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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苍兰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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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褪去后,暮色愈浓,光线的变化尽在分秒之间,那一条人迹罕至的街道随即被大片晦暗淹没,包括孤身走在人行道上的书濯宁。
路灯片刻后集体亮起,转眄间照亮了整座城市。
冬日里的寒风料峭且尖利,吹得人脸颊生疼,呼吸都变得困难,书濯宁艰难地搓了两下僵硬的手,试图让它变得灵活些,随后从包里翻出了上个月凑单买的口罩。
——Close the curtains, what you waiting for?……
正拆着包装,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书濯宁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认命地腾出手去拿口袋里的手机。
书濯宁打电话时有原地踟蹰的习惯,漫无目的得四下张望着,却在下一刻,视线被一道人影紧紧拽住。
那人身量颀长,黑色大衣半敞开,内里搭了件高领针织衫,此刻正靠在身后那辆崭新的SUV车门上抽烟,夜风习习,将靠近他指间烟头上那一点火星子吹得明明灭灭。
是错觉吗?
第一眼望过去时,她险些以为那人也同样在看她。
心底一丝异样传来,书濯宁赶紧调转了目光,匆匆一瞥下男人那张宛若画中谪仙的面庞在她的脑海里逐渐清晰。
放在口袋里的左手暗暗攥了下布料。
电话那头母亲郑兰厌喋喋不休的话语总是千篇一律,她都不需要仔细听,绕来绕去总归离不开那几个话题——她升职了没,工资是否有增长,这个月能给家里打多少钱,父亲的病又恶化到了什么地步,医生又推荐了什么贵价特效药……
书濯宁再次看向先前停着SUV的地方,发现那人已经坐回了车里。
他要走了啊……
心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在蔓延。
风还在见缝插针地往书濯宁的脖颈里钻,手机里郑兰厌的话语声似乎没有尽头般,明明是细若蚊蝇的音量,却莫名让她觉得刺耳。
——濯宁呀,这个月开始,你每个月再多给家里打1000哈。你平时工作的时候要更努力一点知不知道,你看看你二姨家的大女儿,每个月赚的钱是你的两倍了,人家还比你小一岁……
“好,我知道了。”
书濯宁的语气极淡,让人听不出情绪。
——那我挂了哈,等会还有事。
郑兰厌似乎早已习惯了对话的顺利,眼见目的达到便要挂断电话。
“等一下。”书濯宁试探地喊出了声,感觉胸口吊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闷得慌,没听到电话忙音,她才继续道:“妈,你没有什么别的话要跟我说的吗?”
郑兰厌接话倒是很快。
——还能有什么事?哦,对,是还有件事。你三姨家的表弟三月份要办成人礼,你给他妈发个红包意思一下就行了,人就别回来了。
——还有啊,不是我说你,结婚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做人要有点自知之明知不知道,你虚岁都29了,马上快奔三了。你知不知道30岁还不结婚的女人有多讨人嫌,我倒要看看你不听我的话早点找人嫁了,再等下去还有什么好男人愿意要你。
……
“您能别讲了吗。”
“我才27,没有29。而且,我为什么不结婚,您跟我爸不知道原因吗?”
哪个正常人愿意跟一个“扶贫专业户”建立婚姻关系?
