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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陌川在我身旁站了很久。我与他仿佛都被施了石化咒,连呼吸都浅得接近于无。我起身欲走的时候他终于有了反应,眼睛死盯着我,领口也就那么随意散着,锁骨有时会跟着呼吸些微地起伏。
      他轻声问:“沐哥哥,你怎么知道是功法出了问题?”
      这殿中寂寥,衬得人也意兴阑珊。洛河被我放到了地上,此刻她衣衫比刚刚陷下去一半儿,我一时以为自己眼花了,又停了几秒才想起缘由——修士尸解后,容颜会比着凡人的岁数衰老,如果有大明悟会留下几块遗骸,如果没有,就直接化成尘土一抔。放下洛河之前我不停给她输着修为,我一松手,便真的……没了。
      我用法诀捏出一朵火花,一时间不知道是更想烧了洛河留下的衣服,还是直接把陌川烧死在火里。她喜欢他,又是“双生”的关系,同葬在火里倒也不失为一种团圆。
      火星点上洛河的衣袖时,陌川又问:“为什么不回话?”
      我扫了他一眼,反问:“你凭什么让我回话?”
      修道途上,越牵情扯爱才越是害了对方,这道理我本来只管自己知道,不管他们怎么想。洛河衣衫上只剩最后一点火息吞吐,眼见全要散成灰烬。我对这个由洛河代收的弟子第一次真正起了教导之心。我在对望中开口:“我与洛河本就是互利的关系,你要我回你的话,不如说说你能给我什么吧。”
      他是洛河教导出来的,如今长大了,性子极其稳当,此时还静着心神问我:“那尊上想要什么?”
      我走到他近旁,扣着他咽喉让他跪身下去:“我需要天尊做我乖巧的傀儡,我早看不惯分什么天尊魔尊,势强为尊,此界早就该变天了。”
      我微松手,他竟然仰头对我笑:“我原本便敬极了尊上,若尊上只要这样,怕是有些得不偿失。”
      “你虽然笑着,心里怕只是随意怨恨着我,”我又提起劲力,他疼得有些抖,笑意却未褪下,我声音放得更厉,“你心里如何想,却仍然伤不得我毫分。你再疑惑再需解释,我不想说,你也无可奈何。我能迫你,你不能迫我,这些堂皇的花哨话就不必对我说了。”
      “洛河她敬你,比我更甚,如果……”
      陌川微微哽了声,不知道是因为疼,因为心绪纷乱,还是为了让我放松对他的警惕。他眼底又细密的血丝,大概是因为之前伤势未愈,如今又一番刺激,娇弱地都像个凡人了。
      “……如果你只是为了一个独尊的位置,我们将之拱手相让,也是心甘情愿的。”
      他本就一无所知,如今显然是自己凭着前因后果猜出了误会。我与他不算亲密,本就无从解释一切,他误会了反而更方便我。
      我挑挑眉,话出口更轻薄狂妄:“你乖觉些,等你自己想通了,我自然会出手止住之前给你留的伤势,你天资不俗,飞升有望。”
      我一松手,把他甩到一旁。偏头时候我看到了殿中曾是洛河归处的那方寸之地,此时飞灰也几乎散于无物,仿佛她不再那里,又或者是站了一会儿,自己又走开了。
      陌川咳了一会儿,终于把自己整理成勉强妥当的样子。他也不起身,只问我:“就算尊上是想要来一场猫儿戏鼠,也总该松一松玩物的尾巴才有趣吧?”
      “噢?你待如何。”
      “还请尊上容我讨一个首肯。”
      “对什么事的首肯?”
