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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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的京北，已入深秋。
在连续下了几场冷雨后，这天却难得的出了大太阳。
清晨，沐浴在金色晨光中的城市一派繁忙景象。而位于市中心的市博物馆，却仿佛与世隔绝，琉璃瓦和朱红的外墙阻挡了来自外间的喧嚣，遗世独立，巍然伫立于车水马龙之中。
馆门口挂着张“冰与火之歌——中国冰上运动溯源展”的巨幅海报，海报下却门可罗雀，只有不停歇的蝉鸣和鸟叫，和三三两两来蹭免费空调的老人。
舒羽颈间挂着工作证，刚踏上台阶，就被门口自来熟的老人们团团围住。
“小姑娘，你是工作人员吧？你们馆里空调开好大，我年纪大了容易冷啊，有没有免费毯子领啊？”
“诶，这次你们这个冰什么，什么展，进去参观有没有小礼品发啊？”
... ...接下来是不是要问有没有免费鸡蛋了？
舒羽看了眼自己的工作牌，现在藏起来已经晚了。只得认命地弯起嘴角：“嗯，毯子是没有的... ...但如果觉得冷，馆里的便民服务台有热水提供。”
“那，小礼品呢？”
“那个，奶奶不好意思... ...没有诶，但是有展览的纪念印章，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免费盖哦。”
扯着笑容又回答完几个无厘头的问题，她正暗暗松了口气，裙摆忽然被人一把拽住。
下意识摸了摸腕间的佛珠，舒羽在心中默念：不要急，不要气，气出病来工作可无人替啊。
她回过头，只见一个穿着蓝色蓬蓬裙的小豆丁，正仰着小脸看她。阳光下的小脸蛋像刚摘下的水蜜桃，圆滚滚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舒羽弯下腰，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小朋友，怎么了？”
小女孩的声音奶声奶气：“大姐姐，你会冰雪魔法吗？”
“什么... ...魔法？”舒羽怔住，这又是什么鬼？
女孩抬起小手指了指门口的广告大屏，一脸认真，“就像电视上那个大哥哥一样啊，在冰上‘咻咻咻’飞来飞去，还会变出好多亮晶晶的冰花花！大姐姐，你长得像艾莎公主一样漂亮，你肯定也会冰雪魔法吧？”
此刻屏幕里正播放一个年轻男人的特写镜头。
他戴着印有中国国旗的头盔，在皑皑冰雪地里，在重重防守中游刃有余地穿梭，精准地截断、传递、突破。
球杆在他手中，仿佛有雷霆之势般。那一刻，他仿佛真的掌控着某种令人目眩神迷的“冰雪魔法”。
镜头再次拉近，他摘下头盔甩了甩汗湿的短发，一张极具冲击力的俊脸瞬间占据整个屏幕。
... ...“这个大哥哥，他是在打冰球啊。”... ...哪里有什么魔法啊？
“不好意思啊小姑娘，给你添麻烦了。”
舒羽正疑惑间，一个白发苍苍却很精神的老爷爷走上前，宠溺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我想带孙女来看展览涨涨见识，但这孩子就喜欢冰雪奇缘里的艾莎公主，闹着说想看那些会冰雪魔法的人，我只好说这博物馆里有会冰雪魔法的哥哥姐姐，不是故意骗她的。”
“哼，爷爷是大骗子！”小女孩气鼓鼓地跺脚，"这里根本没有冰雪魔法，我不去了！我要回去看动画片！”
看着眼前一脸为难的老爷爷，和穿着公主裙气鼓鼓的小朋友，舒羽觉得一阵头疼。
她本就不善与人打交道，更别提哄孩子这种高难度的事。但看着老爷爷求助的眼神，她想了想，在小女孩面前缓缓蹲下：
“其实你爷爷说的也不完全错。虽然这展览里没有会魔法的人，但是里面有很多很多古老的宝贝，那些被画在绢帛和瓷器上的人儿，他们都穿着比艾莎的公主裙还要古老的衣裳，在几百年前的冰面上跳舞、滑行，可好看了。艾莎公主也特别会滑冰对不对？”
“那他们有艾莎公主好看吗？”
舒羽莞尔：“你要想知道的话，可以自己进去看一看，亲自比较一下，怎么样？”
