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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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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未寂叛逃是一年以前的事。
当他还是东方军司生化机械研究所的负责人时,上官七戒和他相处过一段时日。
上官七戒自从那次车祸以后,全身的组织器官、肌肉骨骼、神经系统损坏严重,皇未寂主刀,给他动了次修复大手术。
手术是分阶段逐步完成的,所以在那段时间里,上官七戒经常能见到这位终年穿着白大褂,冷冰冰的生化机械权威人士,他和君文乙轩长得很像,防护镜下的眼睛却冰冷许多。
或者说,其实连“冰冷”的感觉也没有,是那种淡淡的毫无生气的,看人的目光和看物品没有差别。
那时候上官七戒就听人说,皇未寂总有一天会叛逃,结果他真的离开了他服役六年的地方。
就在上官七戒离开研究所之后不久。
这一年内,东方军司对皇未寂的追捕就没有停止过,但是派出去的队员不是毫无所获就是全数被灭,战绩惨不忍睹,领队的负责人也不停在更换,到最后,“皇未寂”的大名变成了军统部的一个噩梦,慢慢的和“死神”划上了等号。
***
一架蓝色的军用飞艇在明净如洗的天空与浩瀚的汪洋之间向着远处深黄色的陆地飞去。
海水冲洗着岸上的白色细沙,辽阔的沙滩另一边,密集分布的大片树林形成一条绿色的彩带,延伸向两旁望不到尽头。
由于燃料耗尽的关系,飞艇在着陆的时候深深扎入沙堆中,顿时弥漫起一股沙尘。
飞艇的舱门被大脚踹开,上官七戒一马当先跳下来,飞奔出尘雾。跟在他后面的是君文乙轩和霍碧若。
“妈的,差点葬送在大海里!”因为心情恶劣的缘故,绿眼睛的少年不禁狰狞地爆粗口,“我再也不相信研究所那帮疯子!”
君文乙轩喘着气坐倒在地上,咽了咽,说:“自从皇未寂叛逃以后,没有人能顶他的位子,研究所就变成了没人管的疯子军团。”
“发明出来的东西往往在最后掉链子。”霍碧若接口道,“在当今生化机械领域,他毫无疑问是没有人可以替代的第一人,所以军部无论如何都想抓他回来吧。”
“换成是我,我也跟他一样,抛弃那群疯子和小气的司令官!”
基地司令官为了节省测试开支,直接把刚建造好的新型军艇给他们使用,其实就是拿他们试刀。君文乙轩同时身为技术测试员,这种安排并不是不合理。
上官七戒只是率性而为地抱怨几句罢了,他从来不管自己会不会有一天因为辱骂长官而被送上军事法庭。
对于这点,君文乙轩本想提醒他注意言辞,却露出了一个包庇的笑容,最终没有发话。
心想:万一你被送上军事法庭,我就来和你做伴。
这时候,上官七戒望着远处的绿色地带,低沉地发出一声冷笑:“雷亚斯上校说,这岛南部是毒蛇盘踞的森林,指的不会就是前面那片吧?”
霍碧若在他身后发出几声尴尬的笑声。
此时,他们的头顶上方响起螺旋桨声,一架银白色的直升机朝着森林的方向正缓缓而去。
“少校,下面有三个人向我们发出求救信号。”
叼着烟,翘着二郎腿的蓬头男人眼睛眯开一条缝:“岛的南边是无人地带吧,是不是海面上的碎玻璃啊……”
“不,少校,看起来应该是三个士兵,正追着我们的直升机跑。”
“那是几只螃蟹吧。”
“少校……”
“本机已经超载了,无视!”男人用力咬住烟嘴,重新闭上眼睛。
边上的人抹了几把汗:“少校……超载是因为您带了太多葡萄酒……”
“切,真想把那几箱葡萄酒砸他们头上。”
…………………………
岛的东南部有一块地势很不错的空地,正好用来扎营。追捕队早已在那里落脚,搭起帐篷,进行一些检修武器的作业。
之所以看起来十分悠闲懒散,是因为他们的队长迟迟没有来。
由于前一任队长伤病疗养中,目前,队里还没有人见过他们的新队长。
但是“豺狼”的名号大家都听过,那个人曾经在北国战役中一个人单枪匹马干掉了十六个高大魁梧的太冀士兵,即使是身经百战的修罗特种兵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豺狼”这个称号便由此诞生,让所有一线的战士肃然起敬。
但是关于他本人的为人和性格,又有许多传闻。
比如,此人生性狂躁傲慢,目中无人,难以驾驭。因此几度被首都军统部调派往边境,其实就是左迁。但是因为他屡建战功,不可能一直冻结他的军阶,于是,他就成了本国军史上第一个军阶不断在少校和上校之间升升降降好几次的军人。
再比如,此人独树一帜,而且是个老烟枪。曾经屡次因不穿军服而被处分,屡次因执行任务途中抽烟而被处罚,这样的例子据说写满了他的个人履历,而他却不知悔改。
大家都认为,上头终于是无法再忍受此人在首都军部的横行霸道,把他一脚踹来了生还率极低的追捕大队。
队里有人正在开着这样的玩笑,忽闻空际螺旋桨声由远及近。
银白色的直升机降落在营地外百米处,一下子跳下来四个人。
一个叼着烟,头发蓬乱,个子高高瘦瘦的年轻少校;一个有着魔鬼身材的长发美女上尉;一个束起银发,看起来像是干文职工作的中尉。
跟在后面的那位少年军官最后一个进入众人的视野。
雪白的肤色,漂亮的脸,表情有点低冷有点不屑。
虽然他肩上的肩章是四个人中最低级别的,但是惊艳的外表让许多人的视线定格在他身上无法移开。
军队里居然有这么漂亮的人?而且是个男的!