      陌川苦笑了一下:“事出突然……我还未想好。”
      “好,你何时想好,何时找我吧。”
      我转身而去,再不看他。

      见洛河并没有随着我回来,青阳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大的反应。洛河为了哄他,只对他说了入魔一事,对陌川只少提了几笔。我关于道骨魔骨的研究,青阳是我徒弟里学的最多的一个,先前他凭着手里的势力也找到了几个天资不逊道骨的凡人和修士,直说拿来孝敬师姐,最后也只被我改了记忆放走了。
      那之后我又住进了戴之霖仿的魔宫,拿回了芳心魔尊的身份。那段日子青阳总沉闷,不过好歹没有出其他事故。我本以为再不见洛河他会发一通脾气,可他恭谦如常,笑容都没失一丝分寸。我懒得管他这样是敬是惧,我只把心神又放到了傀儡术上。
      论天资,青阳是比洛河好不少的,他修行有了障碍来请教我的次数少,因为要强的性子,短缺修炼的物资也不怎么问我要。逢着一日他突然问我要双修的功法,还言之凿凿只要最不入流的那种。
      我虽然不管其他,对他修行还算上心,目前他并无瓶颈,却不知道用炉鼎之法做什么。
      山河殿中那天之后,我手里常握着的卦牌也不常摔了,我随手颠倒出一个卦象,见于他无害,随手把功法给了他。
      不久,他突然给了我一个通知,他欲与人合道,道侣正是早被他收拾了的仇家。那人算起来是他表弟,为喜欢青阳搞死了身生父母,人也是自愿为奴为仆,像个围着青阳转的赖皮宠物,其人其事在魔修间也算是一桩笑谈。
      我看青阳并不是突然为情所困,既然于他修行无碍,我对此事随意点了头,由着他胡闹。

      青阳好歹是魔尊的徒弟,他的道侣大典在安排上也算铺张。他做事从来有分寸,这次却十分毛躁。他心中对那个表弟分明无半分情意,却从湖心亭中挡了我赏月,非让我议论他合道一事。
      青阳表面上像是在说合道,实际只是说些有的没的,言语间飘忽不定,总藏着话。见他这样吞吞吐吐,我没性子应付,问他到底有何事。他反过来还了我个问句:“你知道我为为什么同他合道吗?”
      青阳没用敬称,语气也不知道为何就鲁莽急切了起来。我晃了晃手里的酒壶,假笑:“你喜欢极了他,又或者恨极了他,不然还能怎样?”
      被小徒弟败了了赏月的兴致,我又应付了他几句,终于懒得再虚与委蛇,收起酒壶问他:“你到底有什么事情?”
      也许是四处都有人仰仗他作为我独苗徒弟的身份,被魔君魔君的叫着,他的骄傲之心终于藏不住了,眼色也不识,竟然真的给我递上了一桩旧事:“师姐的事情,我一直想不明白。”
      “横竖与你修行无碍,你忘了便好了。”
      他脸色也撑不住,只问:“若当日……尸解升仙的人是我,师父也会对旁人说把我忘了便罢吧。”
      他这话如同讨宠,实在不像是该从他口中出来的。魔修里的师徒本来比法修规矩就少,有一个一个不假辞色的师父,比有一个一个今天疼你明天宠你、后天便要偷偷给你换炉鼎功法的师父要轻松地多。我心情烦闷,一下子忍不住有感而发:“升仙什么的不是这边的避讳,直接说死了也无妨。我们是身登大道的修士,哪里有功夫管身后的人。”
      青阳立在夜色中,一时间没了声息。好歹是自己的徒弟,他呆立着,我也只能盯着他消磨时间。在我终于下定决心将要一个法诀把他从我面前摆到我身后慢慢沉默时,他像是摸着我的心思找准时机开了口:“陌川天尊的道骨能给师姐续命,为什么不用?”
      不能续命,换了没用。洛河显然是不愿意自己执意找死的想法带偏了这个相处时日不长却与她亲厚的师弟,估计说自己的事情是极其地不详尽。好歹这也算她一片心意,我没有反驳,只不答话。
      青阳原本攥起来的拳头此时舒展了开来,一手压到旁边桌子上,竟然开始闹脾气。
      他吼道:“陌川的骨头,你们不愿意要,他不愿意给。无妨。天下道骨又不止他一个,给师姐换旁人的道骨延命又有什么不行?”
      “换骨也需要坚毅些的品性,”我随意解释,“洛河不愿意做魔修,沾上人命的因果到底不妥。”
      “是了,她不愿做魔修,你也不愿做魔修,”他气急的样子,平时规规矩矩的眼珠儿都凸起来一层,像是想寻些同旁人打招呼的自由,“你们不愿做魔修,不愿杀人,我可以来,我不在乎,你为何要拦我?她是你首徒,你能救她,却不救她,只在那里假惺惺损失了些许修为……”
      “……别告诉我你是当真在意那些有道骨的人。你早说过,这天下谁不无辜?”
