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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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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玉拿着壶坐在我旁边,我拿着空杯子长吁短叹地看王八。他没有催我,我自己也不怎么想开口讨要。先前那杯酒带出的回忆倒是没让我再抖来抖去了,只是到最后往下跳的那一下仍是激起了我一层冷汗。
下一杯酒,就该是……
想起眼前的人也跟虚渊有些回忆,我轻声问:“你掉进虚渊的时候,可曾有畏惧?”
阿玉瞥我一眼,摇头答:“只是雾。”
是了,他是打架打到尽兴失了足,顶多有些遗憾。阿玉是天成的生灵,虚渊魔雾对他影响不大。他的畏惧之心和喜爱之心一样稀薄,大约没我这么矫情,还要考虑回忆里掉下去害怕不害怕。
我也不再纠结这个,手往前一伸,状似不屑:“来来来,满上满上。”
杯中九分酒,幸而我尚未怕到手抖。我正要一饮而尽时,玉郎起身过来,用带着誓心契的那只手覆上我握杯的手,动作稳而缓,将酒液送入我喉。
从这杯酒中清醒过来时,我发现自己瘫在地上,头被阿玉单手护着,两条腿还在地上抽抽。好不容易停下来,我察觉身上落了几重汗,手脚似乎是在地上滚僵了,半晌才找回控制。
到底形容落魄,我难免说几句解一解周围的虚寂。
“最初,我做魔尊的时候……总喜欢穿红衣裳。见过的人爱忖度缘故,我手段不算柔和,也还有些城府,故而他们总不往简单的方面想。那时候有个散修还作了一篇《红衣赋》,全篇都是瞎猜,‘飘摇红衣袖,千江血色来’,说得是我走一处杀一处,杀法就是一手划过去对方身首分离,人死了脑袋扔一条河里,身子扔另一条河里……其实我,没杀过人,初时觉得直接杀了不够解气,后来就……”
我又喘了两声,自觉失言,倒是庆幸玉郎不善言辞了。
玉郎撑着我坐起来,我掸了掸衣袍,端坐回了石凳上,被子放上小桌,瞟了一眼王八,才继续:“方才说远了,他们说我好杀伐主要也是为了巩固魔尊威势。衣衫的颜色对凡人总有意义,对我来说倒无关其他,我姿容不殊,不过觉得红色衬我好看罢了。”
我扯着玉郎往湖畔去,随手化了盏照亮的灯,用法诀把水面调成镜,指着自己的影子炫耀:“你也觉得我生得好吧?”
玉郎手扯了一下我袖口,见我望下去,又连忙松了手。我去缠他手指,他也不躲也不应,像是又缩回了他的石头壳子里,实在让我拿不准他心思。
我心里转了几转法诀,准备做些非人的勾当,单手托着他颊边摩挲,拇指按在他耳垂下,引他望进我的眼,法诀念得更快,唇间轻轻地吐出问题:“玉郎为何伙同青阳来害我?”
“我未曾……”
我另一只手抚上他发,将惑人心神的法诀层层叠叠加到他背后,口中牵扯:“青阳那一刀有些疼,玉郎可都看到了。”
我把他拉到吐息相闻的距离,只问:“玉郎可总要给我个交代才好……”
“我分不清……”
我手上画符文的速度更快,声音放得更轻:“你分不清什么?”
他眼神迷茫,已经深陷进了咒术里,喃喃道:“我分不清你是否还在……你总是一下子就……不见了。傅青阳说……”
我手上动作未停,继续把他缠进情网咒里,诱他回我:“傅青阳同你说了什么?”
“他说,若我不答应他,他就会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接下来的话显然是玉郎极其不想说的,他开始有意反抗我的法术,垂着眼岔开话题:“你曾教我,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并非阻你忆起过去,我只是……”
我舔上他唇边,暧昧地勾他唇角,心中更加快了法诀,问:“你不欲让傅阳告诉我什么?”