冲在最前面的军官一脸不羁,咬着烟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面对大家道:“不好意思来晚了。我是你们的新队长,尹正,代号‘狂’。”
尹少校的气势很强,这种气势不需要什么动作或语气,只要透过他的一双黑眼睛传达给每一个人,就让许多人脸色紧绷,挺成笔直的杆子,不敢有一丝松懈。
但是大伙的目光却又情不自禁地往他身后的少年军官瞟去。
尹少校笑嘻嘻地用余光瞥了瞥上官七戒:“咳咳,这位美人军官,是防空测试基地过来的,要不要他给大家自我介绍下?”
上官七戒完全没有在意周遭的目光,自顾自在那里神游。听了尹少校的话后,冷冷地看了看大家:“七戒,完毕。”
他那种冷冷淡淡的语气,以及表情纹丝不动带了点傲慢,让众人纠结地皱起眉头,同时又发出几声吁叹。
霍碧若意味深长地把目光投给了君文乙轩,小声说:“你要注意盯紧点哦。”
君文乙轩一派淡定:“他们只能看,又碰不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队伍进行了编制重组,分成好几个小分队,上官七戒三人却有另外特殊的安排。
尹少校搬了张藤条折椅坐在大家中央,搁着腿,将人员名单列表展开来,依次部署完毕后,最后说到上官七戒:“今天晚上七点以后,你和君文中尉扮作情侣入住温莎酒店,证件我都帮你们准备好了,房间已经预定,你们登记时注意对好口径。霍上尉负责暗中监视。”
一开始谁也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霍碧若发出一声低笑。
上官七戒还是那张冷脸,没有变化地看着别处。
君文乙轩尴尬道:“等等,少校,让我们俩……扮情侣?”
尹少校笑嘻嘻说:“这个时候来岛上度假的都是情侣,而且许多是大学生,搞特殊化容易被人怀疑,皇未寂掌握情报的速度是很快的。”
理由头头是道,无法反驳。
“你们可以实行三个方案。”尹少校竖起三根手指头,君文乙轩虚心听教。他说,“第一个是上官少尉扮成女人;第二个是你扮成女人;第三个是你们俩都保持现状,这世上还有一种爱情叫‘同性恋’。”
听完以后,君文乙轩的脸色白了。
您是在为那几箱葡萄酒报复吧?心里是这么想,但是嘴上当然不能说。他保持着平和的语调说:“少校,这样不是更引人注意?”