      我知道青阳为何想不通,他性子本就执拗,难得有个上心的人……闹出这一桩,可不就怪在他又把旁人放在心上了。
      我沉下心细密地解释:“洛河自己不愿意换骨,你以为迫着她换了骨,她就能转而喜欢你吗?”
      青阳撑在石桌上的手终于收了回去,许是压到现在才觉出了这石桌有多凉。虽然看着不起眼如同凡人之物,但这桌子里面确实是上好的凉玉,摸上去一个是沁人心脾。
      他悲愤地像是要落下泪来,半晌只说:“我不要她爱我,我要她活着。”
      洛河自己不想活着,她做的决绝,显然是生怕被旁人劝住。我是能再说几句“你要怎样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怎样”的话,但即便话出了我口,想来青阳现在也听不进去。
      “你什么都知道,只什么都不在乎,”他努力咽下了哽咽的泪声,“我亏欠尊上良多,但我与尊上实难同道,我……”
      他说到这里已经是恓惶模样,似乎终于觉出怕来。被这么冒犯一番,我也拿不准自己是该有脾气还是不该有脾气,左右心胸中空空荡荡也没什么生气的感觉。只是冷着脸说:“你年纪已经不小了,怎么还像学凡人小儿女作态?恩断义绝便做得彻底些,若你不愿意,日后就不必以我徒弟自居;若你想通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一切你自行决断吧,傅阳。”
      师徒一场,我好意叮咛:“滚慢些,仔细磕着。”
      他扭头边走,我也没再回身。想来青阳他冷面冷心,此时被一番训斥,估计连眼眶都不会红上一红。
      青阳没有出现在自己的合道大典上,他留信一封说是心有所悟要闭个死关,字里行间全是不飞升就不出关的架势。他那表弟找我闹过几回,大多数都没直接碰到我面上,只是被手下人当笑话与我通报。
      我回来当魔尊,其实也算是占了戴之霖继任者的位置,那人道号易水,虽然眼看她样子很想给我找麻烦,但她修为毕竟浅薄,翻来覆去连件让我瞧上眼的麻烦事都没有搞出来。
      易水为人难得“和善”,只要是我不给好脸色的人,她几乎都是上赶着讨好,连青阳那个表弟都没有放过。我曾经隐匿了身形偷偷去听过他们两个人如果谋划算计我,听来听去,竟然连能让我皱皱眉的计划都没想出来。
      由此可见,我其实是个很称职的魔尊了。
      不过这世上的烦心事总不会让你嫌少,魔修这边少了徒弟让我劳心,仇家让我劳力,陌川却又生出了事端。他似乎终于思索出了想问我讨要的东西,来信一封,邀我到山河殿去。
      为了防止那些法修的手下无意中替我清理了凋零至极的门墙,我真的去凭蛮力挟制住了那几个掌权的宗门和世家,不管下面人真心假意,倒也算是“一家独大”。
      陌川在山河殿的侧殿等我,他衣着一直是用料华贵形式淳朴,此时也无差,整个人清朴地像个素衣的凡人,若是再来一番嘲风弄月,怕就成了话本子里勾得狐鬼缠绵的书生。
      见我来,他示意我坐下,摆出一副笑吟吟要长谈的模样。
      我没承他这番客气,直接问他:“你要本尊答应什么?”
      我一直觉得自称“本尊”拿腔拿调,旁人敬怕的本就不是一个称谓,再装腔作势也比不过直接把人揍个半死。可惜像我这样的人少,立威势这招好用,我也不怯于拿来吓唬陌川。
      陌川也不再寒暄,开门见山地说:“我要尊上与我合道。”
      他似乎盼着我有些多余的反应,见我几乎是冷淡地点了点头,他弯了弯眉眼,不知道为什么,满脸都是乐在其中。
      对我来说,续上断绝的经脉是最简单的事情,连他首肯都不需要,我执起他的手几个动作便应付好了差事。骨伤是更麻烦些的事情,靠自己长好怕是要顶了天的气运和辛苦,我细细修复也是麻烦事一桩。所幸我现在躯体中留着的是青阳一副道骨,直接换了要省事太多。
      我简单交代了我要做的事情,他点头许可了之后,我撩起他衣袖开始从肩臂处动手。换骨在颈脊处最难,四肢都还好些,我颜色随意,他面上也清淡,还有兴致和我探讨我废他修为的功夫和之前随手教他封人修为的咒枷术有什么异同。
      到了真正的难处,我们两个人的脸色就都开始不稳了。我用修为撑着,有风轻云淡的架势,他半靠在我怀里,竟声音细柔地喊起了疼。
      若真是怕疼,废他道骨的时候他更该喊,痛楚扰得我心中也有烦忧之感,听他声音更烦,只轻声斥他:“这有什么疼的,莫要这样声张。”
      他眼底满是疲色,低垂了眉睫,口气也带了些躁:“有多疼,你如何能知道?”
