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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七夕佳会 聚散离合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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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大的事,当然得尽快找人商议。
意随心动,识海印碑空间之中的银晕瞬间被拉至身前,忽明忽灭。
不过临行前,谢悬又多问了三件事。
他先问:“那根彩翎所炼法宝,当真不能一并传我?”
青龙断然拒绝:“不能。”
同时自言此羽于祂意义非凡,必须留着。况且催动画镜,也并非非它不可,祂让谢悬取镜中晶树,自行炼制一件替代品,只需能承载灵气、正常催动便足够。
谢悬才知晓,秘境里那些好看却没啥用的晶树晶花,竟是天生灵材,乃打造秘境印碑的原料。
青龙不无得意:“这种晶树与天同根,本就稀少得很,当年老祖拼着得罪天下,也要将最后几株夺入镜中。如此一来,其余八人若想炼制、更换印碑,只能低头来求。”
太无耻了!谢悬心道。
第二问,谢悬想知晓其余八大秘境的名号与隐秘。
青龙却反问:“此事说来话长,你不是正要走吗?”顺势推到下次再讲,谢悬也无话可说。
至于最后一问,他开口便道:“您先前说那位本该享尽‘开天’尊崇的大能,是如‘天光’降世一般人物。难道说,那位竟是个黑皮仔?”
常年在天光下曝着,可不就黑成炭了么。
青龙瞬间暴怒:“滚!”
谢悬当即麻溜地从银光遁走,下次再来,神魂从识海进入即可。
出来后,他本想立刻寻师弟商议,哪知四处找寻无果,最后还是从萧羽处得知,师弟领命外出,不知几日归。
谢悬只得暂且搁置,先做眼下最要紧之事——
“啊?”
褚静怡猛地睁大眼睛,失声惊道:“明日晚上,大师兄和我同去逛青莲夜市?”
“没错。”谢悬一脸自得。七夕将近,除了秘境之事,眼下哪还有比约师妹一同过节更要紧的?“嘘,小声些,别被姓萧那小子听见。”他还不忘嘱咐。
“可是……”褚静怡支支吾吾。不知是不是错觉,谢悬觉得师妹神色并无预想中的欢喜。
谢悬眉头微拧,听她轻声问道:“……这关头,大师兄你……还方便外出吗?”
一听这话,他立时又喜上眉梢。
原来师妹不是不愿,竟是在担心他的安危。
青氲山开门选试在即,山下人员混杂,人心浮动。谢悬身兼金丹加冠、秘境在手两件瞩目之事,一举一动皆在有心人眼中,此时现身闹市,确有不妥。
不过么……
“放心便是。”谢悬自信满满,“持节、执律弟子已全员出动,在坊市、镇中各处巡逻戒备,监察异动。就连观止阁奉仪卫也尽数派出,节制山上山下诸事,必定万无一失。何况师兄早有准备……”
他卖了个关子,自怀中取出两件物事。褚静怡定睛一看,却是两副小巧精致的面具:一只是粉面三瓣嘴的玉兔样式,另一只是尖嘴黑面白肚的灵鹊样式。一兔一鹊,正应七夕之景,模样格外讨喜。
褚静怡看看两副俏皮可爱的面具,再看看他,已然意动,可思量再三,还是轻轻摇头,歉然道:“大师兄,多谢你费心。只是我与几位师姐师妹约好明晚一同拜月斗巧,不好失约……”
谢悬大失所望,脸上笑意淡了下去:“……这样啊。既如此,便罢了,是师兄考虑不周。”
仙门不重世俗年节,七夕又以女子拜月乞巧为主,往年夜市并不算盛大。可今年恰逢青氲盛会,外来修士、游人众多,商家小贩全都铆足气力,要将七夕办得热闹非凡。
传闻今年夜市之盛,更胜元宵,所以才动了邀请师妹同游的心思。
谁承想……唉……
褚静怡陪着笑脸,双手合十轻托颌下,软语央求:好师兄,这次就当师妹对不住你了。后日我给你带亲手做的巧果赔罪,可不许生气。好不好?”
师妹都这般央求了,他还能说什么,只得叹口气:“不生气,你没空便罢了。明晚我就在青庐做两道菜,自己小酌几杯便是。”
闻言,褚静怡表情微凝:“师兄明晚一人留在青庐?不和二师兄一同出去走走?”
谢悬一脸嫌弃道:“七夕佳节,谁要跟个大男人逛灯市!”约不到师妹也就罢了,他还不至于沦落到那般地步。
褚静怡迟疑片刻,像是忽然下定了决心:“那……我便去吧。只是要请师兄稍等两个时辰,彩楼斗巧一结束,我便来寻你同去灯市。”
谢悬不知师妹为何突然改意,只满心欢喜、喜出望外:“好!没问题,我等你!多久都成!”