小姑娘想了想，拧着小眉头认真思考了几秒，终于用力点头：“嗯！我要去看！我要看看他们是不是比艾莎公主好看！”
小孙女终于同意去看展，爷爷朝舒羽投去感激的笑容。
临走前，小女孩扯了扯舒羽的裙角，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大姐姐，其实，我知道你不是艾莎公主。”
舒羽心道这孩子终于明白了，就听她继续道，“但你一定会冰雪魔法的！你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对不对？”
舒羽：“... ...”怎么说呢，这孩子当务之急是要少看点冰雪奇缘。
“等下次你遇到也会魔法的人，像电视上那个会在冰上飞的大哥哥，一定要让他看看你的魔法哦！”小女孩眨了眨滚圆的眼睛，“你们的魔法加在一起，才是最厉害的。”
童稚的目光和她认真的表情让舒羽不忍反驳，眼底情不自禁漾开温柔的浅笑：“好，姐姐知道了。”
*
博物馆最靠里的老楼是办公区域。此刻，楼内的会议室里气氛肃然，气压低得可怕。
坐在上位的是策划部的头儿杨慧，她将手中的报表“啪”地一声按在桌上，极具压迫感的眼神让本来就鸦雀无声的会议室更寒冷了：
“这次的冰上运动展，日均参观人数——”
她刻意停顿，目光扫过全场，“不过百人！创历史新低！馆长现在正为这事儿上火呢，他说咱们策划部提出方案来引更多观众。这次开会，我希望从你们嘴巴里听到的，不是借口，是解决方案！”
所有人面面相觑，都不愿做这出头鸟。
室内的座次按照职位高低，从上到下，严格排序，坐在最角落的“小虾米”王芊芊，正偷偷用桌下的手机给舒羽发微信：
“羽姐，你怎么还不来？女魔头又发飙了... ...”
不等她发送，大门便被人轻轻推开了，舒羽低头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刚刚在门口有观众咨询，耽搁了... ...”
还不等她说完，坐在杨慧旁边的卫子铭就阴阳怪气地打断道，“哟，咱们的舒大才女可是难得迟到啊。该不会是知道这次开会是检讨这次展览的问题，所以故意躲懒吧？”
这突如其来的发难像是迎头挨了一闷棍，舒羽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就被他抢白一通，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卫子铭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直接转向杨慧：“我觉得是这次的问题，就是舒羽写的讲解词，作为一个科普我们国家的冰雪运动历史的展览，枯燥又艰深，大人也就算了，小孩子怎么看得下去？”
天呐！这厮怎么还直接扣锅啊？王芊芊向来心直口快，忍不住站起来为舒羽说话，“这次的展览本来就是为了给市里下个月举办的我们国家冰球队和美国国家队的对抗赛预热，这就是命题作文，吸引的受众也是对冰球运动感兴趣的人，我觉得羽姐的讲解词完全贴合主题！”
卫子铭冷哼一声，“你的意思是因为冰球这个运动冷门，来的人才少啰？”
“我没有……”
“都给我闭嘴！我是来听解决办法不是听你们吵架的，”杨慧厉声道，“舒羽，你来说说你的想法。”
眼见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自己，舒羽只觉得后脑勺一阵发麻，下意识地想甩开一切逃走，逃离眼前这个混乱嘈杂的局面。但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想到了今早在门口遇到的小女孩和爷爷：
来这儿的家长大都和他的想法一样，都想让自己的孩子见到平时只能在屏幕里见到的真人，涨涨见识。转念间，她脑海中生出一个想法：
“那个……我觉得，既然咱们这个展和冰上运动有关，马上又是冰球赛了，可以请国家队的队员来咱们展览给大家亲自科普科普，宣传一下。”
杨慧难得露出微笑，“嗯，这个想法好，我们可以跟国家队联系一下，由咱们搭台，请他们来馆里做一次公益科普，双赢！不过，得有人负责对接，去趟队里把展览的情况，给人介绍清楚。”
