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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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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的市集总是热闹的,毕竟如今是镇日镇夜的太平光景。天幕降下来,街上的灯压了漫天星色。身后顶个摸骨算卦的白布招牌,我用着从旁边卖茶汤的小摊借的桌椅,掐着点儿开了张。我来此地有了些时日,市集上商户对我也都熟了起来。虽然不喜欢,但装凡人对我也是顶容易的事情。何况,我这算卦“生意”更多时候闲得很。来测算的人少时,右边茶摊摊主和临近处卖香囊的妇人都爱同我闲话。
我落脚的这处小城算是关隘,集市也繁华。我懒得用法术改头换貌,老光顾我生意的多是些女子,尤其是东街那寡妇,今日也要摸摸骨,明日也要摸摸骨,我给她说命,她只冲我笑。她越是笑,我要她钱时的脸就板得更冷。
开张不拒客,是凡人的规矩。我不明着赶人,卖香囊那位妇人就多了计较。这日我的小卦摊冷冷清清,她就来同我闲话,言语全是说那寡妇如何的。
“……含香也是大户出来的,只是命不好,”妇人理了理香囊,“膝下一女,再无什么亲故,她只能自己主张。若是再嫁了谁,有了依靠,也是乖顺妇道的。”
我含糊应她:“有些事是命里定数,常人难改的。”
妇人上了年纪,不像我那些年轻的主顾贪图我相貌。她抿着唇朝我笑:“老身早就想问,你正当年,做什么营生不好,非进了这个行当。”
她是隐隐指斥我是不学好偏要出来骗钱了。我自非稚龄,却乐得她误会我,只点点头,由着她发泄。好歹见惯了人情世故,见我如此,她直叹气:“小郎君自己的事,老身也不便多唠叨。含香命苦,要是郎君无意,还是别招惹她好。”
妇人且说着,我只点头,她叹几口气到底走了。我思索一下,妇人的话也有道理。我无心在意凡人命运,可此时我更不能牵涉进去改了她们的命。
我有心从局中到局外,却自知无力掀了整盘棋。既然这世局还在继续,若乱动对方的棋子,我便再无胜利的契机了。
次日那寡妇再来,街上仍是灯火明明。我知道她什么也听不进去,执着她的手,直说:“姐姐莫要再来了。”
“怎么,”她用杏仁儿一样的眼剜我,“你是嫌我的钱烧你的手了?”
“哪里会呢?我是修道之人,不想辜负姐姐罢了。”
“呸,”她啐我一下,手在我手中一抖,“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厉害人物啦,不过一个小算卦的,混赖没本事,哪家能看得上你!”
这样说着,她的手却没有退回去,眼也不避开。
卖香囊的妇人离得还近,我们这边对望着,她一双眼也是欲要扎进我的背脊。我松开手,回头冲妇人一笑,口中只道:“婶子赊我个香囊可行?”
她解下一个香囊,送过来,要开口,我把散碎挣来的卦钱悉数给了她,只冲她轻摇头:“婶子生活也不容易,我说赊账不过玩笑,余钱便算是谢谢婶娘照顾了。”
含香揶着眼看我,唇边带上了笑意。
我买来的这香囊正面绣了朵桂花,我拿在手里把玩,含香瞪我一眼,打趣:“怎么,你一个山上来的仙人,还舍不得一个香囊了?”
“我没在摊上给人测过字,”我望进她的眼,“姐姐想试试吗?”
小城依山傍水,大概想到什么关节,含香只说:“你连笔墨都未备,凭空测什么字?咱依着洛水,就测‘洛河’吧。”
“我记住了。”
说着,我往香囊上吹了一口气。含香一直盯着我,见我言语不明,带了层羞恼的薄怒问:“你记住什……”
我将刚刚吹出来的金桂枝送进她发间,随手往没了纹饰的香囊上点出一个平安符,朝她眼前晃了晃。
含香眼中仿佛要显出朦胧一层泪雾,她失了言语,怔怔:“你……”
“你命中无子,前生波折,到晚年顺遂安稳,”我把香囊递给她,“后辈若是有难,戴着这香囊,能躲一次灾。”
她回过神,用力朝我笑,口中喃喃:“你这戏法……”
此时已有一圈凡人往过聚拢来,我安安分分把借来的桌椅还回去,又使点金术送摊主一个金茶碗,全当是租金。
先时魔尊的排场此刻一概不能用,好在法修中我的仇家也不少,一来二去我还是学了两手,法诀朝唯一无人处掷去,抬腿要走。
大户里出来的含香像是忘了怎么言语,开口又是一个“你”字,后文却半晌都带不出来。
我不再回头,只朗声她:“姐姐还要我如何?”