褚静怡见他这般欣喜,也忍不住弯起眉眼,临转身前仍不放心地追问:“……二师兄真的不一起去吗?”
谢悬顿时故作失落:“你更想同他去?非他不可?大师兄就不行?”
哪知褚静怡眼神一亮:“只是问问而已,那明日我来青庐寻你?”
“一言为定,明日我在青庐等你。”
谢悬这才放下心来,那点故作的失落一扫而空,只剩真切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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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正是人间七夕佳节。
此节最早源于上古先民对织女、牵牛二星的天象崇拜,后世融入鹊桥相会的传说,渐渐成为女子乞巧的女儿节。
凡间女子最重此夜。每每此时,便清扫庭院、设案陈果,富贵人家以彩绦结楼、登高设席,对月拜星乞巧手、盼良缘,或是围坐穿针斗巧、制巧果,热热闹闹欢度良宵。
仙门女子同样认“乞巧”的名头,所求却与凡间截然不同。
凡间闺阁向天孙乞针线灵巧、姻缘圆满,宗门女修不乞富贵寿数,只愿仙途坦荡、早日破界飞仙,方不负多年苦修与胸中远志。
也正因如此,七夕之“巧”于女修而言,从不是空祈而来,而是凭一身修为比出来的。故而仙门之中,谓之“斗巧”。
七夕当日,满城彩绦。
莲花坊街巷处处缠彩挂丝,高台楼阁尽悬流苏,家家户户陈设瓜果、备妥巧果,风里都裹着清甜气息。
青氲山的彩楼,便设在迎仙台。
仙门虽不重凡俗年节,可七夕种种习俗,也是门中女修们喜闻的乐事,宗门也格外纵容,早早将迎仙台装饰一新,专供她们拜月观星、斗巧游乐之用。
将彩楼定在此处,有三层考量。
一是此处屋舍多,空间宽敞,足以容纳门中女弟子,不必拥挤局促;
二是可邀宾客观礼尽欢,一览青氲山女修不让须眉的风采;
其三最为紧要,迎仙台依山临渊,地势开阔无碍,正对山谷矗立着十八座规整石峰,景致奇绝壮阔,每座石峰上皆凿有孔眼,恰如凡间女子乞巧所用长针之孔。
有这般得天独厚的地势,习得御剑之术的女弟子,便以长剑为针、牵绦为丝,御剑穿峰过谷,五彩丝绦拂过石峰孔眼,恰似丝线穿针,灵动又显风骨。能一气连贯穿过十八峰穴眼者,便是斗巧胜者。
起初这只是女弟子间的雅趣,久而久之,引得不少男弟子驻足观赏。
众人见这比试既能锤炼身法,又可考验胆识心性,看得兴致浓处纷纷要求参与。原本专属女修的斗巧,慢慢成了全门弟子的比拼,比身法、斗修为,热闹更胜从前,只是多了几分热血争胜,少了几分女修独有的温婉雅致。
就有不少女弟子不愿蛮力相较,便另辟蹊径,自成一门千筝斗巧的规矩。
她们用亲手扎制喜鹊风筝,大者与寻常风筝无异,小者却不过巴掌大小。这种比试不涉武力,只比控筝之术与心思谋略,一人掌控的风筝越小、数量越多,放飞越久、稳而不坠,便是胜者。
此法既避开了硬碰硬的较量,又暗合七夕相会的典故;既守住了七夕乞巧的本心,又保留了女修偏爱的雅致闲趣,所以日渐兴盛,颇受喜爱。加之风筝放飞于针峰旁侧,还可为御剑弟子充当避险之处,一举两得。
褚静怡与相熟的师姐师妹相约,赴的正是这放筝比巧之约。
几人早已私下反复练习,排好配合之阵。有人操控大风筝在前牵制,或是撞开旁人风筝、或为其他人保驾护航;有人攥着十数只大小不一的小风筝,守在御剑比试的必经之路旁,以大风筝掩去小风筝踪迹,只等交好的姐妹御剑路过,便悄悄控筝搭出支点,从旁偷偷相助。
山间风软云轻,彩翼鹊筝漫天飞舞,两场比试渐入佳境,每逢御剑穿峰险而不坠、控筝小翼稳悬高空的精彩时刻,高台与山谷间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伴着欢声笑语,洋溢着佳节的轻快暖意。
没过多久,御剑穿峰与千筝斗巧双双决出胜负,迎仙台上下爆发出阵阵欢呼。胜出的弟子眉眼飞扬、意气昂扬;落败的弟子满脸不服,嘟囔着下次再战。
山间刚要归于平静,迎仙台西侧筝阵处忽然传来一阵骚乱,引得周遭弟子纷纷围拢观望。
只见与褚静怡同行的月师姐柳眉紧蹙、面色含怒,正揪着一名年纪尚轻的男弟子厉声训斥。旁人不明所以,纷纷劝解,反倒让她越发气闷,怒而拔剑,一挥斩断对方筝线。
众人正要哗然,却见那脱线风筝非但没有跌落,反而越飞越高,稳稳越过迎仙台,朝山巅云雾而去,半分下坠迹象也无。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哄然失笑。
