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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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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河和我将傀儡术习得小成没有花费太久的时间。
月圆则满,水圆则盈。我们做成首个傀儡外壳的那一夜,月上中天,冰轮无掩,顺势将傀儡命名“满盈”。这小傀儡壳子优点挺多,可惜就是因为材料的太兼顾没办法大片加头发,眉毛也只能粗粗画几笔,好歹不再一副止小儿夜啼的滑稽模样。
若是不给它戴个帽子,远远看着就像只念佛号敲木鱼的小秃驴。
做成这傀儡是第一步,让它趁人心意作为则又艰难了些。我同洛河试过了很多材料,其中那些魔修独有的东西,只能用魔尊的旧身份四处抢骗。在布置傀儡内核的时候,洛河第一次显出了怠惰之意,我本以为是她仍困于情网,一时疏忽,她竟然开始有了入魔的迹象。
看出这点后我并不敢直接刺激她,借口自己整日困在小山头心情烦闷,拉着她四处游览几日,旁敲侧击地查探她是否是心境上有了动摇。行走间我们从春景里走进了熟透的秋日,她在修行上不是顶尖,查人心思倒是一流,在我身后主动开口:“师父其实不需要散心吧。”
“我突然想起,你很久没提过复仇之事了,”我扭头望了她一眼,“你修道也有百年,凡人往事,总该了结了吧。”
沿着洛水往上走,仙桂儿默了些时候才说:“早些年了结了,只再没提过。”
我站定望她,她笑着对我解释:“复仇什么的,到底无趣。”
再往前,又到了金桂山。我留的那片桂林没变什么样子,山上的小庙倒是翻新又扩建,香火鼎盛,山路上下行人络绎不绝,还有差役守着路途狭隘之处防着乱子。
一路到正殿的大门,远远又见着里面的雕像,此情此景勾起些许回忆,我笑着问洛河:“桂儿你先前说给我立的像,如今供进这庙中了吗?”
“那时年幼,”她仍是笑容温婉,“也不知道修士忌显露真名真容,叫师父笑话啦。”
我们隐了身形在庙门停了很久,周围人声喧嚣,我与洛河之间确实一片沉寂。她思索着,像是幼时遇到了修行上的难题,最终才开口:“这些事情本是不冲突的,我可以一边复仇,一边修傀儡术,一边跟他们争天尊的位置,还一边心悦着阿景。我明白这些并不是非此即彼的事情,可是……我却总有预感,这中间有些我尚不知悉的联络。”
我不想骗她,可此时与她说命局的事情也并无益处,只能继续闭口不言。
她像是又找回了少女时候的活泼,抛下几个术法铺路,一边引着我走,一边同我说起了旧事。她家中灾厄元是因天家主子一个心念,在凡人的勾心斗角间也算寻常。她家不幸逢上了帝王昏庸山河动荡,不过如今凡人的国度一番舆图换稿,她能记住的旧人也悉数得了她的教训。
新朝没用前朝的宫宇,踏尽了洛河的几个法术,她带着我进了宫闱旧址,转到幽寂处,一挥手,残垣的幻境消去,我眼前显出了一座高塔。虽然是凡人手笔,可气势也算不俗了。
洛河笑了笑,说:“这是我骗他建的……那个凡人帝王,当初诛我全族的是他先祖,只不幸我报复时轮到他了而已。我扮作国师说高塔通天命,那人就建了。凡人到底愚钝。
“我便以为,什么事情都该这么轻易了。”
自从将魔宫沉入地底之后,无事我便不爱登高。此次从这塔上往远看,凡间中州,齐烟九点,山河在目,无限风光。
“我站在高处看凡人的城池,只觉得人间渺小,”洛河看着我,问道,“师父看着我,又看到了什么呢?”
我不知如何直接答她,只是偏过头说:“做天尊,对你其实是最容易的事情了。只是……若有一日,你必须舍了陌川呢?”
“可……如果他是我最想要的呢?”
