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Fate/Stray Parhelia》夏天舞

6、序章V「Berserker」

　　所有的邻居都说，住在横滨神奈川区四丁目的梦野夫妇是非常规矩的人家。大家一致认为，他们从来跟神秘古怪的事不沾边，也根本不相信任何歪门邪道。
　　梦野茂丸先生在一家名为森氏会社的国际贸易公司担任副主管，梦野夫人则是一名尽职尽责的的家庭主妇。这个家里唯一称得上比较特殊的就是他们的儿子，十三岁的梦野久作。
　　这孩子从小体弱多病，几乎没有去过学校，倒是成了横滨大口医院的“常客”。不过，见过这孩子的邻居们都肯定地说，他除了有些内向怕生之外，完全只是一个普通的好孩子。
　　总而言之，这一家三口的生活普通而稳定，平静得令人羡慕。
　　梦野夫妇也相当自豪于这份普通，毕竟——

　　这种假象能维持十几年，即是证明，他们的幻觉魔术已经登峰造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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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等恐怖啊。

　　这是男孩目睹眼前拓展的景致所产生的感慨。
　　地点是理应司空见惯的城市中。
　　这座自己出生长大的城市，矗立着数栋高耸入云的摩天楼，气势恢宏到连行走于地面的自己，都仿佛要连同蓝天被一并吞噬。
　　其中最高的五座大楼，如同刺入天空固定城市的楔子，从城市的任何一处都能看见。即使在白天，其阴影仍笼罩着周遭的街道、港口甚至海湾。
　　这是普通到不足以称为风景的，横滨的一角。
　　但是——有不协调的东西。
　　这份不协调感，正是男孩感觉司空见惯的景色恐怖的理由。

　　男孩伫立的地点，是十字路口的中心位置，机动车道的交叉处。在遥远而短暂的小学经历中，老师们曾再三叮嘱过，绝不能像这样在马路中间发呆停留。理由显而易见。
　　然而，他却已经持续驻足该地点超过十分钟。
　　红路灯号已经交替过数次。
　　不过，他周围却没鸣响任何一道喇叭声。
　　而这也是理所当然──
　　毕竟眼前的景象中，名为人类的存在已经彻底消失无踪。
　　没有任何人的十字路口。
　　没有任何一辆车行驶。
　　普通的城市因为缺失人烟而显得不协调。
　　然而，如果只是因为“无人”，男孩并不会觉得恐怖。
　　或许有些孤独，但对他来说，孤独是早已习惯的东西，并不值得恐怖。
　　恐怖这个词被留给了别的东西。

　　从道路中心得以望见缺少人影的人行道。
　　在那些道路上，有某种东西取代了人类的位置，四处游荡——
　　扭曲的畸形的对称的七彩的透明的虚无的痛苦的恶心的血腥的苦咸的变幻的亵渎的丑陋的……不协调的东西。
　　那才是恐怖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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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横滨大口医院。
　　这里并非整座城市最好的医院。事实上，十几年前这里甚至出现过病患被下毒谋杀的丑闻。在那起案件之后，医院被收购、改建，如今归属于森氏会社旗下。
　　作为忠实员工的梦野先生，自然是选择了这里作为儿子的治疗场所。过去的十三年里，这家医院也从未让他失望。
　　不过，人力终有不能及之事。

　　“……我果然还是只能说，令郎今后恢复意识恐怕很困难。”
　　听完医生的话，梦野夫妇忧心仲仲地对视了一眼。
　　“请问，这是意味着病情恶化了吗？”
　　“不，倒是没发生□□显著恶化的案例。只是关于恢复意识的部分，一旦时间拖得越久，可能性也就越低。”
　　名为梦野久作的男孩已经住院半年了，仍处于昏迷状态。
　　医院反复检查，也没有发现男孩的身体有任何健康问题，除了略有些缺乏维生素D。
　　其实也有去设备更齐全的市外医院检查的方案，但不知为何该夫妻却拒绝采纳，因此才流于待在这所市内医院观察的形式。
　　“这样吗……”
　　“但是，也不能说全无可能。还是有变成植物人状态，经过十年以上的时间仍恢复意识的病患例子。只要能查出造成昏迷的原因——”
　　“不，算了。”梦野先生突然打断了医生的叙述，不安但坚定地说，“我们想把那孩子回收，可以吗？”
　　医生因为那句“算了”而皱起眉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回收……？”
　　“就是办理出院，把那孩子的身体拿回去。”梦野先生露出耐心的微笑，“规矩上可行吗？”
　　“当然是可行的。不过，我并不建议您在进一步检查出结果之前将令郎带回家，毕竟不知道外界环境会对病情造成什么影响……”
　　病患的父母再度互看彼此，不安的表情之下竟隐约露出掩藏不住的喜悦。
　　“那就太好了！”
　　“这种级别的素材可不能浪费掉呢。”
　　“没错，多少要把这十三年的本金赚回来。”
　　“对了，谢谢医生们的照顾！”
　　“唉？那个……”
　　不等医生再说话，夫妇二人便起身道别，急匆匆地去办理出院手续了。

