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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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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已经沉沉地压在湖泊上,斜拉桥的对岸完全融入了黑暗中。
北源国的气候到了晚上下降得很厉害,屋子里都有壁炉,夏天也经常使用。
或许就是火光渲染出了幽暗,在这种宁和的气氛下,上官七戒第一次觉得司徒空是那样的沉静。
他坐在窗边,尽管玻璃反射着室内的景色,外面一片模糊,他却一直把脸对着窗外,安静、严肃。
不知怎么,冷傲的背影有一些孤独。
上官七戒不愿主动开口,既然对方不说话,他也紧闭嘴巴远远站在门口,目光朝向前方的虚空,只有偶尔会扫一扫静得异常的辉夜少主。
就在座钟敲过十二下以后,司徒空如梦惊醒似的,忽然道:“假如你累了,去睡吧。”
他没有回过头来,始终保持望着窗外的姿势,尽管他其实看不见庭院深处以及斜拉桥。
主人对自己的保镖说这种话很诡异。
而且,屋里就只有一张床……上官七戒在果断拒绝与沉默不语之间选择了后者。
司徒空也默不作声。
过了一会,带着寻问的语气说:“你是不是觉得不应该在这里坐以待毙?”
“司徒先生,这不是我考虑的范畴。”
司徒空冷笑一声,之后却是一声显得疲倦的长叹:“我这次出使北国,知道内情的只有总统、我父亲辉夜城主以及连议员。林娜我也已经让她先行回国,现在我的身边只有你。”
连议员是公认的司徒空的政敌,和总统关系据传不错。对政治一窍不通的黑发少尉不知道他提起自己宿敌的用意。
上官七戒不太喜欢他这样隐晦的措辞,不过他觉得现在最好不要去打断他的思路。
司徒空顿了一下,像是需要时间来平静思绪,很长时间以后,他道:“我希望你能听听我说的话。”
过去的教训让上官七戒带着有色眼镜看这个男人,尽管他现在表现得有点落寞,上官七戒也只能给予一个僵硬的点头。
但是司徒空好像已经觉得满足了,笑了笑,接着又平缓地开始说:“政治家有时候必须扮演英雄的角色,这个‘英雄’不是在演讲台上用激昂的说辞鼓动群众,表达爱国之情。它是历史所呈现的字面上的意思,就是拯救国家永垂不朽的人,但这种人往往是死人。”
“英雄”是个悲情的词语,听起来尤为沉重,上官七戒不置可否,还是不发表意见。
“在出发以前,我就知道此行凶多吉少,錾彼舒表面是款待我们,其实是软禁。本国总统有意想对北国宣战,錾彼舒察觉到我这次出使不是单纯的友好访问。”
“所以有两种结果,錾彼舒想通过我作为筹码来牵制本国,但是假如总统不予理会……”
上官七戒往司徒空那儿走了几步,果断地道:“我有办法让你离开这里,安全返回本国。你刚才为什么拦我?”
司徒空用温柔的目光注视他:“我父亲会和总统商议,当然不会轻易牺牲掉我。”
上官七戒一愣,以为被耍了,在恼羞成怒之前,又听司徒空说:“但是在结果出来以前,我不能离开北国,打仗对两国来说都不是好事,只要我活着留在北国,两国就没有借口挑起战争。”
后面一句让上官七戒平静下来的同时,觉得那双浅色的眼睛有一股撼动人心的坚毅。
他明白,如果司徒空作为使臣留驻北源国,北源首长不会杀他,否则就是给本国发动战争的理由;本国也会顾虑到人道方面的问题,不对北源国下手。
也许就此,两国能在和平的谈判下建立友好邦交。
前提是,司徒空会成为人质。
“如果是一生的软禁呢?”
“那也许是我的使命。”语气坦然自若,那双眼睛比往常要来的清冽许多。
没有想到,司徒空在床上那么蛮横无理,可是平常的他却那么冷静而感性……
政治家都是狡猾的,这只是圈套吧?
上官七戒甩掉杂念,有些急躁:“说了半天,你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随便和你聊聊。”司徒空笑笑,目光注视着他,“我没想到尹正选的人会是你。”
“然后?!”
“我希望有个人能说说话,但我又希望你不在这。”
“……你什么意思?”
“不明白算了。”
司徒空冷淡地别过脸去,上官七戒两眼冒火,憋了口气很想跺脚。
敲门声打断了糟糕的气氛,先前的那个廷尉恭候在门边:“提督大人有件礼物想送给司徒大人,麻烦上官先生随我去取。”
司徒空起身,凌厉的目光投向门口:“现在已经12点了。”
“提督大人怕明天忘记,所以想让上官先生现在就去拿。”
“我可以暂时不用听你那些废话了。”上官七戒不等司徒空再说什么,带着一股怨气走向廷尉。
廷尉把他带到一间灯光旖旎的房间,因为有床的关系,他认为是卧室。
室内的光线暗得看不清四周的摆设,但是那张床却在光线最亮的中心,从高高的天顶上垂下石榴色的帷幔,薄薄的几层纱遮盖在帷幔外面,完全罩住了床。
帷幔的一条缝被一只粗壮的手撩开,錾彼舒坐在床边眯着眼睛,满脸是露骨的淫靡之色。
上官七戒暗自冷笑,不疾不徐地走过去。錾彼舒嘀咕着什么,但是他听不懂。
等他刚停在床边时,錾彼舒的手游走上他的躯体慢慢摩挲。看他没有反抗,狎昵地笑了笑,一把揽了他带上床。
他挣扎了几下,又听錾彼舒在那淫-笑地嘀咕了几句,便忽然放松肩膀,配合着勾住了錾彼舒粗壮的脖子,露出羞涩的浅笑。
这些主动送上门的动作让錾彼舒愣了一下。
錾彼舒也是只精明诡诈的老狐狸,一下子便觉得不对劲。但是上官七戒的动作更快,划出藏在袖管里的餐刀,忽然发力勒住錾彼舒的脖子绕身到他背后。
“你应该让你的厨子别给客人准备需要用到餐刀的食物,否则那就可能是你最后的晚餐!”