卫子铭瞬间来了精神，“作为部里的老人，这重任我责无旁贷，而且我相信李波部长在的话，他也一定希望是我去……”
杨慧干脆利落地打断，“可现在他不在，我以副部长的名义，让舒羽去。”
卫子铭的笑容僵在脸上，讪讪地坐了回去。
舒羽愕然：“杨姐，我……”
“讲解词大部分都是你写的，没人比你更懂展览脉络，你就别推辞了。”
卫子铭立刻阴阳怪气地插嘴：“派她去？她可对冰球队那些人两眼一抹黑，去了连谁是谁都分不清，怎么跟人谈？别到时候冷场，把好事办砸了！”
舒羽抿了抿嘴，却无法反驳：她查过冰球规则，背过历史沿革，但对于那些在冰场上叱咤风云的名字和面孔……确实是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不认识？”杨慧皱眉，“微博、抖音、小红书不都有他们的训练视频、采访花絮，你没看过？”
舒羽老实道，“我不玩这些的，都没下载。”
杨慧不禁扶额，她怎么忘了这姐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当代小龙女？
卫子铭冷笑，“看吧，我就说她根本不行。”
“谁说不行，我可以一起去！”王芊芊连忙上前毛遂自荐，“我混冰球圈的，对中国冰球队可是超了解的！还是冰球超话主持人呢！羽姐介绍展览情况的时候，我可以在旁边帮忙。保证完成任务！”
卫子铭翻了个白眼，“别吹牛了，你对冰球队那些人了解多少啊？知道他们队长是谁吗？”
“呵，我怎么不知道？厉光尘，冰球圈人人都知道的‘厉神’。他在美国出生，父母都是中国人，在美国读大学时就被NHL的球队‘雪人队’选中签约，是世界上冰球成就最高的亚裔，大学毕业后他放弃美国国籍，加入国家队，成为能代表中国出战奥运会的国手，加入我们国家队以后，我们整个队伍突飞猛进，怎么样？需要我给你科普他的辉煌战绩吗？”
卫子铭登时不吭声了。
杨慧长呼一口气，“行！我现在就去跟国家队的人联系，王芊芊，你到时候就跟着舒羽一起去，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谢谢杨姐！”
... ...
“你刚刚看没看到卫子铭那个贱男一脸吃苍蝇的表情？”
去国家队训练基地的路上，王芊芊兴奋地不停叽叽喳喳，“要不是在开会，我真想当场掏出手机给她拍下来！”
舒羽笑了，“你什么时候又开始混冰球圈了？我记得你之前不还在追一个偶像男团吗？”
“那是多久的老黄历了，自从爆出他们偷偷谈恋爱塌房以后，我就已经脱粉回踩了好不好？而且没多久，就让我刷到了我们厉神的视频... ...”
看着王芊芊一脸星星眼，舒羽忍不住调侃，“我看你就是见色起意，看别人长得帅，就花痴上了。”
“什么啊，我保证我这次可是纯粹因为他的实力和才华！我发四！”
“你还发六呢！我问你，你真是别人的超话主持人？”
“这个嘛，”王芊芊嘿嘿两声，“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要是我愿意，说我是他后援团团长又有谁知道？”
舒羽顿时语塞，一时竟无法反驳。
“不过羽姐，你的脾气也太好了吧？我要是你啊，当场就扇那个小人一耳瓜！他仗着有部长撑腰，就老是针对你，还好部长暂时不在，现在是女魔头掌权，不然你还不被那两人欺负死？”
和王芊芊的义愤填膺相比，舒羽语气淡淡：“哪儿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这不活的好好的嘛，忍忍也就过去了。”
“忍？怎么忍啊？”王芊芊越说越痛心疾首，简直恨铁不成钢，“羽姐，你知不知道你这长相完全是我们博物馆门面的程度啊！我要是有你这张脸，出门都横着走。你老是这么畏畏缩缩的，真是暴殄天物啊！”
王芊芊虽然混圈混多了，说话喜欢夸张，但这番话却完全发自内心，甚至称得上中肯——
舒羽确实长得很美：清凌凌一双杏仁眼，纤柔的五官线条，鼻梁却生得精致笔挺，面部的留白亦是恰如其分。
让人想起旧时的仕女画，内敛含蓄的笔锋，缓慢勾勒出神韵，冰肌玉骨，不染纤尘。