“洛河,”我看她眉眼低垂,“你得自己选。”
留这一句话做告别,俯仰之间,我从高台跃下,往下的风越来越急,甚至有了些撕扯感。坠落的过程总会让我想到虚渊,有的时候我甚至会觉得……我其实一直没有从黑雾弥漫的崖下逃出来。
我在半空扯了一个法诀,直接离开了此地。
别了洛河后,我依然扮着神棍样子在凡人堆里走动。洛河专心于她宗门内的事务,渐渐与我少了联系。我边摔着我的卦牌边东走西瞧,某日心念一动,又逢上个道骨的小子,满脸失魂落魄,样子不像求卦,更像是报丧。
他形容落魄,站在我卦摊前支吾了几声站定。我随口问他是哪家子弟,这少年却不愿说自己身份,也不管身上的弟子服早已把一切显露地明明白白——城中有个修炼的世家卢家,他袖间袍角正纹着这家的纹饰。
我随意换了几个切口,这人只神思不属地站着,周身萧瑟,栖栖遑遑。我本以为他是来看我,仔细观察了半晌,才发现他没看我,人家落眼处是我身后的菜刀张。他大约是想轻生想傻了。
我问他:“你不想活了?”
他似乎没见过我这样做生意的人,这才回了神,只对我点点头,仍不言语。
这人不想活命,而我正缺个不要命的道骨,我送了个笑,告诉这少年,只要他拜我为师,我就有法子帮他报仇。照实讲,即使做过魔尊,我也并不是事事皆知。然而道骨命途坎坷,左不过就是那几桩事情,我猜了个大概,他信了我几分,却仍是觉得我蒙骗他,动手便要打我。
他连有识之境都没有达到,使出的招数像极了扑蝶的幼子,我躲了几下将他制住,这人终于乖顺了。这少年是我亲手收下的第二个徒弟,怕也是最后一个。拜师礼之前他好歹报了姓名,他姓卢,单名一个山岚的岚。
卢岚报名字的时候心不甘情不愿,我们更相熟些之后他才告诉我,他这个名字是仇人给起的。
洛河之后,我不欲和这个徒弟有过多牵扯,卢岚年纪比仙桂儿遇到我时大了许多,自己也有主意。他道骨修魔,显然走错了路,我思索着总要挑个时机废了他修为让他从头开始,故而心思更往之前被我忽略掉的戴之霖身上放。
戴之霖成佛一事本是定数,我笃定他是佛子也是事出有因。
佛家的秘籍我读了不少,他们说的佛谕就是真佛之言,只有当真佛在下界才能通传。光明寺并没有在佛谕一事上撒谎,数当时佛修,我实在不知道还有谁能配上真佛转世的身份。戴之霖修魔一事对我来说是极大的变数,被这事情一饶,我看小光头满盈都不复原来的快慰,只觉得现在还难以操控他,十分地气闷。
修为被封有时候会让我回想起被仇家追来追去的憋屈,在傀儡术上我并无存进,旧时的习惯倒是捡回来不少。那些被追追打打的日子里,凡事我都要多做几重准备,傀儡术上不得精进。在修为被封时,我与戴氏的差距可谓天壤,若要让他对我不再是威胁,只能使些旁门左道。
他记忆被我动过手脚,却总还能记得我曾是与他合过道的道侣,反正他什么都不记得,左右随我瞎说。
合心意的道侣间有婚契一说,是说双方对彼此誓心不移,一方若有难,另一方就能以命相替。这算是古契,知道的人不多,是我和戴之霖合道之后手下人敬上来的。我就想在这上面做手脚,用单边替命的契约替换婚契,若戴之霖真要对我动手,先没命的必定不是我。
卦摊的生意并不是时时都好,闲来无事我就直接在摊子上推演法诀。
此时我和小徒儿的关系比最初稍和缓了些,我带他吃了一回酒,帮他舍了仇人起的“卢岚”,把名字改成了“傅青阳”。虽然同样是跟着我外出算卦,但青阳与当年的洛河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他总是沉闷,我试着用数算把他往法修的路子上带,他爱答不理不说,还总是发脾气。
我这边推算新契的改法,青阳倒是难得生出了兴趣。他问我算这个做什么,我只能含糊地说是为了应付旧情人。为了不牵扯那些要命的往事,我还随口告诉青阳,这契约就叫“誓心契”。
这契约修改起来倒是容易,可要把它伪装成佛子都看不穿的东西却艰难了些,我事事皆愁,青阳却三番五次和我使性子,直说若我不作为,他就自行去复仇。他多次下来,我也来了脾气。
我摔了几回卦牌,明白若再不干预,青阳定会折进这事情里。
想了想洛河,我到底狠下心,放开些气势假笑对着青阳,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他弃魔重修锤炼道骨,要么,他就与我换骨,我自会助他修魔。
我知道他会怎么选,红着眼被各路爱恨情仇纠缠的人只愿取捷径。他与我换骨,也是我最想要的结果。
陌川的道骨自然是与洛河最配,可若洛河陷入了儿女情长,我总还需要一个备选。放在别人身体里的骨头,又怎么比得上放到自己身体里安心?