“数年前……戴之霖……”
这咒语行进地十分艰难,我都要怀疑对方是否真对我情根深种了。我扯散了他的衣带,扶他脸颊的手移到胸前摹画,另一只手则扣住他的腰,让他离我更近些。我顶膝分开了玉郎的双腿,把他压上廊柱,手向下作为,口中声音更柔:“戴之霖怎么了?”
“戴之霖……飞升此界,我与傅青阳一同将他囚于他旧时宫所的地牢。傅青阳说,他不会伤你,只想试着拿到重生秘法……我想要……”
“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只喜欢我。”
我收回手。阿玉愣在柱子旁,情动中仍是懵懂的样子,也不主动索求,只望向我。身陷虚渊的记忆实在磨人,我没有兴致再做更多。我看一眼玉郎腰间,突然有些歉意,此时倒真的只是放轻声说:“我往极东的仓室里放了些助兴的东西,图册器具之类,你若需要,自行取用就行。”
阿玉摇了摇头,敛上了衣衫,只指了指桌上的酒。
我自己倒了一杯,看了阿玉几眼,缓缓咽了下去。
在虚渊中的经历,回看已是寻常,我早习惯了倒霉,最后没有受太大的伤,从虚渊中逃出来后修为还有所进,除了体验太差,没再有什么损失。
“何青沐”是没有损失,但“芳心魔尊”要面对的事情可多了些。
我不会天真的认为魔修会眼巴巴等着一个被虚渊反制的魔尊,于是先四处探听了些消息。我掉下去的这几年,佛子声名更盛,魔修倒是因为群龙无首凄凄楚楚,明里暗里吃了不少亏,可竟没出息地没有再推一个新魔尊出来。
虚渊大劫一事,接了所谓佛谕的光明寺并没有宣扬,他们除魔卫道的事业倒似乎是要重起炉灶,不日就要带着法修推平魔宫。吃亏如此,若是不气,我大约就不是个活生生的魔尊,连录名堂中历届魔尊的泥像都不如了。
我往魔宫那边传了个音言,表示自己没死,就是封虚渊是有所悟,找了个地方提了提修为。我自己则在暗中往光明寺中潜,准备绑走小佛子,扔给手下让他们帮忙瞧瞧小佛子的心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进光明寺对我来说不算入无人之境,但多费些力气,我还是成功在夜半时潜进了小佛子的卧房。他非苦修一途,夜间还是要休息的。见他酣睡,我拍拍他的脸,睡眼惺忪中给了他一个笑。
他长了几岁也是沉稳,见我打招呼都不带尖叫:“你又来了。”
“你又不是花儿一样的人,”我抱着手退开,“我不必天天来你卧房。醒醒,这不是什么梦,活生生的仇家找上门了。”
他半晌才半起身,就着那么个姿势看我良久,说:“寺中事,并不由我。”
由他如何,不由他如何。小佛子顶多算是我跳虚渊的因,这人没有亲手推我,我这次来找他也不是为了报复他一个,他这歉意来得真当奇也怪哉。当下我再不言语,抓了小佛子要走,他并未反抗。
我本来计划,悄悄抓了他走,等光明寺攻到魔宫,玩一手出其不意,给魔宫的大柱子添一道小佛子血做装饰。可小佛子这样情愿地随我走,拿来当棋子无甚助益,还很可能激出反效。
我当下改了主意,故意触动了光明寺的防备,惹过来一群大和尚,在众人各色目光中朗声道:“那日我和佛子崖边相遇,一见如故,光明寺的待客之道,我在虚渊底下见识了,礼尚往来,此番我就让佛子看看魔宫的风景,省得失了礼数。”
