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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几日不见,小徒弟的心情似乎并不算好,但做事却妥帖牢靠。青阳没留在原地吃沙子,反而回到我被砸成废墟的魔宫旧址,照葫芦画瓢又把被砸塌了的宫殿全都盖了起来。也许是盖房子太累,看到我拿着戴之霖的锅盖回来,青阳没露出太欣喜的样子,那锅盖塞到他手里,他整个人的神情只是有些恍惚。
      灯中的回忆再回不来,有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却顽固地霸着我的脑子不肯离开。这种称王称霸倒也有好处,不用戴之霖详细交代,我也知道这一点:琉璃镜能让人回到过去,但并不能让人更改前事,若是触动了不该触动的地方,还有身死魂灭的危险。驱动琉璃镜回去,青阳也只能尽量收集起洛河的碎魂,囫囵拼成细弱的一整个儿,再想办法给拼好的魂魄找到合适的壳。
      我详细说了一遍正确使用琉璃镜的情形,见青阳还在恍惚中,忍不住多解释了几句:“你能做的只有在她散功后收揽她的魂魄。我知道这听上去像是劳而无功。收束魂魄在下界本难如登天……可飞升的修士,谁不曾登天而上呢?”
      若是真心实意想做的事情,即使怕艰险,也会咬着牙做完,细究起来,无事不如此。只要够执着,追逐情爱和追求大道之间的区别,似乎也不再那么重要,反而归于一种混沌的模糊境地。
      琉璃镜的运转是靠修为支撑的,怕中途生出什么不测,我和赤眸的道侣面对面坐着,手上往镜子里输着修为,眼中只有对方的倒影,明明心意相通,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这般只看着他,不作声,我思绪忍不住乱转。一遍一遍梳着前因理着后果,想起似是我害他在下界做了那么久的石料,我实在有些心虚,怕说出来他有埋怨,更怕说出来他没有埋怨,依旧张圆了眼温温柔柔地来一句“无妨”。
      我活了不短时日,说话这方面却没什么长进,心中想的是一回事儿,开口却让我自己都后悔:“我想阿玉也知道,我这个人,实非良侣……”
      阿玉没应声,幸好他不是敏于言辞的类型,我想要换个说法,一开口,又变了味道:“我心里实在不清楚,我何德何能……”
      这话不好说,不如不说,我闭了嘴,只盯着那人衣角。他看我的样子,似乎是他悉数知晓我的心意,再多说反而生嫌隙。
      此时无聊,大概适合谈谈风论论道,可我只有满脑子理不清的头绪,心思转了几转,我终于找到了一个似乎不那么让人难受的话头:“以往的事情,玉郎真的一点不记得了吗?”
      他终于开口:“记得一点。”
      我信他,他从不骗我。
      “你第一次离开的时候,我就想起了前事。拿着你的卦牌,我算出了两种结果,如果我留着利害之心,既不能再被你爱上,也不可能赢了赌局。所以,我把那部分灵识编成了羽衣,托人给你。”
      我并不记得什么羽衣,下意识问道:“谁。”
      阿玉双手食指相点,“他道号陌川。”
      我想起了初上此界时手里那件灵袍,往事开始更细密地连在了一起,却又没那么分明。飞升时我损了一段记忆,玉郎拼拼凑凑和我提起过,我当时不甚在意,现在却生了悔意。
      见我未接话,阿玉多了解释:“……天地间再无你的行迹,我跟着卦牌指示的线索,找到了当时与你因果牵连最深的人。那人杂念丛生,几近入魔,天尊的位置不稳,我帮了他,让他看清了之前的事情,得他一诺,我便让他在合适的时机把羽衣转交给你。”
      这件事做得太过曲折。我没问他为什么,他却主动解释:“我直接给你,你不会信我。”
      他看着我:“我从来都知道我爱上的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我不怨你不信我。”
      阿玉对我从来都只有体谅,他的话带了点怨怪,我一下子心慌,更控制不住自己的话:“轻信本就荒唐,我只是……”
      手中的锅盖轻轻抖动了起来,正好救了我的急,光束从镜面荡出来,渐渐凝实,从中出来的青阳看起来与离开时没什么区别,他出来后朝我拜了拜,开口:“师尊,我要下界。”
      他行动有些仓促,一下子就往外蹿出了一丈远。像是才想起来要多些解释,他回头:“我找到她了。”
      青阳出来后,琉璃镜上留了一条细微的裂痕,这东西收起来我也没用,想着直接扔给青阳,还没来得及,他连影子都不见了,倒也真的算“送君不觉有离殇”。
      青阳的背景已经消匿,我霎时想起了羽衣的下落,一边循着记忆往那处洞府走,一边鼓足了勇气,像个痴怨不安的凡间女子,扯着情郎袖子讨要凭依。
      我问他:“阿玉,你到底爱我什么呀?”