换骨之事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从我与青阳换骨到他修为有成可去复仇,也不过就是凡人的三年。三年里我回洛河的宗门看过,她从峰主升成了宗主,宗门里的柳叶阵也换成了桂花阵。洛河繁忙的时候多,每每总是陌川出来见我。他仍是一身白衣一脸笑,倒是性子终于稳重了起来,也算洛河教导出了结果。
我不欲与陌川牵扯太多,渐渐去得也少了。我已过了飞升雷劫的瓶颈,就算换成凡人之骨对我来说到底无碍。这几年我细查青阳的境况,发现换骨之事对他并无增害,也算是为洛河日后铺好了路。
心中放下一件大事,对佛子身上的变故,我某日也承了新生的灵光。
此时,我已经解决了将灵识寄于傀儡中的难处。做足了几重准备,我缩在傀儡壳子里,用“满盈”的身份借魔尊的手段向外传播消息,只说法修间有人凭古籍参破了佛家的轮回法门,自成了新法诀,只要修炼过之后就可如真佛一般,多出九度金蝉脱壳的机会。
消息传出去之后我就借满盈的身份在外面惹事,我分神给傀儡,自己的身体便如入死定一般。为了不吓到青阳,我只说自己是要找个僻静处钻研法诀,他性子孤僻,见我这么说,也就不多问了。
为证明“满盈”确实又能力轮回十世,每隔十几年我便要驱使这个壳子在众人间惨死一回,到我顶着满盈的小光头第八次回来,此事终于引起了各方的重视,可我想见到的人始终没有出现,光明寺也再没有接到真佛的佛谕。我此举是为了诱出真正的佛子出世,可谁知到我第九次吹锣打鼓地四处闹腾之后,只引来了一个怒气冲冲的戴之霖。
先前我和洛河都借过不少次“芳心魔尊”的名头,开始还有些提心吊胆,到后面几乎为所欲为,戴之霖也从来没有追究过。盖因他自己也是个冒牌货,对这种事真的没法子计较。
这次我显然做过了火,我正开了个论法会,四处炫耀那一本瞎编的“轮回法门”,戴之霖便顶着我的脸出现,当众拎着我这个没太多修为的小傀儡,板着脸问:“尊驾借我名号捣乱,意欲何为?”
他用了我的脸,却沿袭了做和尚时候的表情,反正只是糊弄他,我随口便说了真话:“为了诱佛子出来。”
我口中的佛子是真佛子,本想着他入魔已久,怎么都再做不到厚着脸皮说自己是佛子,谁知他听了我的话沉了脸色,几乎一字一顿地问:“你如何知道是我?”
思索着怎么排布似真似假的回话,我已经被悬空拎起来。幸好这傀儡的壳子极其结实,若是换了这个修为的生人,怕是已经被戴之霖掐得再说不出一个字来了。
我嘲他:“你已经更名换姓,掺合进佛门事中,也不臊得慌?”
他一下子把满盈的壳子摔到地上,满盈的身体结实,可他身上的僧衣却不结实。察觉到后腰上一下子被磨了个大洞出来,我也不起身了,仗着戴之霖找不到我真身,言语间是肆无忌惮:“戴之霖,你借我名号,到底意欲何为?”