      我修为被全数废过三次,头两次的仇家主要是为了辱我,把我扣到私牢里逗弄,故意给我留了个浅浅的底儿,他们为了看我挣扎享乐,其实只是给我提供了便利,我修为再练起来也不算麻烦;第三次那个仇家在报仇一事上极其认真,直接把我废到与凡人无异的程度,又刻意把我扔到凡人的城镇里,天天派人看着我出丑。那大约是我受打击最大的一次,苦熬几年,到底熬过去,我也想办法加倍还了那些折辱回去。
      这些事没什么不能说,却也没什么必要说,我继续着手里的动作,最后还是未回话。
      也许是诸事不顺,又或者与他换这几块骨头的疼到底影响了我心绪,我忍不住想起了一桩旧事。我开口问他:“在你们眼里,我便是什么都不懂吗?”
      陌川偏过头去,不言不语,额上汗珠滚落到睫毛上,在他眨眼的功夫又跌落了下去。
      和陌川合道一事着实荒谬。虽说做做荒谬事与我也无妨,可我对他到底还有些规劝之意,痛感牵出些往事,我一边动手,一边闲谈:“前一个做我道侣的人,是当年光明寺最有前途的佛子……”
      我欲拿戴之霖引出话题,陌川却更来了脾气:“尊上不用如此暗示,我自然知道我比不上前人,只不过是想圆了这一片痴心。”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我,语带着恰好的怨怼,他本来一身风骨,如今曲意逢迎,若我真有意折辱他,此时怕是身心俱酣畅。
      “我无意拿你和他做比,”我出言解释,“只是他当初嘲我不知爱恨,我总觉得你也存着同样的心思。”
      我心思转了几转,想拿件教训深的事情说,却又怕起反效,在往事里挑挑拣拣,最终我还是挑出了一桩最温和的事情来与他做笑谈。
      “有一次我棋差一招,被废了半数修为,落到一个法修手上,他道号里带了一个‘鹤’字,具体叫什么名我倒是忘了。若放到凡人中,这位鹤道也算是附庸风雅的人,成天养养鸟浇浇花,时不时还收留些幼儿,专门围成圈满足他做夫子的愿望。除了面对我,他倒也算个‘好人’,声名也有修为也有,唯一的缺点就是总说对我痴心爱慕。
      “那时候我不算年幼,情爱之事也没怎么经过,从前在仇家身上吃的苦头也不过都是皮肉之苦,这一次修为有损,心中惴惴,对这个鹤道的防备却少了。他央我做些柔情的态势,我也总会应上几次。那时候我亲故中还有在世的,其中有一个被拿捏住了,鹤道人只说我若证明我能回应他的爱慕,他便帮我救人。”
      这故事到了有趣的地方,我学着凡间说书人的样子停了停,卖关子问道:“阿景不如猜一猜他选了什么样的证明之法吗?”
