也是我喜欢的类型。
不过,我摇了摇头。看着挂在角落里的一件简单利落的月白色衣服,“这件吧。”
也许人经历一些事情后真的会变,我现在看那些浅黄色、粉红色、丁香色的衣服,喜欢还是喜欢,但同时也觉得跟自己太不相称。
郁兰子疏看出我兴致不高,没有多说,去柜台付了钱。
出了成衣铺子,我俩在街上并肩慢慢走着。周围人来来往往,熙熙攘攘,但我觉得仿佛与我无关,整个世界都与我无关,我只是沉默着。
郁兰子疏每看见吃的都问我要不要吃,我都摇头拒绝了。最终路过一家糖水铺子,他说,“阿沈,陪我坐下吃点东西吧。”
郁兰子疏说是我陪他吃,其实点的都是我爱吃的。
冰糖银耳、红豆糯米汤圆、赤豆元宵、雪泥酥、山楂饼、枣泥酥、芋泥糕······
我没有一点胃口,但是没有拒绝郁兰子疏点这么多。
在等上饭的时候,郁兰子疏斟酌许久,小心翼翼地问,“阿沈,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我低头摆弄着手指,没有说话。
生气?
有的,但更多的是伤心和失望。
不过那都是前些天的事了,现在我什么情绪也没有,说不上来是麻木无感还是清净明悟,只是隐隐对从前师父所说的‘无情道’有了一丝丝难得的了悟。
“阿沈?你说话呀。”他抓住了我放在桌子上的手,哀求般地说道,“你要是生气,就打我好不好?千万不要什么话都不说。阿沈?”
他还要说什么,这时小二端着托盘来了,我们放在桌子上的手有些碍事,他只好松开了。他松开我的手之后,我立马把手放到了桌子下面。
赤豆元宵在我面前冒着热腾腾的气息,看起来非常甜软可口。但是我没有一点点的食欲。
郁兰子疏把它又往我面前推了推,舀了一勺赤豆元宵,吹的不烫了递到我唇边。
我别开眼,拿起了托盘里的另一只勺子。
郁兰子疏见状收回了手。
我吃了几口之后就放下了勺子,看了一眼郁兰子疏,他一点都没有动,除了刚刚舀过赤豆元宵的那只勺子,其它餐具都是干干净净的。
除了赤豆元宵其它的还都没有端上来,但我们都清楚此时谁也没有胃口。
离开糖水铺子,我问郁兰子疏,“我们去哪儿?”
郁兰子疏愣了一下,“回魔宫啊。”又放轻了语气,“你不想回去吗?”
“赤宫琉璃死了吗?”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滞了滞,我看到郁兰子疏的表情有些僵硬,“没有。”
他好像想向我道歉,又想向我承诺,但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无言。
他现在无力杀掉赤宫钺以及赤宫琉璃,也无法向我承诺任何东西,任何语言在行动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没有什么话可以抵消掉失去一个孩子的痛楚。
我深吸了口气,对他说,“郁兰子疏,一切我也不后悔,但是,”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有些累了。”
郁兰子疏久久没有回答,我们从一条街走到了另一条街,两个人都在想着什么,但又无法直接对彼此言明。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语气沉沉地问我,“你想去哪儿?”
我看着脚下的地面,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还不知道。”
又是久久的沉默。
我想了想,说,“也许我会回桐香殿吧。”
“沈繁清呢?他会让你回去吗?”他说。
我摇摇头,“他肯定会怪我,但是,师父虽然看起来冷冷的,其实对我很好,生过气之后肯定会原谅我的。”
师父会原谅我吗?我心里一点都不敢下论断。
郁兰子疏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
也许是走的有点久了,我的双腿非常难受,像是酥了似的发酸。
我想了想,对郁兰子疏说,“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先把身体养养,不然师父会更生气的。所以,需要你银子上的一点小帮助。”
“没问题。”郁兰子疏说,“也许这话太无力了,但是,阿沈,只要你需要,只要是我有,你尽管拿去用。”
“谢谢。”我低声回答。
之前御剑飞行时,看见离妙来观五十多里的地方有一座山,树木繁茂苍翠,颇为灵秀,山脚下有个小城,那天我路过时正在举行灯会,看起来热热闹闹的。
“就去那儿吧。”我说。
小城名叫章临,城中人口不算太多,比起年轻人,老人和小孩倒是更多,看起来一派安宁。
郁兰子疏在城南买了座宅院,挂匾“沈府”。
说是府第,其实人并不多,除了做饭洒扫的人,就只有两个侍女。我搬进去的时候正是春天,亭子旁边种了一棵海棠树,看起来很多年了,比羽花小筑那棵大的多,开起花来不要命似的,满树的深红浅粉,远处看着像是一团团烟霞似的。
我就常坐在亭子里看书喝茶,海棠花风风火火地开了几天,慢慢的风一吹都落尽了,把亭子还有周围的地都铺满了。小侍女怕走来走去踩成泥弄脏了鞋子,拿着扫帚来要扫干净,被我阻止了。
就这样满地海棠花瓣也好看。
我在章临住了一年多,神奇的是这一年多里再也没有遭受过莫名的袭击,或者是赤宫琉璃上门骚扰挑衅。我想应该是郁兰子疏做了什么,但我也不想深究是怎么回事了。
他有时会来看看我,但是很少,他身为魔君,却未必有自由。
一天深夜,外面下起了大雪,郁兰子疏踏着雪来了,脖子周围的毛领上沾了一层薄雪。
那时我正冷的难受,怎么着也睡不着,就盖着厚厚的毛裘在椅子上看着烛火发呆。
烛火跳动间,郁兰子疏来了,即使他很快关上了门,冷风还是顺着门窜了进来,我缩了缩脖子,“你来了。”
他看了看我腿上盖着的几张毛裘,“这么冷吗?”
“嗯。”我点点头。
他走过来,拿过我支着额头的手,放在手心里轻轻呵着。
没有用的。
我在心里想,但并没有说出口。
第二天上午,一个陌生的男子敲响了门,他把车牵进府内,从车上搬出了各色大裘。
“替我说声谢谢。”我对他说。
男子点了点头,比划着手势,我这才发现他是一个哑巴。
难熬的冬天终于过去了,暮春时节,郁兰子疏来了一趟,我和他在亭子里喝了一壶茶,我对他说,“我准备走了。”
他有一瞬间的怔愣,而后问道,“什么时候?”
“过几天就走。”我轻啜了口茶,“不用来送我。”
郁兰子疏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些苦涩,“在我最无能为力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宝藏。”
我没有说话。
良久,郁兰子疏说,“好。”
“你走吧,魔宫里污浊的一切,本就不该沾染你。”他有些颓丧地说着。
我走的那天,郁兰子疏果然没有来,只是派人送来了一把剑。那把剑是把绝世的好剑,甚至比以前师父送给我那把还要好,但是我没有拿,把它留在了亭子里的石桌上。
再见,章临。
再见,沈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