我以为他会恼,谁知道他听我自报家门竟然开颜一笑,倒真有了我当年几分意态。
看他的这一眼着实瘆人,我挪着臀往后扭了扭,只朝他皱起了眉头。
他似乎看透了我心思,手一抹换了真容,走近一步像是我对我做些什么,却又退回去,急急地问:“你怎么就剩这些修为?谁迫你做这些事情?只要你告诉我,我一定……”
我明明改了他的记忆,他见我是的热枕比当年仍是不减。我只对他摇摇头:“佛主莫执着了。”
多年的逃命经验告诉我,当抽身时且抽身,晚了一步就玩完。我当机立断切断了和傀儡的联系,五感中听觉最后断绝,我回神睁眼,耳畔还依稀带着戴之霖那句“我会找到你的。”
长呼出一口气,那微微的心悸便缓了过去。
他找不到我的。
戴之霖暴露了佛子身份之后,光明寺的打压更甚。大概是因为满盈光头造型的误会,他每闹腾一次光明寺就要找我一次,我藏在暗处看他,开始还算有趣,后来之余慨叹,为防止他的怒火连累了真佛子,坏了我的布置,我只能时不时在各处暴露一些线索,好让他分分神,不再过分为难原来的小伙伴。
本是秃头友,相煎何太急。
我同戴之霖你追我藏地玩了几十年,终于把他耗到对寻我一事死了心。他妥妥当当要以魔修身份飞升上界,眼见这个大麻烦要把自己送走,我一方面终于松了一口气,另一方面却因为揪不出真正的佛子而犯了难。
戴之霖飞升对我来说也算喜事半桩。不提那些无聊误会,他倒是为数不多能叫我高看两眼的人。我领着小徒弟青阳,站在人群之中为他送行。远远望去穹顶阴云密集,侵然欲摧,架势足地不像劫雷,倒像是上界终于有人看不过眼,想就手用雷刑把此界炸个干净。青阳还未见过旁人飞升,他一时看云,一时看我,怔怔地问:“师父,你见多识广,曾见过有谁飞升时也是这般声势吗?”
我摇摇头,没再多言,心中却涌上诸多感慨。
我专心抬头望天,青阳倒是偏着头只看我。雷声的间奏里他总欲言又止,等雷电稍歇,他开口安慰我:“师父也会有飞升的一天的。”
此时雷声已至微末,接引飞升的天梯若隐若现,望他一步步攀登,晃神之下我答青阳:“我不欲以魔修身份飞升。”
看青阳愕然的样子,我才知道自己失言了。我本来只是不欲因魔修的身份被摆布,可此时遍寻不到真佛子,我却真的不能飞升魔界了。魔界是个是可往来处来,却不可往去处去的地方。只要实力足够,佛修法修几乎可自由出入魔界,魔修在魔界却几乎为困局。
上界和下界不能互通消息,却还有星零的人知道此事,消息来自光明寺约千年前收到的第一条佛谕——佛祖以肉身为界锁住了魔界,群魔反抗,却只落得局中困兽的下场。
毕竟,佛祖不渡真魔。
我之前动戴之霖记忆的法诀似乎储住了他真实的记忆,从他飞升地回到我落脚处,我拿出掺了佛子血的那壶酒,试图从他记忆中找一找真佛子的端倪。
从旁人的角度看到自己并不是什么顶舒服的事情,戴氏的贪嗔爱欲体现在了他目光所及之处,我边感受着他挥之不去的情愫,边回忆着当初我自己的心情,混沌中只觉得头痛欲裂,五脏六腑似乎都被灌进了属于戴之霖的情绪,倒是终于感受了一回什么叫“酒入愁肠”。
醉里青阳总在我眼前转悠,我时而看到一个他,时而看到三个他,到最后我终于明白该做什么,眼一闭,一个小徒弟都不用看到了。
这番大醉中我似乎说了些糊涂话,这之后青阳看我眼神总透露着古怪,他心里似乎有些疑问,也只是恭谦立在一旁,成天都是要说不说的样子。我终于忍不住想问清楚他为何这般作态,洛河一封传信却将我的动作打断了。
洛河信中说,前一任天尊修为难破瓶颈不日兵解,她即将要成为下一任天尊。兵解场面向来凄惨,虹日天尊阅历比我还高些,这一遭经历谢绝参观,连着洛河的继任大典也不予观礼。即便如此,也不妨碍这成了修士间继戴之霖飞升之后最轰动的大事。
洛河得偿所愿本来应当是喜事,我却接连卜出了数不尽的凶兆。