一群和尚敲木鱼的敲木鱼,念咒的念咒,列阵的列阵,我轻轻往外拨了几下,除了我和小佛子,周围再无站着的人。
小佛子在我魔宫中留了几个月,成了光明寺的弃子,都没人上门来讨要他。每天吃得不少,人还胖了些。我觉得他白留着也是留着,不如物尽其用些,我先是采了他血练了几个法宝,看他怕不怕被我控制。结果他不在意这个,我也觉得无趣,转手把法宝送给了他,又逼着他给我默光明寺的功法。他对我有愧疚,便也照做。这下事情更没趣,我闲得无聊改了改功法,这件事也扔下了。
小佛子是我救过的人,我不愿他死;小佛子是我仇家,我也不想他好过,只想夺了他最重要的东西,看他再做不成方寸不乱的样子。
我到底失策。
某日魔宫顶上佛光大盛,正是善人生出菩提心的异象。佛修的菩提心是个很玄妙的东西。不论原先的修为,生出菩提心来便可飞升,有了它就几乎等同于立地成佛。异象在我宫殿顶上飘了那么两三天后,这位佛子的修为我再不可探查,自然无法再留他做客。我想主动赶人好挽回些颜面,谁知这厮却不肯走了。
他光着脑袋看我,眼神中偶尔晃了些奇怪的东西,我实在看不懂,只能当自己是看花了眼。
我委婉送客,他死活不走,最后,佛子只说:“我欠尊上诸多因果,若还不清,无法飞升。血肉或功法,只要尊上开口,我定然……”
我摇摇头,想起当日崖边佛谕,勾唇一笑:“若我要你的菩提心呢?”
佛子看着我,拿我手按到他胸口:“若施主只要我这一颗心,请自拿去,但菩提心非实物,我无法给施主。”
心来心去,我烦闷异常。我想着,就当是棋差一招,对面人不过棋子,无需计较。等这位飞升,要报仇的话,光明寺还不是被我玩弄于股掌间。
我想了个他绝对做不到的事情,学着当日用指尖勾上他下颌,故作虚情,望着他开口:“佛子若真要还因果,不如来给我做道侣……”
为了让他绝对接受不了,我更作暧昧态,还朝他喷了口气儿。
“……不久,你给我玩三年,我就放过你。”
我松手,笑意更甚。虽然不算苦修,但所有大乘法门,没有不还俗就能合道的。一还俗就是前功尽弃,若是为真情还算有个说法,若是为了被人玩弄三年……可从来没有大和尚做这样的傻事儿。
我这样子说,他如何都不会答应。
对面人穿的是我给他备的僧衣,为了好认,我选的仍是初识时青色那款的制式。几年来,佛子外貌未曾变过,此时他开口,我忽然觉得我并没有跳崖,不过是在崖边遇到这人,把他拉回了魔宫。
若非如此,他为何会这样答我?
似乎以为我未听清,佛子提高了声音,重复:“好,我答应尊上。”
这位善解人意的大和尚笑着对我说:“若尊上能有什么方法拿走我的菩提心,也请拿去。”
他看着我,我突然悟了。佛子眼中,此前我认为有什么东西被我认错,其实不然。此刻他眼中爱欲分明,是做不了假的。
从那一猛子回忆里回过神,我满心还是又被仇家看上的烦闷,细觑眼前人才明白往事已远。一点一点翻出这些旧账并不是什么欢乐事,我看了看阿玉,问:“若我一下子喝完这壶酒,可会添损伤?”
看别人喝酒应该是件很无聊的事情,阿玉捧着壶,显然已经神游天外。他听我说话,迟疑了一下才回复:“会醉。”
我努力和善地问:“会醉死吗?”