偏偏这样一个美人却是个过分柔弱温和的“软柿子”，让身为同事兼死党的王芊芊都看不下去，恨不得做她的嘴替，为她出头：
“卫子铭那家伙啊，他就是看你性子太软了，不跟他计较才拼命欺负你！那厮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自己之前追求不成就老跟你过不去，你知道他都在背后编排你什么吗？”
舒羽下意识摸了摸腕间的佛珠，目光随之平静，“随他说吧。横竖……也说不了几天了。”
“什么意……” 王芊芊还没来得及追问，就被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打断。
原来说话间，她们已经来到了训练基地的大门口。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早已在门口迎接了。
“哟！欢迎欢迎！是市博物馆的同志吧？”他声如洪钟，热情地伸出手，“张梁，国家队冰球主教练！你们馆长都跟我打过招呼了，快请进！”
一番寒暄后，他非常热情地带她们进场，“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儿美国队那帮小子也过来合练，现在都在冰上练着呢，我带你们过去。”
刚进到场馆，舒羽就觉得一股子冷冽的气息往自己鼻尖里猛钻。仿佛瞬间到了冬天，和外面的阳光明媚比起来完全是冰火两重天。
冰刀刮过冰面的摩擦声、猛烈撞击发出的“砰砰”闷响……各种声音交织碰撞，在空旷高挑的场馆穹顶下回荡、放大，诺大的空间里充斥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张梁教练领她们来到观众席，豪迈地一挥手，指了指场上的运动员们，“场上的这些小伙子你们随便挑，看上谁了我去跟他说。”
只见场上穿着红色冰球服的中国队队员，和穿着白色冰球服的美国队正在来回运球训练。
似乎因为是常规训练的原因，他们都穿着护具，却没有佩戴头盔。
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在寒气逼人的场馆里挥舞着球棍，在冰面上疾驰腾挪，仿佛行走的荷尔蒙般，将场馆内原本的寒意都驱散了几分，令整个场子都变得瞬间热火朝天起来。
教练的那番话，竟让舒羽有种自己正在声色场所里挑男人的错觉，脸登时红了：
罪过啊，罪过... ...
她赶紧在心中默念了一段清心咒静心。
忽然，场上不知发生了什么，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穿着白色冰球服的一个球员挑衅地将手中的球棍挑衅地扔在了地上，另一个穿红球服的男人瞬间从队伍里冲出来，一把将他推得倒退两步。
“F**k you!”
“干什么呢混蛋！”
愤怒的叫喊声和球棍敲击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红白两色的球员瞬间围拢，将对峙的二人围在中央。
双方怒目而视，推搡拉扯，火药味浓得几乎一点就炸。
“这群臭小子，一个没看住就给我惹事！”
张梁的脸瞬间沉下来，怒吼着向冰场走去。
“给我住手！干什么呢你！”
那个被人群围在中央的红色身影瞬间急停，回转过身来。
只见金色的光线顺着场馆的天窗兜头洒下，他乌黑的短发也坠满了光，整张脸被勾勒得无比明晰：
眉眼浓烈，五官的线条也极利落，如刀刻般锋利摄人，英挺夺目。
这张脸，正是之前在博物馆外的广告屏里频频出现的，那张极具冲击力的大特写... ...
那个驰骋冰场，让小女孩相信他有冰雪魔法的——
中国国家冰球队的队长，厉光尘。
王芊芊顿时兴奋起来，站在观众席上，拉着舒羽的手不停地摇：
“是厉神！羽姐你快看，真的是他诶！”
不知是不是有所感应，下一秒，他朝她们的方向投来深深的一瞥。
那目光灼灼，似有烈焰火光。
仿佛裹挟着一阵疾风袭来，鬼使神差地，舒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