到洛河继任一事尘埃落定,我终于知道所谓凶兆到底应对到了什么事情上。洛河将陌川与自己并列为天尊,直言两人功法相生,彼此难离。我毕竟是魔修,洛河和陌川算是师姐弟,可从未对外宣扬过师承,她这一公布,四处哗然,甚至有人借此胡乱牵扯,谣传连虹日天尊兵解都是被洛河构害后亲自动手杀死的。
我相信洛河能处理好这些谣言,真正致命之处是她对陌川的看重。我已不指望她能主动与陌川换骨,只要她不任由爱欲成痴败完了道心,我就真是谢天谢地了。
大概是天地并不缺我这份感谢,没多久的功夫,我又收到洛河的来信,信中直言她不仅入了魔,还为了不伤害陌川封死了自己的修为,陌川尚不足以成事,如今他们二人被假言切磋实则是想篡位的人围困在她的山河殿,只不过在那里凭往日的威信硬撑。
替洛河解围不难,我放开了几层修为,直接用上了余威仍在的“芳心魔尊”这个称号,大张旗鼓地把上山河殿欲谋事的人废了修为之后扔进了虚渊。此间事情了结,我回山河殿只看到洛河一脸憔悴,眼却如当年那样只往陌川身上瞧。
我再看不下去这情景,交代陌川整理残局,把仙桂儿往肩上一扛,便离开了此地。
我同洛河提过青阳这个师弟,却从未向青阳提过洛河这个师姐。我冷着脸半拎半扛着一个形似凡人的洛河,看得屋中拿着卦书的青阳一怔,定定神来了一句:“近日的确是婚嫁的好时候……”
妥善放下洛河,我还没做介绍,洛河地笑了声,先于我解释了我们的师徒关系。她气度从容,看上去并无大碍。她如今处于走火入魔的中间阶段,不算纯然的魔修,却绝对称不上法修了。
洛河直言了她的道号和天尊的身份,她擅长人情世故,不多时就把平日里冷面冷心的青阳哄得极乖顺。
我几度与她细细言明利害,数次向她保证我绝对会替陌川安排合宜,她只管换骨飞升就好。我从来瞧不上别人家逆来顺受的徒弟,养出这样“省心”的洛河,也算是吃了现世报。索性她修为被封还有青阳看着,我欲匿进山河殿直接劫了陌川,人到了殿口,竟然被他发现了。
他奕奕的神采下是难掩的焦愁,见我过来,也不在乎我不告而入,只是询问:“洛河她现在如何了?她走后我修为便不自制地猛升。双生功法相连,我这方有异,她那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他修为大涨,难怪能一眼看出我的行踪。他这一番直言,我才明白洛河到底做了什么事情。我垂眸问:“洛河带着你修炼,她让你换过新功法吧?”
陌川点了点头:“她说是师父的要求。”
我可从来没有这般要求过洛河。我刚刚的问题隐晦,故意带有误导,洛河并不是带着陌川换了修炼的功法,她只是把自己修炼的那一部分和陌川修炼的那一部分互换了。若是陌川此刻不与我坦诚,我大约真的会信了洛河的“入魔”。
魔骨修道,越到后期越为艰难缓慢,我编出双生功法的目的,便是为了让洛河在瓶颈时能够朝陌川借力。这功法其实和我的“誓心契”原理类似,皆是一人索取一人奉献。我一直以为洛河在修道上天资不算过人,谁知道她早看出来不说,还学会了骗我瞒我。
洛河并没有入魔,她分明是察觉了我的心思,直接自作了主张。
我追问了陌川换功法的时间,他告诉我了一个大概的时候,正在洛河向我坦言她喜欢上陌川后不久。
别了陌川,我再见洛河连假笑都堆不出来。同样是封住修为,我和洛河的情况并不相同。她便如通而无当的玉卮,封禁的举措不过是往杯底蒙了一层软布,顶多让修为流走地缓慢些。双生功法原来会在她修为即将登顶的时候,吸纳陌川道骨的灵悟转给洛河,她飞升之后这种圆转自然停止,对陌川的影响不过是让他洛河飞升前修为升地慢些。可如今这样一换,洛河灵悟不如陌川,能转过去的只有修为,才让洛河显出这番颓势。
我想过洛河入魔的所有可能,提早做了各种准备,千防万防,只没防住洛河自己玩命。我回去时洛河正与青阳玩笑,青阳惯常不做笑脸,此时却是眉开眼笑。屏退了青阳,我沉着脸准备恩威并施地和洛河谈一谈,她能听最好,不听我的便罢,左右是由我做主的。
我问洛河:“你与陌川交换了修炼功法的部分,为何这么做?”