原来这男弟子竟是作弊,在风筝里暗做夹层封存灵气,靠着灵气托举,风筝不仅极易操控,还能长时间悬停不坠。可他费了这般心思,到头来还是输了比试,反倒被当众揭穿,这就可笑了。
落日余晖铺峰,天边星子微现。
山风携笑语,那只断线鹊筝悠悠飘飞,绕峰避树,飘飘忽忽,却半点滞涩也无,一路径直朝着青氲山最高的问天峰而去。
筝影飘至山腰,忽有一身青色衣衫的身影凭空现身。
他望着飞来的鹊筝,缓缓抬掌。那只手掌心莹白似雪,指节匀净,唯有指尖、虎口些许粗粝,不过轻轻一抬,原本乘风而行的风筝骤然失力,软软垂落,断了的筝线似有灵性,温顺缠上他清隽的指尖。
此处地势极高,迎仙台的满堂热闹、弟子往来,尽览无余。他望着下方景象,偶有会心,淡淡一笑。
待到最后一抹余晖敛去,星子渐亮,那青衣身影泼去盏中残茶,离座而去。只余原地一株柔柳,以及绑在柳枝上的那只鹊筝,伴着山风轻轻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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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今年各处都是大师兄的踪影!”
莲花坊,米果街。
戌时过半,莲心长街依旧灯火如昼,人流如织。沿街摊铺灯笼高挂,蒸糕、糖饼、鲜果、蜜饯,各色小吃香气混在晚风里,叫卖声、欢笑声此起彼伏,热闹不绝。
来往游人摩肩接踵,或两两结伴,或三五成群。女子鬓簪花枝,男子谈笑风生,孩童举着荷叶在人缝间追逐嬉闹,忽而又围在摊铺前探头乞食,清脆笑声散落街巷。
米果街檐下、栏边、摊前皆摆着成对灯阵,鹊、兔、莲、荷各式灯盏错落,将整条街照得明如白昼。
远处可见富贵人家的结彩绣楼,隐约有华服女子凭楼拜月乞巧,一派祥和盛景。
远处丝竹箫鼓悠悠传来,街巷安宁,仙凡和乐,尽是太平盛世之象。
“各处都有。”褚静怡又重复一句,特意加重了“都”字的语调,“就连卖泥孩儿的摊主都说,今年的泥孩儿,是照着大师兄入门时的模样捏的。”
谢悬微赧,全是被少女眼中毫不掩饰的崇拜闪的。
往年七夕,街市上的物件多是鹊、兔、莲、荷之类寻常意象,今年许是接连发生几桩大事,青氲山相关的物事骤然多了起来,“青氲山掌门大弟子”,便是其中最惹眼的名头。
一路走来,谢悬见了不少。
茶摊前的说书先生唾沫横飞,讲着秘境夺宝的轶事,他驻足听了半天,说的正是当初他随口编出的版本,如今层层添油加醋,愈发离奇夸张,连本尊来了都听得两眼发直。
书局里上新的话本、图册,也多以他为原型,写他探险破局、智勇无双的故事,销路极好。
除此之外,街边七夕常卖的“水上凫”,在小鸭、小鹅、鸳鸯的造型里,竟也混着仿照他踏舟而行的模样,实在离谱。
至于花样本就繁多的“谷板”,更是处处都藏着文章。方寸之上,各式与他有几分相似的小偶,或立原野,或站山巅,尽作潇洒姿态。
有草原倚剑独行的,有古林伏妖除祟的,亦有山巅与仙对酌的,皆是今年最受欢迎的样式。无论做工繁简,这些以他为形的人偶,无一不是身着大红大紫的衣饰,格外惹眼,极易辨识。
而最离谱的,当属那卖泥孩儿的小摊。按说这东西,怎么都和他搭不上边吧,可……
“别听老头胡吹,那个怎会是我……大师兄。”谢悬不自在地开口道,“大师兄八岁入门,早过了光屁股穿肚兜年纪。”
话一出口他便悔了。这种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噗——”师妹果然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见谢悬窘迫,褚静怡眼底笑意盈盈,也不探究,轻巧转了话题。
“这些谷板有趣,我去挑几样!她兴致勃勃走向谷板摊子。谢悬刚松了口气,就见师妹凑到摊前,认认真真挑拣起来。
“老板,各样都拿来看一看。”少女脆生生开口,熟稔地讲价,“七夕都过了,这些物件再过片刻便失了时令,不如算我五文钱一个,每样各取一个,你也好早些收摊。”
老板堆着客套的笑,脑袋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连推脱:“哎哟姑娘,可使不得啊!别的谷板能降价,唯独谢首徒的这些,半文都降不了!莫说七夕未完,便是明日再来,也是原价。多少人排队等着买,再晚片刻,我这摊子上的货都要被抢空了,实在让不了价。”
褚静怡有些惊奇:“这是为何?”