她问:“你……往哪边去?”
我一脚踏上法诀铺出来的路,发现唯一没人堵路的方位直通了城外的小山头。我答她:“姐姐说我从山上来,我便回山间去。”
往后我再没见过含香。
我循着命局在人间游走,骨相看得多了,隐隐也推断出了些事情。一日,我忽感先前安置在香囊上的法诀动了,顺着法诀过去,香囊所在之处是座更大的城池,离当年的小城位置也不算近。
入目处一片烟火燎过的废墟,我扒拉了几下,横梁下留了个空隙,里面有只半晕小黑猴子,十二三年纪,蜷缩在底下喘气儿,手里还紧紧握着香囊。我抱这灰孩儿出来,她似有一瞬的清醒,杏眼睁圆了瞪我,还带着些幼稚的狠厉。
我雇了个侍女,好歹把她弄出了人形。
小猴儿清醒了来见我,初时仍是有点儿怯。我问她姓名,她半晌才说:“我叫仙桂。”
听了这名字,我实在没忍住,勾了个笑出来。
人家遭逢大劫,我这样笑似乎无礼。她毕竟幼龄,低了头,摆弄那香囊,只说:“这是仙人赐的名字。”
“这世上没有仙人的,”我低下身,让她能平视我,“仙人是那些已经飞升了的人。只要是在下界,再大本事,都只是修士。”
她喏喏:“我外祖母说……”
我淡然道:“你外祖母与我有两字之缘,我可不记得我同她讲过的是这两个字。”
仙桂儿终于抬起头来。我直起身,只让她选:“你想报仇吧?我可以教你修道,你若有成,且自报仇去。”
挺着背,她默了半晌,跪下,抬头问:“仙人何缘青眼于我?”
我明她心意已决。到底当久了神棍,我懒于多言,语带含混:“我有两字需测完。往后……你道号‘洛河’。”
暑去春来,兜兜转转,洛河从一个小灰猴儿出落成了一只猴精,白天总跟着我上蹿下跳。她年纪小,我带着她再不好不掩盖相貌,平日我就把自己装成一个盲眼的老头,洛河便当我哑了嘴巴的孙女儿,这样一装扮,生意倒比以前好多了。
那场火患的首尾,洛河并没有和我细说,她有几多仇家,仇要怎么报,她也没有主动提过。明光中她颜色灿烂,我能看出几分真,也明白里面有几分假。洛河性格坚毅,可惜天资并不算惊艳,夜里发狠练功,才能勉力跟上我的教导。她算是我首徒,除了基础的功法,我也不知道该再教她些什么,也不知道要不要再给她些开导。
看着洛河我有时会忍不住回想自己在她这个年纪时候的经历,在我第一批仇家都处置好了之后,我只觉得复仇便似前生事,莫要执着才好。可我也知道这样告诉她并没有什么用处。仇家这种东西比春草执着,烧了一茬又是一茬,并不管你心态怎样。
我带着她四处游历,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遇到含香的小城,到了地方我才明白凡人对“仙人赐名”到底有多看重。这城改名叫了仙桂城,旁边的山也成了金桂山。山上种满了桂花,山头还建了仙人庙立了雕像。雕像上人形精致,用料也是精良,就是和我长得一点儿都不像。
他们拜的本来也不是我。
洛河看到玉石的雕像,扯着我胡须闹腾:“这雕得和你一点儿不像,等我报了仇,我给你做个不走样子的。”
我原先的魔宫里也立过塑像,为了显示魔尊的气势,那雕像十分巍峨,材料也是上好。面孔专门模糊,怕犯了魔尊的禁忌。魔宫都整个被我沉到了地下,我不再想魔宫,注意却移到了洛河那一句话上,她似乎是第一次明确地告诉我,她心中的确是想着复仇的。
距洛河拜师约莫也有了三五年,她的基础功法也的确快学完了。
带着洛河下了山,我状似随意地问她:“先前你说你要报仇,心中可有了计划?”