“我喜欢他,”洛河像是没从刚刚的笑谈中出来一样,仍是闲谈的口吻,“自然想把最好的给他。”
“胡闹!”
“人生一世,我也总要给自己留些胡闹的记忆,”洛河推了推鬓角的发,“我也知道师父不会真的害死陌川,可无由来给他修行上平添不畅,我并不想做。”
我冷笑:“故而你就来给我平添不畅了吗?”
“师父,我们没谈过这个……其实我知道我天资愚钝,如果遇不到师父,大抵连忘生境界都达不到的。修士的修为高了,心境自然豁达。师父你也不是执着飞升的人,为何要我执着呢?”
快要捏段了自己的手指,我才找回些冷静来。既然她不讲道理,我也不愿再听她胡搅蛮缠,更放开了几层修为,也不顾天上隐隐的雷势,踏步便将出门去。
洛河在这些事情上从来都敏感,见我意决,她提高声音唤我:“师父!”
我扭过头,准备再听完她一句话。她定定地望着我:“我知道,师父不会做出真的伤害阿景的事情的。”
留了个圈住屋中人的禁制,也不管她如何想,我只说:“我收你为徒最初只为了你飞升天界,做我棋子。几百年的时光我并没有虚度,我究竟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天尊怕是想不到。”
制住双生功法起效并不是没有办法,只要一方再不能修炼,功法的效果自然会被削弱。反正我本身就是魔尊的身份,张扬着去找双生天尊之一打架也并没有什么令人起疑的地方。废了他人前途的方法我自己都经受过不少,运用起来当然得心应手。
我并没有解释,制住陌川之后就直接开始施为。为了让洛河能尽快恢复,我选了最粗暴的手法,直接用蛮力碾碎了陌川修双生功法时修为必过的几重筋骨。陌川在我动作下感受便如凡人,可他竟然硬生生顶着满头冷汗未置一词。
眼见他前程已废,我准备直接回去,他却终于开了口。
他面色白得快赶上了身上的衣服,只是他服装用了上好的布料,处处显露着灵气,而他一张脸却只透着濒死的惨淡。
陌川问我:“沐哥哥,是为了洛河吗?”
戴之霖之后,我对愧疚这种无用的东西看得更开,他这样说,我心未动,思索了一下,只点点头。
陌川竟然笑了。此时他的唇色也是苍白,笑起来便如画卷上未点上颜色的鬼怪。合上眼,他只说:“我无事,快去找她吧。”
她坐在地上,衣裙不整理,发髻也散着。见我回来,她玩弄着花簪的手停下,怔了一会儿,却头都不抬,只是说:“我以为师父凡事都冷静,怎么这回却这样意气用事?”
她抬起头,双瞳带着带着入魔后的赤红,凝然地望着我,似乎在告诉我一切都是徒劳无功。好歹我身上还有一副道骨给她备用,我压下情绪,只说出后续的安排:“陌川被我动手废掉了,你稳一稳自己的境界,想好自己要修魔还是要修道,从头再来吧。”
她摇了摇头。
我放柔了语气,哄劝她:“你好好整理自己的修为境界,等你这边稳妥了,我自然会帮陌川恢复常态的。”
她歪着头,显露出了些天真神色:“师父说拿我做棋,是骗人的吧?”
“我所图甚巨,能摆布的棋子自然是越多越好。我说过,我收你为徒只是为了我自己的布置,你我聚少离多,你于我不过是飞花一瞬、流光一闪……初时,是你自己同意用双生功法,借陌川修道,如今你朝令夕改,你该庆幸我还觉得你有些价值。”
我再不愿意用法修那一套虚情假意害她,半真半假地一席话说出去,她笑意竟然更盛:“师父明明知道,只要你说,我总会去做的,为什么还要弄这番曲绕?”