      他大半的伤骨已经和我对调,仍做痛极了的样子。他一番央求,终是让我同意歇几日再处理剩下的骨伤。此时他喘晕了气,稍加思索才答我:“这人也要你同他合道。”
      “凡人有个说法,叫‘相思入骨’,”我摇摇头,又点了点左肩下锁骨的位置,“他叫我当众剖开皮肉,往骨骼上亲手铭刻上他的名字。那把刻字的刀上沾了种毒液,伤口愈合后也会有绵软的疼……我忍了几年,报仇之后离开了那人,骨上的字迹也悉数刮掉。我当时以为能将一切记一辈子,谁知现在也就记得一个笔画多的‘鹤’字了。”
      我说完故事,陌川再没说什么话来,我讲故事时细细地看着他的表情,他眼中似有疼惜,可更多的还是我最熟的隐忍恨意。
      “情爱就是旁人强给你骨头上附的毒,若当真了,痛得就是你;若不当真……”我捧着他脸颊,望进他眼里,“……可要学学我,相关的谋划可莫要露什么首尾才好。”
      陌川之后再没出声喊疼,也不再故意试着用言语激怒我。静谧之中,我思绪忍不住往之前遛了些,想起似乎早些年也给洛河讲过这个故事。我给她讲了更多细节,话语也更是语重心长。
      那鹤道是当时法修间有名的痴情种,其专情而痴的名声就是从我身上得来的。后来他犯到我手里,我专门请人为他做了一篇《相思赋》,从锁骨刻到桡尺,开始几行他还能耐住疼,后来忍不住痛楚,我还好意亲手帮了他。一篇赋文铭刻完,他人竟然痴痴傻傻,说不出诗,也不说什么痴情相思了。
      旁人的痴情和承诺都是算不得准的,我当时被法修抓起来成就他们除魔卫道大业的亲故是一个堂妹,姓名模样我此时也难记取,只隐约觉得她笑时总是旋起来一个酒窝。她被“铲除”在我面前时脸上也带着那个酒窝,鹤道环着我腰,似乎是预防着我挣出去救人。
      相思赋刻完他疯傻了几年,新的仇人如春草,我忙不过来,多年没有管过他,做魔尊之后他又犯到我面前来,我才头一回知道,灵转境界的修士要是被人腰斩了,竟能延绵数月不死。
      那时候洛河阅历还轻,一字不落地听了故事,整个人沉闷抑郁,见她如此,我还故意吓唬她,只让她莫要轻易信了旁人的喜欢。
      她没轻信旁人的喜欢,却喜欢上了怎么都不喜欢她的人。
      这些故事我给洛河讲得不少,近些日子,我总觉得我当初给洛河讲得太多,却给陌川讲得太少了。我早接到消息,天尊近几月暗中出了重赏,只为寻到暗杀渡劫修为修士的方法。陌川已经集得了几种法诀几种毒方。他中途故而为之的娇气,怕不是没想到我会与他换骨,听故事突生了灵感,想在之后给自己骨上喂毒,与我同归于尽罢了。
      我见不得他此时死,便要他无论如何都得活着。我思索着,随意给路过的人送了几个笑,看他们脸上惊惧,我倒真的开怀了。
      陌川将合道大典办在了山河殿,举了各色理由定下了来宾的人选,大约是准备在殿上生事。这并不是我多疑,入我目的全是恨我恨到咬牙切齿的熟面孔,不仅有那一群我叫不上名字的法修老头儿,甚至不仅易水和她利益牵连的旧部,连青阳那个表弟都被陌川拽了来。他似乎是被人特意叮嘱了,见我时极其勉强地露出了一个笑脸,面庞皱得简直像是凡人犯了疯症。
      之前留给陌川的伤我已又寻了时间全数治好,此时陌川也不再是颓唐落魄的模样。我此前的教导并不是全无用处,陌川这次动作谨慎了许多。推杯换盏间,他似乎要寻一个我精神松懈的时候,见我一直都是意态娴然,他也没有贸动。
      在这场比比谁更沉得住气的小比赛里,易水是最早的输家,她过来敬酒时故意一手抖,杯子跌下去,动作间给我手上套上了咒枷。陌川站在我身侧,见状还把我护在了怀里,他低头看我时眉目情深,即使下一秒就朝我这躯体的心脏处递了一把刀进来,整个人也还是月白风清的模样。
      我好心好意给他提醒:“大部分修士到直面飞升的修为,扒皮抽筋挖心断骨都死不了的。”
      陌川点点头,低头看一眼,一松手,回我:“所以地上还铺了一层杀阵。”
      “很好,”我赞他一声,“如此我也算放心了。”
      他勾了勾唇角:“此时尊上要谈往日情谊了吗?”