他摇头,只说:“不好受。”
那就是死不了。压下心中的情绪,我笑着冲他招手要壶:“活着就是件难受事儿,我难受惯了,全给我罢。”
他望着我,仍心心念念捧着那酒壶,见我木人石心,终是让步,把壶给了我。
“我醉进去这些时候,”我抬眼看着颜生玉,“劳玉郎看顾了。”
被仇家喜欢上不是什么好事情,凡人话本子里面有写得浓情蜜意,全是胡扯。说着喜欢我的仇家,给我下刀从来都是最狠的,我最初动了心的那几个人,到底也比不上我自己这条命。
得小佛子青眼,换个人来至少会觉得三生有幸,我却是定了好久的心才忍住没有退上三步护住自己身上能下刀的地方。心一慌,逃命时候的坏习惯带出来,我趁手给自己算了两卦,第一卦大凶,第二卦还是大凶。
此时魔尊的身份就很让我难办了。对方要是个我打得过的也就罢了,他偏是个临近飞升的佛子,我也不能直接告诉他我就是为了把他腻歪走。
我盯他良久,他也就那么回盯着我,眼中满是温柔,直教我毛骨悚然,胡乱开口:“三日,三日后我昭告天下,同佛子合道。”
好歹把这尊佛送离了我的小破宫殿,我招呼手下就让他们准备大典,有不知趣的以为我是真的看上了佛子,还讨着嫌上来问我往后准备怎么做,我这一朝开始结道侣,下头是不是就要为以后的炉鼎多准备宫室。
还炉鼎。我当下砸了个药鼎,只让手下准备合道大典,其余不许再多提。
有传言说合道之前的修士总喜欢自己憋在小屋子里没头苍蝇一样乱转,我深切地觉得传言有理。我把自己困在卧房,左摔一座屏,右摔一只瓶,还是没把下一步该怎么样摔明白。
无论我怎么不情愿,三日后合道大典还是如期举行。大典上自然没有魔修敢闹事儿,也不知道佛子到底怎么同光明寺和解的,我特意把程序弄得十二分繁琐,一套合道大典的程序走下来,来唱反调的光头也一个都没见到。
怕手下那群痴痴傻傻的人又来问炉鼎的事儿,我也不敢在魔宫里多留,左右最大的麻烦已经和我结成了道侣,我拉着对方就往深山老林里钻,找了个谁都祸害不到的地方,准备与之隔着树长谈一番。
隔着几人合抱的树,佛子先开了口:“虚渊崖边,我不知道尊上便是芳心魔尊。当日事是我之失……”
“往事佛子不必提,”我打断他的话,不欲追究前事,只想送他飞升,“凡人有句话,我觉得颇有意趣。”
佛子问:“尊上想说什么?”
“凡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觉得很有道理,你我隔着树坐上这么一天,互相见不到,便也像三年一样,佛子意下如何?”
他沉默了些时刻,应该是发现再瞒不过我,直言:“我对尊上,的确有喜爱之心。”
仇家同我表白的形式一般有两种,一种是先言爱被我拒后捅我刀子,一种是先捅我刀子再告诉我喜欢我喜欢地不得了。看着眼前这棵树,我悠悠叹了口气,希望这位新道侣能就近考虑捅捅树,留我安安稳稳在树后积灰。
好歹修了几部佛典,我张口就借佛子之矛:“佛子言重,追寻爱欲便如井中求火,飞升才是正途。”
“我说过,我不是佛子。”
我这魔尊做得很苦,有事没事儿还得劝道侣出家:“爱恨虚妄。就算是小佛子,累世行善功亏一篑,也太可惜了吧。”
“原来,”那人在树后轻笑,“尊上少年心性,竟是不识爱恨的。”
与这厮在大典上交的名换的姓,此刻竟然派上了用场。
“戴之霖,”我叫了他的真名。想着他锃光瓦亮的脑门,话语更放肆,“你一个和尚空谈爱恨有什么意趣?接下来你是不是要教我束发了?况且,我与佛子合道,可不因所谓爱恨。”
他不回话了。我以为他悄悄走了,探头瞧了一眼,却见戴之霖没正形地倚着树,手里还掐了一朵花。
我哼一声,问:“佛子不问我为何与你合道吗?”