老板一边帮她挑选,一边得意道:“姑娘有所不知,今年谢首徒样式的谷板,是整条街最抢手的货!大户人家的闺阁小姐,特意遣人来买,便是寻常人家,也咬牙省钱,非要买一个回去不可。”
褚静怡愈发纳闷:“不过寻常草木玩物,过了七夕便没用处,值这般珍重?”
老板脸上笑意多了几分心照不宣,语气意味深长:“姑娘年纪小,怕是不懂这里头的讲究。如今坊间都传,谢首徒论风姿气度、论修为本事,都是万里挑一,七夕供上他的谷板,最容易乞到称心如意好姻缘!姑娘你想,这般人品才貌的仙长,哪家姑娘不盼着?别的不说,摆在屋里看着,都足够赏心悦目了。”
师妹立即笑着附和:“可不是呢!”
她回头甜甜一笑,语气轻快:“原来这么抢手的,看来便是不折价,我也要多买些,回去分给家中姐妹。哥哥,你说对不对?”
她吐字又脆又清晰,“哥哥”二字唤得格外甜软,还特意朝他眨眨眼。
原本站在一旁故作闲散的谢悬,耳根唰地红透,亏得脸上戴着灵鹊面具遮掩,不然整张烧红的面容定会被旁人瞧得一清二楚。
纵使心底窘迫至极,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袍袖轻扬,随手一指:“那便每种各取两件,尽数包好,送至青氲山门外迎宾馆,自有人与你结算银钱。”
老板见他他出手阔绰,价都不问买这许多,连忙躬身拱手上前,殷勤备至道:“好嘞好嘞!公子放心,小的一定给您仔细包好,绝无磕碰,保证准时送到迎宾馆!”暗自揣测,这般出手大方、又住迎宾馆的,定是他国送子弟参选仙门的富贵公子,一口气买这么多,怕不是为了讨好仙门首徒?
这般想着,手脚越发麻利,吉祥话更是滔滔不绝,盼着这位贵客日后多来光顾。
褚静怡眼底亮晶晶的,声音又软又甜:“谢谢哥哥,哥哥对我最好了!”谢悬听得豪情顿生,大手一挥:“这算什么,今晚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哥全都替你买了。”
两人离开谷板小摊,随着人流继续漫步。不多时,便踏入了另一条街巷。
此巷名唤香帛巷,专卖熏香、胭脂、绸缎与绣品,整条巷都飘着淡淡幽香,瞧着比米果街要雅致许多。谢悬陪着师妹逛了片刻,陪她挑了几盒胭脂与时新成衣,忽见街心最气派的香料铺前立着“新香上市”的木牌,便迈步走了进去。
店内香气清和,不浓不烈,各式香饼、香丸、香塔、香粉、盘香、线香陈列得整整齐齐。谢悬扫过货架,径直对掌柜道:“新出的香,主香是哪几味,尽数取来我瞧瞧。”
他本也算此店常客,只是此刻戴着面具,掌柜伙计都未认出。好在掌柜见他气度不凡,也不敢怠慢,立刻将几款新制香一一捧上,任他挑选。
谢悬邀师妹一同品评,最终选了几款以崖柏为主香的,爽快付了银钱。出门逛街,礼数总要周全,旁人的心意可简,自家师父、师弟、师妹的份例,万万不能少。
两人兜兜转转,又踏入一条长街。
这条街却是另一番光景。
没有米果街的烟火炊香,也无香帛巷的清雅幽香,取而代之的是人声鼎沸、酒香缭绕,丝竹弦乐不绝于耳。客栈、酒肆、茶馆、戏楼、书坊一家挨着一家,灯笼高挂,笑语喧天。
茶馆内说书声朗朗,酒肆中酒香四溢,戏楼前锣鼓轻响,街面虽不许随意摆摊,挑担往来的小贩却络绎不绝,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里便是青氲山脚下,最出名的升平街。
“哥哥,那边门前好热闹,咱们去看看好不好?”褚静怡兴致勃勃,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谢悬顺着她指的方向,略一沉吟,心中虽不愿凑这份热闹,终究抵不过少女甜软笑靥,无奈应道:“……那去看看。”
走近,褚静怡看清那敞亮门楼是一间酒铺,名叫醉花台。