　　医生茫然无措地目送两人的背影。
　　“怎么……回事……？”
　　该不会是突然遇到经济问题，无法再负担治疗了吧。医生一边不安地思索一边走进病房。
　　一眼就能注意到那个连接着各种生命维持仪器，躺在病床上的小男孩。
　　因为年龄尚且幼小而稚气到雌雄莫辨的脸庞，此刻正以在孩童身上很少出现的方式扭曲着，展现令人难以想象的痛苦。身躯的其他部分，尽管无法进行动作，肌肉却恐惧地绷紧。
　　就像是做着最痛苦的噩梦，或者经历着最恐怖的疼痛。
　　半年了，每个见过这幅样子的医生都发誓要救助他，却只是接二连三地迎来失败。
　　“可怜的孩子……”
　　医生注视着男孩紧锁眉头的小脸，呢喃着俯身检查仪器的连接情况。
　　随即，在男孩的右手背上，一抹鲜红的令人联想到封闭锁链的图案，映入医生的眼帘。
　　“咦？这是什么？”
　　医生抓起他的手进行确认。质地不像是画上去或印上去的，有些像刺青。但大口医院改建后极其注意保护患者安全，不可能有人带刺青进来，也应该没有对这孩子刺青的理由。
　　“怎么……昨天还没有的……是恶作剧吗？这是谁干的？”
　　不曾接触过任何神秘，完全只是普通人的医生，对着昨夜浮现的三划令咒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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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就算回收了废弃品，还是要花不知道多长时间，才能培养出下一个呢……”
　　“没关系，积累了这次失败的经验，下次一定能培养出更好的孩子，完成梦野家的夙愿。”

　　不管看起来多么正常。
　　所谓“魔术师”，在社会意义上，全都不是人。
　　尽管也有天生感性或教育缺失造成的个体特例，但就总体而言，魔术师的三观与正常人类完全不同。
　　为了钻研魔道，传承家业，抵达根源，魔术师们毫不在意人命与感情，把苦痛与压力也都视为必然。虽然几乎所有魔术师都会悉心照料、教育子女，但那也是出于传承魔道的需要，只有少数人性尚存者会投入亲情。
　　很遗憾，梦野夫妇并不属于那少数人。

　　梦野家是历史悠久的魔术世家，主要修行一种据说可以追溯到神代的精神操纵魔术。使用它不仅需要梦野家的血脉体质与极其优秀的魔术回路，还要有天赋特殊的精神结构。
　　然而，随着人理发展，神秘减退，梦野家族的魔术也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
　　已经几百年没有出现过满足所有条件而能顺利使用那种魔术的后裔了。他们不得不把研究领域扩大到其他的幻觉魔术方面。虽然成果也非常出色，但还远远比不上那个精神操纵魔术。
　　只有到达极致才有可能到达根源，所以，魔术师们不会接受这样勉强的结局。
　　那么，就只能继续努力，想办法满足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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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呜……好痛……”
　　男孩抱着破旧不堪的玩偶，蜷缩在饼无暖意的阳光下。
　　在他不远处，恐怖的东西们仍在四处游荡。
　　仿佛B级电影里的场景，男孩徒劳地躲避着怪物。无论谁看了都会认为，男孩很快就会被杀死吧。
　　但是并不会。
　　因为这里其实是他自己的精神世界。
　　梦野久作失控的魔术制造的幻觉空间。
　　那些东西并不是生物，而是具像化的“感受”。精神溶解进幻觉之后，从记忆里提取出的，不受控制的自我表现。
　　正常来说，应该会呈现虽然变幻诡异但又各有特色，有美有丑的东西。毕竟哪怕只有一个人，一生的感受也是多种多样的。
　　但现在这些“感受”全都只是显得无比恐怖。
　　原因很简单：梦野久作除了疼痛与恐惧之外，已经没有任何感受了。

　　虽然记忆里曾经有过快乐、期待、悲伤、愤怒等种种情绪，但最终一切都被痛苦压倒覆盖。
　　从比现在更为年幼的时候，他就开始接受父母的处理。
　　那绝非虐待，而是满怀冷静的爱所采取的行动。
　　“我们会让你成为最优秀的魔术师。”
　　伴随这句话的爱与期待，即使他稚嫩的心灵也能理解。
　　不过，随之而来的还有疼痛。
　　身体被切开、扭曲、缝合、囚禁、撕裂，精神被蒙蔽、压迫、引导、击碎，各种各样的他甚至无法全部记住的处理方式，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疼痛。
　　“……好痛，对不起，对不起，爸爸妈妈，我不行，好痛，对不起，好痛，我做不到……”
　　如果是虐待，那他或许还能封闭心灵。但是，他确实从父母身上感受到爱。
　　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断忍耐，直到最终的崩溃之前都完美地顺从着。
　　然而，他却不知道。
　　父母所爱的，并非他的人格，而是仅仅是他所能成就的“梦野家的未来”。