      凡间有句话,黄金万两易得,痴心一片难求。可惜修士们总不信凡间的情爱之说,认为那不过是凡人卑微的渴求。
      若把我自己放在旁观者的角度上,作为一个正常的修士,我觉得我心中对阿玉总会有些埋怨。我记不清前因,有记忆后命运实非由我,虽然得了一份爱意,也似乎是对方一步一步算计过来的。但凡我带了脑子,就该明白颜生玉显然是入了疯魔,他一会儿把情爱当赌筹,一会儿又把舍了灵智只要有情人一份相信……
      这人算准了这么做我会信他。我确实信他,很可能是我的确有些不正常的地方。

      我刚刚提的问题,他还没答我。此时魔界没了日月,四周不见天光,唯点点宫灯明亮,映在他眸子里像是琐碎渔火映了满江红。我忽然又不想听他的答案,忙换了个我觉得诙谐些的问题:“阿玉更爱何时的我?”
      他爱我做佛主,爱我做魔尊,还是把深爱埋在哪个细碎的瞬间里?
      我本来没有套话的意思,可心思重久了,这话一出口,又像是诱导他回忆过去与我相识的情形。我正后悔着,想再找个话题,阿玉却很快开口:“如果一定要比较,我更喜欢在下界被封了修为的你,你不开心,我知道。我不欲让你多摧折,只是其他时候,你总是太远了。
      “我总对你一见钟情。可一路走来,你看不到我,我追不上你。你应该看不到我,提这个并非我自怜自艾。你做魔主的时候,我在你的仰慕者中算是最不起眼;你皈依佛门,改道重修,仍是上三界第一人,我却仍在生死间踏步;你在下界做了芳心魔尊,我和你最近的距离,只是做了你的雕像……”
      听到这点我着实有些尴尬,即使那时我还不爱他,把人家变成石头也似乎过分了些,我不由得干咳了两声。听我咳嗽,阿玉的话停下,似乎想等我说什么。没等到我回话,他又凑近了看我:“……哪怕做了你的雕像,心里也有欢欣,只觉得和你更近了。”
      阿玉身后散出几缕熟悉的黑雾,他嘴角朝两边咧了咧:“我知道这听起来古怪,你不知道旁人怎么崇拜你。要不然,戴之霖又为什么总要借你的名号。”
      戴之霖走得匆忙,我只想着早早送瘟神,完全忘了报复他。戴之霖的菩提心显然是找回记忆的标志,那之后,大部分时间他大概都是在把我们当猴耍,虽然在赌局中,我还是有几分脾气。想着这些事,我却没开口说出来,只是打了个哈哈:“树大招风,一切怪我太厉害,可惜这实在没办法。”
      这话我说的玩笑,还故意加了个挺胸的动作,可阿玉的眼神更认真,他并未接过我的玩笑,只平顺地附和:“你全盛时,甚至没有人敢说想成为你。谁都做不到。”
      开玩笑却没人接包袱,让我谦虚也不是,不谦虚似乎也不是,要是平常还能指着谈谈日月,此时头顶上黑蒙蒙一片,那代替日头的灯还是我自己砸的,连找个替罪羊都没办法。
      我又咳了几声,扯着阿玉背后渐渐成型的黑雾说:“玉郎啊,自己家里,雾收一收。”
      只一句话,他的气势就收了回去。他低头后复一抬头,离泪汪汪看我也就再多几个字的分寸。
      看他这样子,我又生出了促狭的意思。我推了个笑容,往他身前凑近了几分,逗他:“继续说你是怎么喜欢我的,我想听。”
      让开口,他也就开口,听话得像个痴儿,给块儿云糕就能拐着卖掉。看着他唇瓣开合,又提到了赌局上的情形:“……你给出承诺漫不经意,好像你的爱是什么轻贱的东西,后来我想了很久,却依然不明白你知不知我爱意,对我是不是怜悯。”
      没了记忆,我也不能信口雌黄,老老实实说:“此前不知道,现在并不是。”
      他笑了笑,语气带了几分只有我能听出来的柔和:“只有真心能配你。我是魔,你不信我的利欲能敌真心才正常。所以,我把利欲切下来做成袍给你。
      “和戴之霖不一样,这赌局从一开始我就有二心,我不要赢,我只要你。”
      玉郎的话语偏执,神色却冷清。我现在明白,这大概不是他完全的本性。
      装作不经意,我插了一句话:“我把你投生进石头里,你不动怒?”
      他摇头:“提了那个要求之后,我只怕你动怒。”
      我眯了眯眼,几两良心下酒,上身往后一倚,摆出满脸的莫测神情:“你这般算计我,若我当真动怒了呢?”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是让人感动的话,我却做不出对的反应来。我像是想听他一句“无妨”,也像是想他再攀着我衣袖不让我走,又像是想见他泪眼婆娑。
      可他突然笑了,笑起来像是嘴角落了一点灵光:“可你没生气。”
      一时间,我们又回到了极乐界对望的那一刹那。我们再不需要说什么了。
      我攀他的手:“走吧。”
      他更攥紧我:“去哪儿?”
      “取衣裳。”