“此事不容闪失,”我更肃容,“信旁人自然不如信自己的谋算。”
她笑笑,却仍是不信我的话。一时间她也不再开口,只是用一双杏眼盯着我。这样一来,四周太静,我都听到在外面偷听的青阳跑开的声音了。
许久她终于开口:“师父若真的心意早定,有和我解释这些做什么?我素来蠢笨,但跟了师父这么久,师父到底想做什么,我还是能看清的。若是师父需要有徒弟在天界外援,让陌川来不是更恰当?”
“你就当我见不得所有人都好吧。”
“在和陌川同修之后,我遇到瓶颈之后总是不多时就豁然开朗,他却总愁眉苦脸朝我讨教,次数多了,我就明白了师父要给我的到底是什么了。要说我从一开始就不忍心,其实言过。我早知道阿景是我最不该喜欢的人,可喜爱这种东西比心魔更无孔不入,我发现之后已经迟了,想了想,索性把能给他的都给了他。”
我沉声问她:“你修行有了障碍,为何不来找我?”
“我累了。”
说完这三个字洛河又沉默了许久,我等她解释,她却只是带着些委屈看我。看到最后,她才又终于开口:“生死修道什么的,我觉得我已经想开了。我曾经最不齿的便是随意被情爱迷了眼的人,可我当局者迷,才明白其中滋味。我知道自己是着了魔……”
“可是,”她看着我,带着淡妆的脸上显出些似笑非笑的慈悲意味,“我只想不开这件事啊……”
“无妨,”我此时也冷静了,只把她的话当成旁人耳边的风,“你飞升之后自然想明白了。”
“向上如登,从恶如崩,我自己不愿意再修行,师父也迫不了我。”
我哼一声,回她:“我总有能用的手段,你不怕我如何,却不怕我在陌川身上用手段吗?”
她摇摇头,挥了挥手中的金花簪,一松手,金簪落地,我才发现那簪子竟是一层屏障,让我不能一眼就开出来她在做什么。她的确用上了我无能为力的法子。她正在散掉自己的修为,除非她自愿,不然不出一个月,她自然就尸解了。
“师父,我合该在十几岁时候就死了,如今赚了这些年岁,心事不算事事皆成,也有了些作为,”她望进我眼底,继续劝说,“我该去歇一歇了。”
“好,”我点点头,“也许是我逼你太紧,想歇便歇,时间长点也无所谓,你总有醒转的时候。”
“师父,我再不欲飞升的。”
“我知道我无法迫你飞升,”我看她,“我好歹做了百多年的魔尊,让吊一吊求死魔修的命这种事情,我做得不少了。”
洛河仍用笑语:“我心意已经定啦。”
“为师等你回心转意。”
我本来没有心思应付听墙角的青阳,可此时我不欲再徒增事端,到底还是把人找来,准备解释一番。听了一番刺激的墙角,青阳被我叫来时倒是神色如常,最初我只把青阳看成了一身道骨,没想到此子才非池中物。
为了避免把一番火气带到青阳身上,我先随意问了这几日他和洛河的相处。他言谈间的洛河正是我最熟悉的那个,伶牙俐齿一心向我,有的没的都说成了夸我的话。洛河之前越这样夸我,青阳就越可能生起坏我正事的误会。青阳脸上不出端倪,我也懒得猜他心思,直说我所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图谋,他若学他师姐惹事,我绝不会顾念师徒情分。
我是从最严厉的血路里杀出来的魔尊,本来就只擅长威逼利诱,不擅长款款地与小辈谈心。一番话把青阳敲打到我想要的效果,我只想着先里洛河远些,可烦闷间,却又来到了金桂山。
此时正逢上凡间战乱,那满山的金桂到底遭了殃,山间原先是金枝桂树的地方留下了一片一片的大坑,旁边其他的林子都被殃及,棵棵树间都找不到一棵看上去枝叶全一点儿的。
这边的山间其实本来很偏僻,林子不算丰饶,离城池和洛水都远。我没细细打听凡人战乱了多久,不过看着寺庙荒凉的样子,估计也有十几年的光阴了。寺庙的外墙朱漆早凋,里面也只孤零零留了一个落魄的庙祝,不过当年他们雕的那尊石像用料倒是真好,在一片萧索中都显得格格不入了。