这话带了些戾气,书濯宁听不得最后那番话。
她真的是魔怔了,还妄想着郑兰厌能记起来今天是她的生日。那么多年了,她要真能想起来,早就想起来了……
书濯宁不想跟郑兰厌吵架,她只想早点步行到地铁站,那里有空调,暖和。
挂断电话后长舒一口气,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却在下一刻听到“咝——”的一声,她的后腰被一辆急驰而过的电动车撞到,随即重心不稳狠狠栽到了地上。
“嘶——”
簌簌的冷风灌入耳膜,引来刺痛,书濯宁顺着痛感的牵引低下了头,入目的是手掌上已经开始渗血的擦伤。
她能很明显得感觉到,最先着地的右腿膝盖也被蹭破了皮。
而最让她难以忽略的痛意,来自脚踝。
……
肇事的车主没有停下,怕被她讹上似的,头都没回,手上油门一带,身影如离弦之箭般逐渐模糊。
“呵。”
书濯宁将手握成拳,却觉天寒地冻下自己的手骨似乎也快化成了冰,一触即碎,此刻她刚用劲,就开始痛了。
鼻子莫名一酸,突然生出感慨,今年的生日,好像更倒霉了……
先是机构负责人的贬低与刁难,后是母亲要求的每月上交给家里的财务额度再一次上涨,最后是在人行道上随意后退一步也能被车撞……
书濯宁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只是今天,她突然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个二十七岁的人了,还要活得这么憋屈,年少时的梦想如镜花水月再难触及,在挣扎求存的场合麻木地承受着诸多批判与不公。
她从未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觉得自己的人生没有意义。
眼底一抹温热在顷刻间被一阵凛冽的寒风冻住,硌得她有些生疼。
……
周围不时有人经过,狐疑地瞥了眼坐在地生垂着脑袋的书濯宁,随后神色匆匆地离开。那句话果然不假,没有人会特别关心你,除非你长得特别漂亮,或者濒临死亡。
书濯宁只觉得太冷了,浑身僵得厉害,她静坐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已经被确诊死亡的肢体重新能够活动。
身后再次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很快,她身前的风不再那般无孔不入,循着风吹来的方向,书濯宁微微抬头,一下子就撞进了那双如缀长夜的双眸。
奇怪的是,那双眸子深处,竟含着一丝她看不太懂的心疼。
是他……
他不是走了吗?
书濯宁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经过了一次漫长的冬眠,在这一刻之前,它从未如此真切地跳动过。
视线相触间,时间仿佛被摁下了暂停键,她人生中第一次窥见,何谓无法转圜的宿命。
眼睛的主人在她面前缓缓蹲下,清寒的灯光镀上了那张皎如皓月的面庞,显得那张脸更加圣洁而不可亵渎……
飒沓的寒风却不像书濯宁那般懂分寸,来时带着点急不可耐的架势,匆遽地撩起了男人鬓间的几缕碎发。书濯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竟莫名从中读出了几分调戏的意味。
男人伸手将那缕碎发别回了耳廓后,整张脸彻底暴露在了书濯宁的眼前,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他右眼角下方一寸距离内给他添上几分人间纤尘味的那颗泪痣。而后,是偏高的眉骨,有几分混血的味道。接着,是弦月眉下那一双含着悲悯的桃花眼。再往下,是线条优美骨骼感极强的希腊鼻和一张带着点干皮的海棠色唇瓣。
该怎么总结呢。那张脸,似乎介于极致的魅惑与绝对的纯净之间。
完美地近似天神,却能不费吹灰之力勾起人深埋于心的欲壑。
有股莫名的冲动让书濯宁觉得自己被夺舍了……
她想认识他……
在书濯宁痴汉般的注目礼下,男人嘴唇微张,喉结滚动间,一句话落入了书濯宁的耳畔。
“还能站起来吗?”
这嗓音极富磁性,低回清缓。
闻声,书濯宁下意识捏了下痛得最厉害的脚踝处,那股钻心的痛意瞬息间吞噬了她的意志,眼眸中再次染上了氤氲的水汽。
男人将她这一系列的反应尽收眼底,眸光愈加晦涩,“这样,我先送你去医院。”
……
书濯宁的面上掠过犹豫。
没等她开口,男人又想到了什么,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钱夹,打开后递到了书濯宁的手上,斟字酌句认真道:“这里面是我的驾照,不放心的话,可以拍给你的朋友。”
“还有,冒犯了——”
最后三个字出口,不等书濯宁反应,她已经双脚悬空被男人打横抱了起来。
一时间,所有的感官都齐齐退化了一般,唯有触感仍旧那么真实,感受着层层布料下男人那双环在她腿窝与背部的手,书濯宁有些不知所措地微微将手握成了空心的拳。
此刻她距离男人的脸实在太近,一抬头,就能看见男人那清晰的下颌线与精致的五官,本就被风吹红了的脸,此刻愈加滚烫。
心跳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害怕被眼前人听见,书濯宁的视线落到了男人的耳朵上,他的左耳处有一枚基础款的黑曜石耳钉,形状是一个字母“S”。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看着这个“S”,书濯宁竟然想到了神明……
她这是,碰到心软的神了吗?