      我刚飞升上来的时候,下意识觉得手里的灵袍不对劲儿,扔到青阳洞府时没有一点儿后悔或怜惜,我一边在路上走,一边补足了当时后悔的份额——若我留着灵袍,大约能让阿玉早几年露出马脚,坦诚一切。
      所幸青阳的洞府并不是什么难寻的地方,一切都不迟。片刻间我们便牵着手过去了,我顾盼四周,洞府内的陈设和我离开时并无差别。看来我走之后,再没有人回来过。
      灵袍还在我原来放置的地方,我拿回到手里,朝阿玉递过去,他却没有接。
      他忽然说:“之前,你离开时没有给我答案,我就自己填了一个答案……遇到比伤心更甚之事,我便知道爱是什么了。”
      “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我担心,穿上这件衣服再说这些话,你就不信我了。”
      听了这话,我心里有一点难受,却作笑看他,出口又成了不正经的玩笑:“那以后想听你说真话,我再亲自把你衣服脱下来便好。”
      他映了一声,然后散发披衣,背对我理着衣襟,升华了满室静谧。
      我想起他乘着钟声余韵,身着玄衣,神色莫测,总像无情。可细细看去,他掩着眼中痴恋,嘴里含着我送他的名字,只说:“我是你道侣。”

      他是我道侣。

      我的道侣疯了,他喜欢和人打没用的赌,喜欢散着魔气说自己是法修,喜欢把自己的灵识切块玩儿,喜欢和我讲人间事,陪我走人间路;他喜欢像个小孩儿一样说哭就哭,喜欢像块石头一样展露真情……如果这都不算疯,下面一点也绝对致命了。
      他喜欢我,一派痴心。
      一见倾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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