      我拔出胸口的刀刃,看着胸前洇开一片血渍,佯装忍不住痛向后一跌,只冲他摇了摇头:“天尊往后做事要再周全些才好。”
      我撕开了早就备好的几个集灵的卷轴,让里面磅礴的灵气悉数炸开,伸手牵动了傀儡的自毁机巧,之后抽神回到了原身上。
      放到山河殿的傀儡是洛河送给我的,对傀儡之术,她选择专精表象,我则细研了筋骨血肉这些内里的结构。这个傀儡是她更早些时候送我的,只说是替代了没立起来的雕像,我几经修改,终于把他做成了不秃头的替身傀儡,这一朝损毁,也算是物尽其用。
      陌川和易水在往后几十年间一定不会轻饶了我,为搜索我行迹,大概是连凡人间也不会放过,一时间,我都觉得自己无处可去了。为了不让屏蔽了五感六识的原身被旁人当做尸首处理,我每次用傀儡术都需先选个僻静处藏好。此时我侧卧在险极的山巅,眼前一片云海茫茫。
      天地旷荡,苍穹纵广,其实我一直无处可去,只是之前从不在乎罢了。

      我再一次往仙桂山去的时候,那一片已经是草木萋萋、幽寂无人的形貌,原先被人挖空了的地段也盖上了层层绿荫。山间树木已经被盘曲的木丛遮蔽,指着那边朝凡人打听,名字也不做仙桂山,反而叫灵韵山了。
      我询问的人是个常入山的樵夫,他不善言谈,只说这山本来是无名的荒山,早些年有探山求富的人,曾在山中深处见过神像显灵,那神像是用灵韵玉做的,事情传开,山就更名成了灵韵山。
      原来的庙墙的残基已被掩映成了难以辨认的模样,原来高门的主殿似乎塌过一次,此时只留了后来重修的小殿,四堵墙草草地合围起来,门开到侧边上,殿中的情形在外面都看不清楚。
      掉了半扇的殿门是大开的,我推开进去,底座不知何处去,原先的石像也不复熠熠生辉,一副蒙尘的模样,。我向前轻触,还发现塑像上罩了一层法咒,凡人贸然伸手过去会触犯幻境,大约就是它造成了之前樵夫说的“神像显灵了。
      咒术应该是洛河之前留下的,思及此我转身欲走,回身的时候衣袖却被勾住了。
      这似乎是什么新鲜的咒术,我拎起衣袖,回头一瞥,袖口被石像一只手牵起,轻手一拽竟然没将我袖子拽出来。灵韵玉是凡人间算贵奇的石料,我倒不知道它还能粘人的袖子。这事也算有趣,我笑一笑伸手碰到石料上,还没用力,簌簌地带下了一层石屑。
      这小庙堂门开得不宽敞,窗子开得也狭小,我进来前殿内有些阴沉,此时日光正挪移了几寸,恰巧打在里层的石料上,明光耀眼,我甚至从一片玉石间瞧出些肌肤的细腻感来。
      看着石屑在光束里纷纭而下,我不禁思索起洛河到底是施了什么咒术。
      石像静下来时,我轻轻地抖落了衣袖上的尘屑,这雕像竟然也抖了抖身上余下灰扑扑的石料,颤动着睫毛睁眼,手中还不肯放下我的袖口。
      “你是傀儡?还是扮成这样专门来耍弄人的?”
      他眼底一片澄澈,我开口时他眼神追着我翕合的唇,我话停了,他就死盯着我唇角。
      我拿不准他身份,笑对着他试探道:“兄台若是喜欢,这衣袖便赠你可好?”