回过头想想,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样的姿势抱起来。
男人大步走到那辆SUV边上,反手拉开了后座的门,轻轻将书濯宁放到了座位上。
“离这最近的医院是颂祁医院,我送你过去,可以吗?”
“嗯。”
等男人自己也坐上车后,打开了车载导航。
机械的导航音落到了书濯宁的耳畔——本次导航目的地,淮海七路颂祁医院。前方沿富锦西林路直行1.5公里。前方有违章拍照,请注意规范驾驶。
车内暖气打得很足,书濯宁捏了捏有些僵硬的手指。
她以前不是没有坐过轿车,但那些车里总有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异味逼得她直犯恶心。
这个人的车却很不一样……
尽管戴着口罩,但车内仍有丝丝缕缕极淡的小苍兰香往她鼻尖钻去,轻易抚平了她内心的不安与烦乱。
两人默契地一路无话。
书濯宁却有些坐立不安,她只觉自己和坐在前排的男生非亲非故,平白麻烦别人似乎也不太好,刮了下眼角,她几度纠结,最终还是开了口:“真的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这样,我付您车钱吧。”
“……”
男人沉默以对,书濯宁自觉尴尬,将视线投射到窗外去。
“不用,顺路。”
好一会儿,她才听到男人的回话,嗓音微哑,莫名勾人,紧接着他便转移了话题:“书老师,想问一下,您是教几年级的学生?”
书濯宁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未来得及取下的工作牌,心下了然,大抵他方才抱她时瞥见了她胸牌上的机构名称和书老师三个字。
她也不做隐瞒,“高一。”
“高一啊。”男人徐徐重复了一遍,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好一会,才又若无其事地继续问:“补习班老师,这份工作轻松吗?”
像是突然察觉到这个问题有些歧义,他紧跟着又添了句解释:“我有一个朋友,最近在找兼职,对这方面有些兴趣。”
……
“是女朋友吗?”
“什么?”
“抱歉,我随口问的,你......不用回答。”书濯宁赶忙又把话茬接过,拨了拨指甲。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脱口而出这样的问题。
心底有一丝隐绰的忧惧,前排那人会不会觉得她好莫名其妙。
“不是……”
书濯宁没想到,前面那人居然真的会回答她。
男人顺着导航左拐,书濯宁垂下眼睫,不自觉地轻叹一口气,低声回答起了他先前的问题:“补习班的工作,如果是做全职的话,会比较轻松一些。但如果还有别的工作,会有一点累。”
至少对于她而言,真的很累……
全职和兼职待遇是不同的,机构更愿意将优秀的学生资源分给全职的老师,而剩下的那些问题学生才会交给兼职老师。
这其实很好理解……
只是负责人分给她的那几个学生,已经不单单是学习差的问题了。作业布置下去十次有九次交不上来,还有一次全部乱写。上课习惯性迟到二十分钟起步,就算哪一次被家长摁头准点送过来,到了课堂上也是目中无人出口成脏毫无教养可言……
属于问题学生中的问题学生。
她无数次和家长沟通,希望家长能配合管教,结果根本没有丝毫作用,有些家长更是毫不遮掩地踢皮球,直言就是因为自己也无法约束住孩子,所以才交钱到补习班这里,而后便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将孩子学不好的全部责任都推卸到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