洛河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我整理了一下假胡子,追问:“你仇家的情况,可悉数摸清了?”
“师父你,”她顿了顿,“若要劝我放弃,直说便好,横竖我也不会听的。”
微风吹过,我的假胡须一纠结,我又得重新整理。我叹一口气:“我何苦平白阻你大事,基础功法修完,你对上凡人自然无恙,若对方仍有修士,我到底有些不放心。”
她沉默了一下,行动间仍然活泼,问我:“那我到什么修为你就放心了?”
修完基础功法,只算入了有识之境的门,修道之路不过开头,就算是成愿渡劫,不小心碰错了人,还是能引来乱七八糟的老怪物,我一细思,发觉自己似乎是没办法放心了。
见我沉默,洛河脸上活泼的喜色褪去了一些,只同我撒娇:“师父,我知道你是为了我着想,可这仇我一定要报的,你拦不住的。”
我本不想拦她,世事如局,洛河是我测算出最为关键的棋子之一。哪怕是执棋的人,也需要循着棋局的规矩来。
“我五岁修道,十几岁时,家族中有个叔伯之类的人开罪了当时的大能。我未遇过火患,只是一夜间,”我思索了一下当时的情景,“一梦醒来,环顾四周陌生,此命就再由不得我了。”
洛河轻声问:“师父也曾经……”
思索片刻,我给她解释:“我不想报仇,是仇家撵着我不肯放。仇恨这种东西,就像是棋妖,执念抓着人入局,输了就是死了,棋妖便会把输家的棋子扔上去对局……”
“师父要告诉我,”洛河声音有些不合年纪的冷涩,“最好的办法,便是不入仇恨之局吗?”
她长到及笄的年纪,瞪我时更像含香。我摇摇头:“不是此局便是彼局,我只想教给你,最好的办法,便是一直做赢家。”
再强装镇定,她到底是孩童心性,想了半晌才问:“我能做到吗?”
我不能管她,棋盘上就是棋子,我再不该把她生人看待。话出口,却不顺我本心地成了承诺:“你是我的徒弟,自然能做到。”
她像是负重的山民终于卸下了担子,仍嬉笑:“我原本以为,师父不会让我去报仇……我家中重道,我虽然是女子,也明白报仇有负道心。”
洛河此言让我一怔,基础功法不管修什么都适用,但有识之后,做法修还是做魔修就是定数了。我皱一皱眉,折一支桂花停步,问她:“你日后修行,可有什么喜好吗?”
洛河学我折了一枝桂花放在手里。她扯了朵碎花瓣咬在嘴里,吸一吸鼻子说:“我知道我在修行上愚笨,自然听师父的安排。”
“你修为未到,我忘了细谈这一点,”我又吹出一个点金术,把木枝换成金质,“这和报仇与否倒是无关,只是,你确定你要做法修吗?”