“说了我不是佛子,”他耍赖,“不问。”
多年无人敢在我面前泼皮耍赖,我一口气顶上来,也不理他了。我一直当佛子戴氏是个沉默的僧人,谁知他先前更多只是摆个佛子的架子,其实内里坏水多得很。他在树后头乐呵:“你想要说,我偏不问你。”
“出家人慈悲为怀,这样的话不怕犯戒吗?”
“我都与你成家了,还算什么出家人?”
我冷着声说:“我对佛子并无情爱之意,一切只是为了菩提心。”
他像是没听到似的,慢悠悠开口:“既然我不再是出家人,对有没有头发这件事,就有些在意了。”
戴氏起身,转到我身旁低头看,云淡风轻地刺我:“你好歹一个魔尊,找人合道,反而连屋子都不给住了吗?”
我起身,看他两眼,回道:“我带回魔宫的不是道侣,不过菩提心的寄主而已。”
和戴氏在一起三年,我们交流不多不少。我忌惮他是佛子,他不在我身边时我得防着他给我魔宫搞破坏;他在我身边时,我还需防着他突然翻脸给我一刀子。幸而他未要求与我同寝,不然就又是把当初担惊受怕夜夜难眠那一套再轮一遍。
我这边提心吊胆,手下那些人倒是乐在其中,编造了不少深情故事。他们也不管这佛子是当初要光明寺荡平魔宫队伍的领袖了,什么话都敢出口。之前问我要不要给炉鼎备宫室的,本职是搞情报的。我提他管情报是看上他搜情报无孔不入,诋毁我仇人时能说会道。不成想我魔尊之位稳固后他也得了闲,那嘴巴哒哒哒反而来嚼我的事情:我的小心防备,给他说成了对戴氏的怜惜;我不好炉鼎,教他改成了对戴氏的专情;就连我为了腻歪戴之霖常放在口边的“三年完了你就滚蛋”,某日不小心让我这位手下听到了,硬生生给拗成了情根深种,是该放手就放手的不得已。
若非这些言论多多少少能麻痹戴氏,若非这手下做本职做得实在无人能出其右,我定会先废了他修为,再撕了他嘴。
这些闲话我听着刺耳,倒不是说我又多厌倦戴氏。能平地生出菩提心,戴氏于佛法上确然是有大造诣。我年长他不少,修为也算得上当世罕见,然同他谈经论道仍常有所悟,委实难得。若他不是佛子,若他对我无私情,这两样随便有一个,我对他应当就不会这般如临大敌,或许能做个朋友也说不定。
横竖朋友做不成,我当真只在乎菩提心。有菩提心的戴氏的“喜欢”,和此前我那些贪财贪色有仇没仇的追求者并无甚不同,我多理睬他便欢喜,我有疏忽他也发脾气,听到我手下散出去那些我倾心于他的谣传,戴氏亦会喜上眉梢。戴氏大约体察到我其实并不喜欢他,到这三年的尾巴上,调情时也多板着脸。我打不过他,只能由着他发脾气。
某日戴氏又是面无表情地淌了一汪情话来,我斥他情话无用,扯着菩提心这事儿一挡,他竟然真的动怒了。
戴氏没真和我动过手,他知我忌惮他,日常起居尽量都学凡人样子,能不动修为就不动修为。修真路上,我遇到的生死局不少,还招的反应早就练了起来,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打过戴之霖。看他一掌平铺过来似要握成爪,我躲避间回招,直接动了狠招。
我锁住他喉,他却又不打了。
他望着我,开口问:“魔宫规矩果然多,原来亲近一下自己道侣也是不成的。”
原来他是要情人间狎昵……佛子真言果然厉害,这么轻飘飘的话燎了我的手,教我不得不把他放下,只想讪讪离开。此情此景,戴氏却不再做低伏小,似乎是真的急了眼。戴之霖一个做和尚的,显然不怎么杀人,于是一手擒拿练得极好,瞬息被制住,我还赞了他一声。
许是夸奖听多了,得我罕见的一声赞叹,戴氏脸上怒意更甚。若在我少年时,他如此举动我心中可能还会有些惶恐,此时受制于他,这一套我反而熟稔,隔半晌才抬眼:“我知道佛子想要什么。”
所谓金刚怒目,不过就是戴氏此时神情。魔宫里染了两年多,他瞪人也有些欲要噬人血肉的架势。幸好他佛号念惯了,话出口还是温和:“尊上说,我想要什么?”