铺面宽敞气派,檐下灯笼层层叠叠,暖光洒落,映得街口通亮。门口立着两位卖酒娘子,衣着艳丽、领口半露,眉眼间千娇百媚,正柔声招揽客人,看着虽不甚出格,却总觉得与寻常铺子不同。
青氲山乃正统仙门,规矩森严,早就明令禁止山下开设青楼楚馆,更不许做皮肉买卖,所以这一带从无明目张胆的风月场子。
但人有七情六欲,有念想便有生意,不少商户绞尽脑汁钻空子,借着酒铺茶肆的名头,安排人唱曲陪坐,半遮半掩揽客,仙门规矩再严,也难时时处处管束,久而久之,便成了坊间心照不宣的营生。
眼前这间醉花台,正是做着半雅半俗生意的去处。
两位卖酒娘子的案前,竟各摆着几块谷板,引得三五路人驻足围观。谷板上依旧是大红大紫的小人,场景却换成了酒桌浅酌、卧榻听曲,雕工刻意添了几分柔媚,看得谢悬心头一紧,暗道不妙。
酒铺做这般谷板,无非两个缘由:一是生意人最擅跟风,坊间正热捧的名头,她们自然不会放过;二来也是借着这精巧工艺,向来往客人展露一双巧手,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只是对谢悬而言,这般场合被当作揽客由头,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下一刻便有围观之人高声起哄,嗓门大得传遍街口:“这般谷板随处可见,光看有什么意思!不如娘子们唱唱板上的故事,若是唱得好,我们便邀兄弟进店饮酒,保准你们今日赚得盆满钵满!”
这人怎的这么讨人嫌!
谢悬下意识往前半步,微微挡了挡身旁师妹,压低声音叮嘱:“莫要凑太近,看看便罢,免得被人围堵添麻烦,咱们走吧。”
可褚静怡好奇得紧,压根没察觉他的窘迫,反倒眨着眼睛等着听曲。谢悬还没来得及拉人,台边酒娘已经抱着琵琶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那曲词软媚缠绵,句句围着谷板上的场景编排,极尽暧昧,引得看客连连叫好。谢悬越听越不自在,最后实在受不了,伸手攥住师妹的手腕,便想拉着她离开。
谁知他刚发力,酒娘恰好婉转收声,尾音缠缠绵绵,最后一句清清楚楚落在“谢郎顾首,恣意风流”。围观看客顿时哄然大笑,还有人笑着撺掇,要借这曲中吉言,求一段如谢仙长一般的好姻缘。
褚静怡原本懵懂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澈。
谢悬又气又窘,碍于师妹在旁,半点不敢表露,只好心底怒骂:
爷爷的!什么不堪入耳的淫词艳曲,竟敢凭空造谣抹黑他!
他最荒唐那几年,也就在这儿喝喝小酒、拉拉小手,向来规规矩矩,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他几时恣意?几时风流了?!
越想越气,脚下一动,他竟真的想上前理论几句。
褚静怡一直留意着他的神色,一眼便瞧出不对劲,忙死死拽住他的衣袖,小声急道:“哥哥,人太多了,这里好挤……我、我已经看够啦,咱们快走吧,去别处逛好不好?”她怕他当众发作,在这节骨眼上闹出什么动静,当即半拉半拽地拖着他,顺着人群缝隙慢慢往外挤。
谢悬舍不得让师妹为自己慌急为难,更不愿为了这点小事同她争执,只得顺着力道,任由自己被拉着往外走,心中却憋屈不已,暗自恨恨道:这破店,给我等着!
两人刚挤出人群,谢悬目光随意一扫,骤然定在不远处人影上。方才堵在心头的恼怒与憋屈,瞬间烟消云散。他眼睛一亮,将先前的不快尽数抛在脑后,抬手扬声招呼:“哟,好巧嘛,师……小弟!”
师小弟?
褚静怡不解,顺着他招手的方向定睛一看,这一眼,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不是……二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