      他没答我话,除了牵着我袖子的手,动作中看不出一点儿活人的迹象,一只手倒是温润丝滑,比我袖子毫不逊色。他为了留住我,出了真力气,晦明中他手背上的青筋像是脂玉上的刻纹,拇指的指尖微微翘起,像是被蜂蝶逗弄到微颤的昙花瓣。
      他模样可爱,我移开眼,视线由葱白往嫣红处过渡。
      修士们争着当魔尊,也不是完全没有理由。别的不说,单说一件外袍的袖子,外层是纱织的鲛绡,里层是雪蚕的丝纺,袖边纹饰的红线都是鸾血染过的,用料稀奇,质量过硬,我和这石人拉锯了半天,袖子没有断,线都没有崩。
      幸好他似乎不会说话,不然他扯一句“你别走”,我扯一句“莫留我”,这一顿拉拉扯扯,就成了凡人都厌弃的无赖戏,估计连三岁小儿都嫌弃得紧。
      一生至此,我经了不少事情,却头一次被人扯着袖子不让走的。若对方是个明事理的存在,早该被我一脚踹开;可这石人固执,指不定是新生的灵智,他执着与我这个袖子,我实在没脾气,正巧他抖落了外层的石屑,眼见近了无遮无蔽的状态,我一个转身把外袍脱下,顺着他拿捏的地方给他囫囵套上,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成果,转身就要离开。
      “别走。”
      这两字出来我心思一滞,回身看他在摇摇欲坠的庙梁下伫立,日头的光晕落到他眼底的泪珠里,落到地上又生出灿然的红花。
      天灵之姿。
      天灵之姿这种东西说来玄妙,旁人修道修到有灵悟飞升,天灵之姿天生便有灵悟,厉害的能通八方达四海、知前世晓来生,可惜……天灵之姿一点修为都没有,时常被作为高级法宝的材料。天灵之姿往往不屑为人,能说话也不愿意与人沟通,我遇到的这个倒是个特例,把自己变成人不说,还缠着人家不让走,都像是跟什么山精野怪学坏了。
      我也无法与他发脾气,只能试图同他讲道理:“谁都无法在这庙中安家,你要么闭嘴,要么就跟上来。”
      我站在原地等他,心里存了几分戏弄。石人显然不善行走,他一边忙着哭,一边还要忙着迈腿,样子定然有趣极了。
      作为从来没走过路的人,这石人的步态倒是端庄,他脚上没有鞋履,步步染尘,自己也没觉出难受。他步子不急,哭得倒是急躁。走到我面前,分明不伤心了,眼泪却仍没有停下来。
      “别哭了,”我逞凶逗他,“我说哭的时候你再哭,你是天灵之姿,乱哭起来多浪费。”
      他不太会说话,又或者是不屑于使用凡人的言语。能与我沟通得如此娴熟,他大概不是第一天生出灵智,只是之前都不言不动罢了。

      我带着阿玉在人间行走了几年的时间。
      天灵之姿的成因鲜有人知,他们心中思绪如何,或者是否有自己的心思,以之牟利的修士们更不在乎。我找不到书册借鉴,也找不到旁人询问,若把我与阿玉的相处写成书,大约行行血泪字字艰辛。
      阿玉最开始没有名字,他灵智初成的时候听多了凡人的称呼,只觉得“仙人”就是他的名字,我花了月余才让他明白姓仙名人在这世上会吃诸多苦头,他却全然不在乎。到我生气给他下了命令,他才终于接受了“颜生玉”这个名字。
      他被凡人带歪的地方不止一处,最让我受不住的还是动不动就哭鼻子的习惯。若说他真的伤心,倒也不一定,每次我外出回来,他必然要泪涟涟地看我。我多花了三个月才知道,他觉得做人的常态应该是哭个不停,遇到极大的喜事才能不把千行的泪沾满自己和旁人的衣襟上。
      我也不能真的把他栓在袖口,苦口婆心地和他解释,却差点被他几个词句就打击地溃不成军。阿玉的这个逻辑我始终没有矫正过来。后来疾声厉色地训了他几次,他才不至于动不动哭得像个凡人的痴儿。
      我渐渐摸明白了和阿玉相处的关窍,细细告诉他什么都没用,直接给他个结论,他能想开的话会照做,想不开的话则更乖巧,比特意训出来的器灵都要妥帖。他心思似乎高深,又似乎过于浅简。我知道他实非我类,却偏想要他做一个人……我觉得他想成为一个“人”。
      这几年我已经快被他石头一样固执的性子磨没了脾气,他怎么都不肯修炼,对往后也没有打算,仿佛跟着我便是他此生的任务。捡到了阿玉,我才知道为什么他们说天灵之姿是最好骗的。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跟着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要带着他。有时候我会自暴自弃把他当个漂亮摆件,想着他不修炼其实无妨,就算他修为低微,我也总能护着他。
      和天灵之姿相处,实在花不了多少心思,几年间我成日怠惰,连卦牌都没掏出来几次。
      有一日阿玉又直挺挺地僵在我身前,我随手摔出卦象,看着没忍住怔了神。我不常在阿玉面前失神,他心里大约也是称奇。半晌听他难得主动问我:“阿沐,你怎么了?”
      他那只作孽的手又扯住了我的袖子,我把袖子救出来,反握住他的手,知会他:“没什么大事儿,我命数要尽了。”
      见他不解,我多解释了一句:“我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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