“想要我对你求不得,想要我才是如痴如狂却隐忍不声张的那个,”我调笑着盘算过往情事,“你大概也想由我识得情爱,想用‘真心真性’打动我。”
不知是哽咽还是狂怒,他吐息声重,终于失了方寸。
我挣出来,肖当日轻佻,抬手间把他贴近了回复:“你想要我望着你,想要我心悦你。”
掸了掸青袍,他退一步,又是温文尔雅:“尊上这样说,显然是做不到,为何偏生要点破……”
我伸指一点绛唇,也做寻常:“佛子莫要小瞧人……”
他手攥着袖口,极伤心的模样。情情爱爱哪里有道理,他以为自己能心甘情愿,可爱欲哪里能甘心呢?
终是定下决心,我续上话:“……佛子想要的,我当然给得了。”
戴氏以为我要试着去喜欢他,那段时日着实眉开眼笑,日日都是好相与。我心中有些无用的愧疚,总揣摩着他心思做事,两厢安好。
戴之霖做和尚的时候清规戒律一条不少,自从占了我魔宫的屋子,不用人劝,自己就放下了许多戒条。自某日得了趣,他就常备着一壶小酒,见我无事便招呼我到观景塔上共饮。
我从不醉酒,可思忖着佛子邀我共饮应该是想要得我些酒后真言,几杯酒下肚,我言辞往往会更放肆些。
中间隔了个小几,我放松了些许防备,直扯出了旧事:“你们和尚说,苦海无边,随时都能回头的。你可知为何……明明是我以身饲魔,菩提心却成了你的。”
这天其实没什么寻常,我们喝的酒是凡人的酒,对修士来说极平淡,大约只有像戴之霖这样子没碰过酒的可怜人才会真的喜欢。月明星稀,朗宇空荡无云,从观景塔上望下去就是一重一重的宫阙,极目处不过山峦陈旧,静水悲凉。
合道大典之后戴之霖就蓄上了发,他不戴发冠,见人时就用发带一绾作罢。明明也不仔细打理,他却偏生对他那一头半长的发心爱至极。
“说了多少次,我不是和尚,”戴之霖拎起酒壶,摸了摸他那宝贝头发,“你问的我也不知道,能知道我就飞升了。”
我不擅谈心,在谈道时却不会使性子。我好声好气地再问他:“那你之前做和尚的时候,想过为什么吗?”
他醉了,不用尊称,言语无状:“你同那闻着油腥的硕鼠无差,我生出菩提心就两天,便被你拉着做不了和尚,自然没想过。”
我也戏弄他:“你一个和尚,脾气真大。”
许是有酒便能醉,他猛地把我拉过去,我竟疏于防备,让他的唇往脸侧碰了一下。亲完他倒是不言语了,瞪圆眼,看起来像是质问我,还敢不敢叫他和尚。
我退回身,倒一杯酒窝在手里,语气软了几分讨饶,话却是为了臊他:“你不是‘和尚’,是‘淫僧’,叫淫僧可行了吧?”
他醉里并无羞怯,见我未回应,戴之霖只端身坐回去,以手覆眼。
“其实,我并不是多有佛心,”他迟疑,“当日见你落入虚渊,我只觉得……我后悔为一道无由的佛谕就往下跳。我不知你是魔尊,只当你是什么隐士高人。后来知道你便是芳心魔尊,我也任寺中长老‘以大局为重’。我这样的人竟生了菩提心,难道菩提心是自私之心吗?”