　　梦野家是本次圣杯战争主办者们的下属之一，负责从冬木市掠夺圣杯战争的技术。
　　在完成任务的基础上，他们还幸运地入手了某个家族曾对义女使用过的回路改造魔术。那是连魔力属性都能修改到合适，堪称绝妙的技术。
　　经过二十多年的研究，梦野茂丸在此基础上改良出了一种独特的回路增幅技术。不仅能增强儿童魔术回路的质和量，还能诱导精神天赋的发展，从而制造出符合梦野家需求的继承人。
　　在技术完成后所诞生的第一个儿子，也是值得纪念的第一具试验体，以无尽的痛苦为代价，在□□几乎没有异变的情况下，魔术回路很快就有了惊人的增幅，本就不俗的幻术天赋也越来越强烈。
　　剩下就只需要顺应身体成长，等条件完成之际，让他继承家族的魔术，一切就算圆满大功告成──
　　不幸的是，痛苦与魔术负担超过了幼年人类的极限，导致梦野久作陷入了自己的精神操纵魔术之中。

　　甚至没察觉到名为自己的人格早就被父母舍弃，他依然在自己的魔术孕育出的精神世界内不断徘徊。
　　尽管甚至已经没有□□知觉，每当“感受”靠近，痛苦还是翻涌而上。
　　“好痛……”
　　他无意识地抱紧肢体残缺的丑陋布偶。
　　“……好痛……”
　　连对疼痛的恐惧都被疼痛压过。
　　疼痛、疼痛、疼痛、疼痛、疼痛、疼痛疼痛疼痛疼痛疼痛疼痛疼痛疼痛疼痛疼痛疼痛疼痛疼痛疼痛疼痛疼痛疼痛疼痛疼痛疼痛疼痛疼痛疼痛疼痛——

　　霎那间，眼前亮起光芒。
　　然后世界被海水淹没了。
　　熟悉的城市变为几乎漆黑的深海，高楼大厦变为非欧几何的怪异宫殿。蠕行的“感受”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水中游弋的丑陋鱼人。
　　而在世界的中央，也即梦野久作面前，蹲坐着一个把丑陋和恐怖表现到极致的巨大怪物。隐约带有人的轮廓，却长着一个像八爪鱼似的有众多触须的脑袋，臃肿肥胖的绿色身体像是覆着鳞片的胶状物，长着巨型的脚爪，身后还有一对狭长而残破的翅膀。
　　久作并没有尖叫，只是上下扫视这个正常人不敢直视的生物。
　　就在场景变为海底的同时，他的疼痛突然全都消失了。
　　他连为此喜悦的能力都还没有找回，只能茫然地注视观察这幅奇景。
　　突然，巨大的怪物发出一阵震耳欲聋却又含糊不清，如同亵渎般令人疯狂的呓语：“……Y' ymg' ah'kn'a, ymg' ah ya uh'eog？”
　　“……嗯？什么？”久作歪了歪头，下意识地发出声音，只觉得更困惑了。
　　作为梦野家最高成就，他的精神结构能轻松无视这个级别的污染。但对于这门从未接触过的语言，他半个字也没有听懂。
　　所以他不知道，那句话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差不多是“试问，汝即吾之御主邪？”。而对圣杯战争一无所知的他当然也不知道，这句契约问答的句式几乎完全是由从者决定的。只要问句大概意思对了而答句不是明确拒绝，就能完成契约。
　　所以……
　　“……契约达成。”呓语声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些干涩困倦的中年男声。

　　久作终于从震惊与茫然中稍微回过神来，对眼前的巨大怪物产生了一丝恐惧。他用力抱着怀中因为是精神世界而没有被海水泡湿的破布娃娃，瑟瑟发抖地想要逃跑。
　　“……等一下。”中年男声再次响起，巨大怪物挥舞起一根触手，堪称轻柔地把久作卷了回来。出于儿童本能对巨大事物的恐惧，久作害怕地抓紧娃娃，身体尽力蜷缩成一小团。
　　两根最细小的触须互相缠绕起来，根据▇▇所给的知识一番调整，逐渐接近某个形状。过了一会儿，祂对自己努力的结果满意了，就用另一根触须轻柔地拍了拍蜷缩的久作，让他睁开眼睛。
　　久作颤抖着睁开双眼，眼前的是两条触须纠缠而成的某种东西，形状和大小都很像一只羊什么的。
　　“……你看，腊肠犬。”男声几乎温柔地说着，语气有一丝骄傲，“我这次做的应该比上次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