洛河吐出了嘴里的花瓣,问:“师父为什么要说‘法修’?修道之人皆为修士,只有外道才会用‘魔修’‘法修’之称。”
此时陌上无人,我伸手一抚花林,直将桂林换了一片金林。光映着金林刺眼,洛河伸手挡了一下。我抛了手中金枝,说:“我本来就是魔修。”
洛河怔在那里,眉头皱一皱,没思索就说:“那我也做魔修。”
她眯着眼朝我笑,嘴里还是叽叽喳喳吵吵嚷嚷:“师父,我们魔修有什么讲究吗?修魔必须要杀人吗……”
洛河选择不做魔修的时候,我摔着卦牌算了一夜,无论如何卜算,她的前途仍为定数。左右无法,我没有直接带洛河修魔,只是对她言明利弊。魔修确有手段不齿者,法修也不乏心狠手辣之人。修为到我这一层,对诸法的区别已经看得很开了。我同洛河解释了一番,修魔不一定要茹毛饮血打打杀杀,我曾经有个与我半师之谊的友人,性有洁癖,别说杀人,有次我带他躲难,路上见凡人杀鸡,他都吐了半程。
“说到底,”我冲愣瞪着一双杏眼的洛河晃了晃手,“你修魔也好,修道也好,我都能教你,不过快些慢些,也差不了多少。”
她想说什么,我摇头止住她:“你自己定。”
几天后,洛河给了我回复,她无意修魔,我挑好了之前从法修那边劫来的功法,时不时往法修那边听听课程,按部就班地教她。她修为见长,渐渐有了自己的主见,往各处历练。我也继续举着我的破招牌往四方去寻我的机缘。
曾有人和我说,修士收徒和凡人父母养育子女一样,都是极费心的事。
凡人的亲长总喜欢从后辈身上看出自己的性情,修士则更愿意从徒辈看出自己的教导来,我不知道这中间几多联系,只是并不愿意让洛河像我。可惜物换星移,我还是从她的作为中逐渐看出了我的章法。
唯一还有些安慰的地方,大概在于洛河想得比我开地多,命也总比我好。
看着洛河,有时我会怀疑一切是否只是因为虚渊太贪婪,不肯放过每一个掉进去的人,想借我多疑逼我掉回去。闲暇时我也自疑,飞升即改命,飞升本身便是一番劫数换了昨日种种,我这般执意不肯飞升,才是错了正途。
我整个人在安生的闲梦里举棋不定,在我快要说服自己一切皆是妄念时,洛河的功法第一次出了问题。
仙桂儿不是修魔的性子,凡有些修为的人都能看出来。她命途两条,早为定数。好一些的结局,有修道入魔过不了雷劫散功而死,有修魔不顺道消身殒,有一生慕道不得善终,其余种种,更不必提。故而,她修道有遇行差踏错,修为难有存进,我也早有预备。
我给了她新的功法,直接告诉她那是个倚生的法门,若要往上修炼,灵转境界之后需要一个属性相生的修士同练词功法,互为增益。
给洛河介绍这部功法的时候,我故意模糊了言辞,没有给出评价。洛河熟悉了我的性情,知道我有所保留,只追问:“师父说得这么含混,莫不是有什么地方瞒着我吧?”
随手往空中画了张道符,冲她笑:“这功法是我新编的,没人试过。我拿给你自然有自信,端看你敢不敢练了。”
许是跟着我太随意,洛河对自己的容貌不甚看重。饶是这样,经光阴几变,光论模样,我竟也不能再把她当成猴儿看待了。她一开颜,皓齿明眸地看我:“我信师父呀。”
和洛河相处,总是她有事来找我,独有这一次,是我将她召来。
是夜有雪,我窝在火炉旁的椅子上,摔着卦牌等来了洛河。她似乎正在什么事当中,来时脸上倦色分明。她往我桌上扫了一眼,惊道:“师父,你从哪里抢来的娃娃?”
炉旁小桌上有个小摇篮,里面婴儿酣睡,勉强有几分可爱模样。
“不是抢来的,”我同洛河解释,“路边捡的,他境遇和你当初差不多。”
她掩着唇笑了一下:“师父,你可是个魔修,心肠怎么这么软?”
我一怔,知她还没有明白我说什么,同她解释:“这孩子是为你功法留的。”
洛河蹙了下眉,竟然又露出了些幼时的娇憨:“这么小的孩子,师父这样子给我,我也很难办呀。”
我们面面相觑了一阵,最终决定由洛河雇些凡人把他养到宗门里。洛河繁忙不似伪作,提着篮子就要走,我拦了她一拦,一时间想和她多说些话,最终却只是问:“他未足月,还没有名字……”
洛河笑了笑,还嘲我:“师父怎么这么善感……我从陌川群山中过来,他就叫陌川吧。”
洛河离开后,我守着给陌川留的火炉,直等到炭火全灭。我第一次拿出了那壶掺了佛子血的酒。这一壶忘忧经久味醇,第一口下去,激出我泪花不说,还带出来些幻象:我仿佛成了当日佛子,站在虚渊崖边,望着黑雾茫茫,眼中只一点红樱,却瞬息消失不见了。
从幻象中挣脱出来,我想了想,那应当是我的袍角。
幻象中我略有惊慌,手里的玉卦牌落到地上,卦象比先前更走了定数:
洛水去处洛水河,洛河涸尽不见佛。
川河两字三分早,从来厄运也多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