我饮尽杯中物,将两人中间的小几移开,一手握杯,另一只手则抚上了戴之霖颈侧,从他肩上移下去,停在了衣襟处。
“菩提心是明悟之心,一念菩提,与法修顿悟飞升其实无差,”我手探向他衣襟里,“但凡飞升者,皆需明悟,说起来玄之又玄,其实也就是一回事儿,说法不同罢了。”
“你知道,”他弯了眉眼,“就像是我可以飞升,却要留下来还你因果;你知道什么是菩提心,却还留我在身边。是不是……”
戴之霖吐了一口血,星星点点溅进了我杯中衣上。可幸此时夜色有情,一切都不分明,我装作看不见戴氏的神色,心中法诀飞转,攥着他心脏的手更用力。我循着他灵忆,从我们初识时着手修改:“我对你一见倾心,穷追烂打,又送你法宝,又帮你修佛典。那日你在崖边见我,我因为喜欢你,还要以身替你入虚渊。佛子命定,你知道你的机缘是无法被抢走的,于是生了菩提心。”
法诀下他随着我的话自语:“我自知命定佛子,故生菩提心……”
“我一番苦求,只为与你合道。为断因果,你许我三年。三年间种种记忆,为了不坏你佛心,我悉数取走。”
他唇边还溢着血,法诀之下也无心去擦,只重复:“你不愿误我大道,取走了我三年记忆……”
“是芳心魔尊对佛子求之不得,是芳心魔尊先动心、先沉沦、先忍让,”我见他神智归于混沌,知道法诀起效,收了手,替他把唇边的血迹擦掉。此时他不闻外物,月光倾他满身,好歹还了他些慈悲模样,“他日相逢,愿佛主能渡我。”
心知他至少会混沌三日,望着天上冰轮,我难得放心,看着戴之霖出了一会儿神。
每次见到戴氏,我都会不自觉地想起初逢时的情景,平心而论,这也是我在虚渊时想过最多的事情。这人由愧生爱,我在虚渊的时节他大约也没少想我。他也想着我,我也想着他,只可惜我们想到的并不是同一回事儿。
忆起戴之霖,我思绪最后总会归于一点。当日青衣的僧人举措茫然,唯言此时是眼神坚毅——“真佛有言,此乃定数。”
若一切皆为定数,我命又到底由谁而定……在虚渊时,我偶得几世因果,命途坎坷如一,直像是有人铺好了局,把我安安稳稳地摆了上去。虚渊黑雾扰人心智,我初时并不敢信,然而搏出虚渊后我数次推算,确认有人布过我的命局,或者说,上界的确有什么在排布下界某一类人的布局。我不知道我为何被归为此类,也不知道控制我的到底是诸天神佛,是上界魔尊,还是天道本身。
我只知道一点——我、不、甘、心。
我在观景塔上看完了日出。差一步成佛的佛子血已经算是奇珍异宝,我把散落四处未涸的血珠笼进杯中,想了想,把小半杯的佛子血倒进了小酒壶,收于怀中,放开了压制已久的修为。
魔修飞升最是艰难,异象也向来声势浩大,观景塔是方圆最高处,大多数有脑子的人见此处劫云都忙着四散奔逃,修为高些觉得自己能再缓一缓再跑的,便聚到了观景塔下。我随意嘱咐了几句,差人把戴氏送回光明寺,在雷劫前猎猎的风声中吹了那么一会儿,伸手下压,从塔尖把整座魔宫往地底沉。
“你想要我做魔尊吗?”我仰着头,不知在问谁,“你想要我如此就飞升吗?”
我不从。
尽力压低修为,入目处霎时风卷云散,我用法诀换了一身绛衣,一步一步,走向远处的山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