“一般人习惯性会认为潜伏人员是不易引起注意的大众脸,我们可以反其道而行之。”尹少校理由头头是道。
“我选第三种方案。”上官七戒忽然开口,干脆果断得引起众人一阵骚动。
君文乙轩看了他一眼,便不再说话了。
尹少校很满意地点头:“我也认为这样比较好,方便省力,不容易露出马脚。不过你们要注意,不要太引人注目——”他眼睛往上官七戒脸上斜了斜,摸摸下巴,“这点好像有困难……”
夜幕落下,位于另一片海滩的温莎酒店华灯璀璨,客流熙攘。
大门自动打开,从夜色里走进来两个年轻男子,手牵着手,十指扣在一起,看起来十分暧昧亲密。
到了柜台前,较高的那名戴着细黑边眼镜的男人微微向前台服务员笑了笑:“我们预定了房间。”
声音温润,彬彬有礼。
这年头,像这种有绅士气质的大男生已经不多见了,女服务员偷偷多瞄了几眼,才看向他身旁那位。
那人看起来年纪比眼镜男还小一些,清瘦苍白,大热天却穿着长袖衬衫。蓬松的碎发基本上把脸遮去大半,右颊从颧骨到下颚有一大片灼伤的疤痕,深色的肌肤皱在一起,很是骇人。
女服务员吓了一跳,那少年似乎感觉到了被人注视的目光,低下头去躲在眼镜男身后。
“呃,对不起。”女服务员歉意地笑了一下。眼镜男微笑着说:“没关系,他比较怕生。麻烦你尽快为我们办妥入住手续好吗?”
“好的,先生!”
办手续的时候,女服务员看了他们预订的房间,惊异地叫出声来:“你们……是情侣?”
她这一嚷,引来了旁边同事的注意,纷纷猜测这两个人是不是一对情侣,其中还不乏一些惋惜的感慨,认为眼镜男这样一个气质斯文的帅哥配了个破相的少年有点可惜。
少年一直低着头,紧紧抓住眼镜男的手不放,这举动让人更相信他们是恋人。
上楼进了房间,上官七戒才卸下伪装的表情,只在床边坐了坐,便又起来:“我有点饿了,出去找点吃的,你要不?”
他说的像是小猫要出去觅食,君文乙轩看着他心里一阵悸动,压了压,柔目道:“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上官七戒不等他开口,人已经走到门边,开门闪身出去,“我随便帮你带点什么啊。”
他行事一贯我行我素,在军队里也没有什么集体概念,始终把自己孤立在群体之外,好像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君文乙轩看了看刚才被他握得发热的手,心里有点迷茫。
不知不觉,一年的时间过去了。
他想起当初第一次遇到七戒时,那时候七戒虽然也是一身伤,眼神里却总还余留着几分单纯和温暖。
可现在,七戒却不向任何人敞开心扉,就连他,也只是勉强能和七戒相处而已。
上官七戒走出酒店,一阵透着海水淡淡咸味的晚风吹在脸上,让他不由用手挡了下眼睛。
大概这阵风本来就带了点邪气,也就是这样一个动作,让他没有注意到正有一辆车在高速行驶中朝他冲了过来。
当然,凭他的反应能力本来是可以躲开的。
但是在浓重的夜色里,他转头看见两盏刺目的车灯以及黑乎乎的影子,像一只凶猛的野兽睁着两只残忍的大眼睛朝他扑过来。
一瞬间,他想起了一年前。
想起他冲上马路中央时候,脑海里凝聚起来的那股万念俱灰的决绝以及淡淡淌过心底的一丝希冀。
他在车子冲过来的时候,往司徒空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心里想着,那个男人在看见自己被碾成肉渣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点心痛?会不会后悔?
男人说喜欢他,迷恋他,他知道那些是假的,温柔的拥抱不过是昙花一现。
但是,难道那个人会冷酷到连自己的死都不能让他产生一点惋惜的情绪吗?
其实那一瞬间很快,他根本来不及找到司徒空的位置。不过答案在事后已经很明白了,司徒空对他的生死漠不关心。
他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呆,没有注意到车子已经来到跟前。
就在他意识到必须躲开的时候,有人从身后拽了他一把,车子在面前擦身而过,司机探头出来骂了几句,又呼啸而去。
上官七戒回过神来,发现被人拽着胳臂,忙用力甩开。
他不喜欢别人碰他,除了君文乙轩以外,不管什么人都让他避之不及。
由于他看过去的眼神带着糟糕恶劣的心情,对方不由笑了一下:“你怎么了,在马路当中站着不动。”
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
夜幕中看,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如宝石一般剔透晶莹。
上官七戒不由得一怔,因为太过震惊而嘴唇有些微微发抖。
司徒空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激烈的反应,又问了一声:“你怎么了?”
上官七戒想,自己现在是易容的状态,脸上挂着那么大块伤疤,司徒空应该认不出来。
但是一年以前的记忆爆发了似的,一下子都涌现出来,让他措手不及。潜意识里的防范让他揪紧了自己的衣领,埋头从司徒空身旁走过。
想快点逃,当作没有看见这个男人,快点回到房间里,把自己关起来。
司徒空余光扫在少年单薄的背影上,忽然转身把人拉住:“上官……七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