寺庙本来就立在山巅,远眺能看到洛水奔腾,浩浩汤汤。我就在山头站了一宿,等晨光替暮色又添了光亮。之前装着佛子血的酒壶我还随身带着,把它随意拎在手里,我找到沽烈酒的肆坊中,打满了一壶凡人的狂药。
我最终并没有拗过洛河。我给她倒灌修为的确能延缓她散功,可她能承受的修为有限,她散功不停,能受住的修为也越来越少。无论是散功还是我这“延命”的法子,对洛河来说都只是无尽的苦楚。
我有意多用痛楚打磨一下洛河,可她像是不知道疼不说,为安慰忿忿不平的青阳,还睁着眼撒谎,告诉他我给她送修为是为了减轻她的痛楚。即使有我这边拆自己的修为给她做支撑,所能做到的也只是多拖了三个月。三个月的时光对大多数凡人来说都嫌短暂,可看她天天强颜欢笑,我却只觉得时日悠长。
在我们都明晰地知道我再做什么都是白费功夫,我才知道洛河是真的不会回心转意了。作为修为圆满的魔修,我可以极其轻易地把她做成人傀或炼成鬼役。我能让她留下,她到底是不想留下。
我和洛河对她的大限都是心知肚明,那天她说想去散心,我拿出一顶做成软轿的法宝盛上她,差使之前两个外表还精致的傀儡抬着,自己在她轿帘旁信步跟着走。
由洛河指路,我们先回了一趟她被火烧过的旧宅,洛河后来照着记忆里的模样立了新府,如今成了别人的宅院,远远看倒也热闹。此处离再前朝的京城不远,那座城池仍未被新朝选为都城,看上去规模和仙桂城差不多。我们二人登过的高塔仍然被洛河用术法掩着,此次她却再没有登临之意,只远远看了几眼。
之后洛河又指着要去看仙桂城,她在城中转了转,看着凡人的热闹,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趣事,因疼痛只能忍着笑,灰败的唇上泛出了一点咬出来的朱红。
之后我们又走到了洛水边,一时之间我们都起了话兴。我容着洛河先提问,她问道:“我一直好奇,师父测‘洛河’二字,最后测出了什么结果?”
看着河水奔腾,我言语清淡:“福寿延绵,好事多磨。”
“我这样任性,还算是好事吗?”
“若你求仁得仁得偿所愿,我虽然不解,仍会觉得‘好’;若你现在后悔了,虽然这具肉身难救,但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总还是能行换魂夺舍之术的。”
她咳一声,又自食其言:“我其实不是任性,只是认命了。修士与天争命,累得很,我到底不适合修道……我并不是因为阿景不喜欢我才弃道散功的,只是我命该如此,越修道,却越看不清争命的理由了……说到底,凡人与修士,百年与千年,又能有多大差别呢?”
我顺着她的话:“差别大小,端看你在不在乎吧。”
“师父,”她轻声问我,“你测过‘洛河’,可曾测过‘仙桂’二字吗?”
测过。那几个字我拆开又合上,只愿测出些生机多的命局。若我救下她之后只把她寄养到凡人间,不碰道途,“仙桂”二字的批命也是“贵人难襄助,红颜多命薄”。
我摇摇头:“你当下就拜我为师了,我测那个做什么。”
她又笑了,极清极浅的笑在她脸上都快要挂不住了。她声音更小:“本来想去山上看看的,似乎来不及了……师父,你抱着我去山河殿吧……那场火后,你也是一身红衣抱着我走的,迷糊中我看了你一眼,那红色太厉,仿佛我还在火场中,只是心里不怕了……”
行至山河殿中,我并没有看到陌川。看洛河一副梦中酣睡的模样,我施了传密音的法诀,将陌川唤到了殿上。
陌川来的时候衣冠还未整肃,他披着月白色的外衫疾步走来,到我面前,张口欲言,却被我用眼神止住了。
我轻声唤着怀中人:“仙桂儿,睁睁眼,到家了。”
她似乎真是睡迷糊的样子,嘴上说着还有些困,眼却睁开转了一圈,在陌川脸上停了停,看我一眼,又转回头看陌川。
这一眼似乎看得她倦了,她长出一口气,便又把眼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