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人是窗外月》烦球

4、第 4 章 真是，又狼

　　九岁的时候，她被告知母亲因工作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呆很长很长的时间。

　　走之前的几天，母亲面上常常带着犹豫和挣扎的复杂神色，最终长叹一声，带着她来到城郊的一处大院门前，站了好久也没有敲门。

　　林白记得那是一年盛夏，因为蝉鸣悠远，门前釉质的的银杏叶将刺目的阳光切割成碎片，晃眼地折射到陌生的门环上。

　　门突然开了，惊起一只叫不出名字的飞鸟。

　　母亲将她后颈一怼，推到来人怀中。“这段时间你就跟着外婆，乖乖听话。”她草草交代两句，便拎着行李匆匆离开，脚步凌乱，带着一丝逃离的狼狈。

　　九岁的林白很乖巧，单亲家庭的孩子总是懂事。白白小小的一只立门槛旁，不哭也不闹，黑亮亮的眸子静静望着母亲离去的背影。

　　外婆对她算是慈祥。只是爱打牌，便没什么时间理会她。好在附近好几户人家的小孩正放暑假，热情地带着新来的妹妹窜上天落下地，她也不算无聊。

　　几天后空置的隔壁院搬来一对母女，女孩好像比她们大几岁。林白小小年纪还不懂什么叫气质，但直觉告诉她，这个姐姐与其他小孩都不一样。

　　领头的孩子王带着她们去认识新朋友，这个姐姐却好像对他们没什么兴趣，冷冷淡淡点一点头就不说话了。

　　“切，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个没爹的野丫头，走，咱们不跟她玩！”

　　领头的男孩生气了，感觉自己的地位受到了挑战，恼羞成怒骂了几句要带着她们走。

　　林白眨了眨眼，没动。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没有爸爸，只是这里的人家不了解她家情况，外婆又在大院又算有些威望，便没人敢乱说些不好听的话。

　　所以这个姐姐也没有爸爸吗？

　　“林白！你走不走，不走我们也不理你了！”

　　男孩见她不动，恶声恶气地吼了一句，带着孩子们跺脚离开。

　　林白没理。

　　女孩饶有兴趣得看着她，声音清亮：“你怎么不走？”

　　林白黑乎乎的眸子盯着她片刻，答非所问：

　　“我叫林白。”

　　女孩诧异地挑挑眉，笑道：“许诺，我的名字。不过，你好像得叫我姐姐吧。”

　　“诺诺姐姐。”

　　林白很乖很乖地喊，声音软甜甜的。

　　许诺眉眼弯弯，从兜里掏出一颗奶糖递给她：“真乖。”

　　林白伸手接过，明明馋得眼睛都亮了，却不吃。

　　“我妈说不让我吃糖的。”

　　“噗嗤。”许诺唇角上扬，似笑非笑道：“那刚刚他们叫你走，你怎么不听话？”

　　林白闻言愣住，小小的脑袋宕机了。

　　“所以有时候呢，自己的心情才是最重要的，想吃可以悄悄地吃一点，糖果甜甜的，让人心情愉快哦。”许诺揉了揉小白团子的头发，笑道。

　　她目光恣意，小小的身影里透着一股不羁的傲气和倔强。

　　-

　　梁许眼看着面前的小孩吃着吃着眼神放空，不知道思绪飘去哪里，好像，渐渐带了些悲伤的意味。

　　这样的认知，让她不知为何，一瞬间，也有些难受。

　　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道：

　　“垃圾食品这么好吃吗？都呆了。”

　　林白眼睫轻轻翕动，遮去眼底一丝红意。戳了戳手中的麦旋风，她强自将自己从回忆的悲伤中拉出，笑着道。

　　“嗯。甜甜的，让人心情愉快。”

　　见她似乎无意提起方才的失神，梁许体贴得转移了话题，聊起选课的注意事项，清冷的声线里透着温柔的关心。

　　林白很快恢复了情绪，黑眸重新亮起，认真听她缓缓道来。

　　相处的时间总是短暂，虽然林白私心里希望能一直和梁许待在一起，可梁许毕竟是兼班，忙得厉害。骑车将她送回宿舍楼下后便要去行政楼了。

　　“明天见。”梁许唇角带笑道。

　　“明天见……”林白依依不舍的小表情实在太过明显，走出好远后梁许的笑意都未尝消散。

　　站在402门口，林白掏钥匙的手，微微颤抖。

　　和兼班相处太过愉快，差点就忘了自己还得罪了脾气貌似非常暴躁的李大小姐。

　　出乎意料的是，李明仪见她进来，好像松了口气，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发脾气。

　　宿舍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好像是洋葱味儿，林白皱了皱鼻子，有点反胃。

　　“某人小日子过得舒快的很，现在在阳台上炒菜呢。”李明仪看见她神情不适，翻着白眼阴阳怪气道，“本来她就直接在床铺下炒，熏得恶心死了，被我骂出去的。”

　　林白看了一眼曾小萌的桌上，果然看见了一盘炒洋葱，还有一碗糊状看不出来原形的东西。

　　林白：“……”

　　忍了忍，她转念想到：好像，电磁锅也是大功率电器？

　　另外一个室友从第一天来就没怎么出声，存在感弱到一定地步，如今好像终于被熏得受不了了，低头背着书包夺门而出。

　　李明仪被摔门声吓得一抖，下一秒看见林白看着她忍俊不禁，自觉丢脸，炸毛道：“怎么这该死的宿舍一个正常人都没有，一个龟毛事儿精，一个自闭儿童，一个大傻蛋！”

　　林白忍笑忍得肚子都疼了，接话道：“还有一个炸毛猫咪。”

　　李明仪：？！

　　这时曾小萌从阳台端着一碗菜进来，成功吸引李明仪转移了火力。她故意大声指桑骂槐道：“早知道东海大学狗规矩这么多，我就不来了，居然大一必须住校，还不能选室友！”

　　曾小萌好像全当没听见，自顾自在椅子上坐下，带上耳机看电脑。

　　林白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预感到未来的寝室生活可能不会太过愉快。

　　打开电脑，按照梁许提醒的那样早早登入了选课系统，听说会在选课开始的时候有好多人登入不进去，甚至系统崩溃的情况。

　　《素描艺术与美术鉴赏》。浏览着还是灰色待选的科目表，这个课名跳入眼底，不自觉地林白停止了下滑的鼠标。

　　林母曾是惊艳京北美术学院的天才画家，在林白早已模糊了的幼年记忆里，母亲也有过很美丽很温柔的模样，家里随处可见各色颜料，画板，各种画笔画纸，当然还有母亲的画。

　　“过来，妈妈教你画画。”林母笑着抱起才上幼儿园的林白，走到窗台边的画板后坐下。“你看，素描要练好线条，一笔画直不要蹭线……”

　　小林白哪里坐得住，很快就失去兴趣动来动去，撒娇卖萌从母亲膝上溜走，林母也不责怪她，在阳光下笑得温柔平和。

　　这份记忆太过美好，以至于林白时常怀疑只是自己的一场幻梦。后来当她长大些说自己喜欢画画时，遭到的不过是又一次歇斯底里的责骂和哭打。

　　直至今日，坐在自由的大学里，她压抑许久对美术的向往终于找到了出口与希望。

　　“叮——”

　　选课开始的闹钟响，她几乎是同时点击了选课。

　　“该死的系统，登入不了！”“怎么回事啊？”“怎么办怎么办进不去……”

　　门窗外吵吵嚷嚷都是抱怨声，林白唇角上扬，成功又选好了体育课——游泳。

　　在临海城市，怎么能不学一下游泳呢，对吧？

　　选完全部公选课，林白切回班群看了一眼信息，全是哀嚎一片的表情包刷屏。嗯……选几个格外优秀的保存。

　　“你选的什么体育课？”右边的床铺上突然探出一颗卷毛猫猫头，盯着林白问。

　　“游泳，你呢？”

　　李明仪立刻又用那样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向她：“你那么早进系统就抢游泳课？你看看咱们班几个人选游泳，到时候大冬天下水冻死你！”

　　林白：……好像真是。

　　李明仪：“我选的武术，在宿舍楼下打打太极就行，最轻松最简单了。”她一脸不愧是本小姐的骄傲表情，斜眼看向林白，好像在等着什么。

　　林白笑，故意浮夸道：“哇塞，这么厉害，你好聪明哦～”

　　李明仪：“……找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小姐饶命哈哈哈哈哈。”“滚吧你！赶紧！”

　　402这时才算是有了些新生入住的欢快气氛了。

　　晚上没什么事儿，林白早早准备睡觉了，毕竟明天早上是开学典礼，估计校长讲话什么的就得让她们至少站上两个小时。她只希望自己不要挂着个黑眼圈，站着站着就睡着了。

　　翌日清晨。

　　“喀——兹兹——”

　　豆浆机宛如闹钟一样准时响起。

　　“艹！！”李明仪猛地坐起掀开眼罩，瞪大的眼睛里气的布满血丝。“曾小萌，我给你脸了是不是？天天这样吵烦不烦啊？无语死了。”

　　曾小萌又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好像还被吓得一抖，抬头看着被吵醒坐起来的三人泫然欲泣：“对不起，但是现在已经七点半了，我觉得大家也该起来了……”

　　李明仪、林白：……

　　啊喂，不是你觉得我们该什么时候起来我们就起啊，你谁啊人体闹钟吗？

　　但大家无论怎么烦躁也都是高素质的善良大学生，看着她好像要哭出来了的样子，无可奈何地不在说什么。所幸在李明仪虎视眈眈的盯视下，曾小萌悻悻关上了豆浆机。

　　早餐之后大家换上军训服，要准备出发去教学区大操场了。

　　这时，林白手机收到了一条信息：

　　兼班：“小白同学～起床了吗？有件事需要你帮一下忙。”

　　来自两分钟前。

　　林白赶紧回复：“起来啦，好鸭好鸭。”

　　兼班：“是这样的，有同学的军训服码数不合适，需要定制新的，但是学校这边没有样衣了，你可以对着镜子或者叫室友帮忙拍一下你穿着军装的全身照吗？”

　　随后跟着一张猫猫拜托的表情包。

　　林白看了看镜子中穿着军装的自己，脸颊微红，又好好整理了一下腰带和军帽，抬手拍了一张全身照。

　　林白：“[图片]”

　　“这样的可以吗？”

　　兼班：“可以的。”

　　“咱们小白同学可爱又帅气，这是要去偷哪个姐姐的心呀？”

　　看到信息，林白咬着嘴唇脸色瞬间爆红，犹豫片刻，回道：

　　“你的，可不可以？”

　　梁许微微讶异地看着手机，轻轻一笑。这小孩胆大包天调戏她起来了，偏偏还问一句可不可以。

　　真是，又狼又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