当时錾彼舒吃饭时用诡异的目光扫过他时,他就悄悄藏了把餐刀以备无患。
錾彼舒没有那么容易服软,但是寒光利刃威胁着脆弱的脖子,且刀尖就抵在后颈脊椎第一个骨节处,尽管体型差异很大,錾彼舒却发现力量上无法抗衡,只好乖乖被擒。
上官七戒发现他听懂了祗国话,满意地冷笑:“我要一艘飞艇,最快的!”
庭院里掀起一片骚动,黑夜被无数的警备灯照得宛如白昼,风掀动着草皮,错乱奔跑的脚踩烂了泥土。
上官七戒挟持着錾彼舒提督面对停留在宫殿庭院中的大批侍卫,慢慢往后退着走过长达五百米的斜拉桥。
錾彼舒叽里咕噜一直在用北源语骂人,上官七戒稍稍勒得紧了些,司徒空又说了串北源语,老提督马上就不敢动作了。
“你刚才说什么?”
“说你的脾气不像你的脸蛋这么好看,他应该庆幸你没有在床上干掉他。”
上官七戒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想把手里的人质换成司徒空。
过了斜拉桥,飞艇就在他们背后了。
上官七戒让司徒空先登上去,自己卡在斜拉桥口,命跟上来的几名侍卫退后五十米。
接着,他一脚把錾彼舒踹下湖中,转身飞快地冲向飞艇。
这本来不过是两三秒内的事情,他不知道为什么司徒空忽然又从飞艇上跳下来,擦过他的肩膀,到他背后去了。
“小心!”
他回头看去时,远处那些灼眼的灯光一束束地照到对岸这边来,司徒空的身周好像涂上了一层银光,微微的发亮。
那两个字其实压根听不清楚,只是他看见司徒空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司徒空横出的手臂就在一道由上而下,近在眼前的银光下渐起了血花。
馥丽而浓艳的颜色,就像是绽放得令人心醉的玫瑰。
上官七戒反应过来的时候,枪杆顶部的那截刺刀已经深深嵌入了司徒空的左臂中,面对着自己的那个侍卫满脸惊恐。
他脑子一下子短路了,冲上去夺下枪杆,把侍卫踩在脚底下,然后狠狠地从上面,把刺刀扎进那人的心脏,固定在松软的草皮上。
他想骂人,不过现在除了脚下的尸体和司徒空,没有人给他骂。
所以他转向司徒空。
也许是对岸照过来的灯光的关系,司徒空的脸在夜色里像吸血鬼一样惨白。
血液哗哗地从肘部上方的切口处往外涌,流淌的速度简直像只是浇灌在臂膀上的红色颜料。
那是左臂,里面有连接心脏的那根最重要的动脉!
瞬间大量失血和缺氧会阻断心脏的血液循环,心肌收缩,空气倒灌入心室……
司徒空现在应该说不了话,上官七戒抬头看过去,他的脸上全是暗影看不见表情。
呆了一呆,暴躁地拽起司徒空的衣领:“笨蛋!——走!”
錾彼舒给的飞艇有自动导航系统,总算不用上官七戒再手忙脚乱地去操作飞艇。
把司徒空丢在客座上以后,他到舱内搜刮半天,找不到医药箱,只好找了些替代品,然后返回驾驶舱。
司徒空瘫软在座位上,闭着眼睛,照明灯打在他脸上,能清楚地看见一颗颗豆大的汗珠往下淌。
他的身体由于失去大量血液体温下降而有一点细微的颤抖,唇色也因为血液循环受阻而变得很深,牙齿紧紧地咬住。
“找到……医药箱了吗?”
“勉强凑合。”
司徒空吃力地喘了几下,勉强抬起一点头,被上官七戒捧得一堆东西怔住。
上官七戒把找来的替代用品一股脑儿丢操作台上,拿了把小刀从司徒空的领口处开始撕下衣服。
左上臂的裂口完整地暴露在空气里,他以为那一刀应该切开了肌肉层,可实际情况比预料的糟糕,露出来的骨骼也断裂出完整的截面,只剩下一点里侧的肌肉与血管还贴着骨骼岌岌可危地连着。
皱了皱眉头,咬住唇,用膝盖压住司徒空肩胛骨,先往伤口处喷了口淡盐水。
司徒空嘶哑地叫了一声,胸膛的震动被上官七戒狠狠摁住:“忍着啊!”
“你有医师执照?”
“没有。”
“学过医疗急救?”
“没有!”
“……”
上官七戒时常抱怨基地的医疗队下手又重又狠,不过他现在的举动要是被医疗队的人看见,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司徒空看看他的架势,寒意油然而生,伤口反倒显得不那么痛了:“你确定你可以?”
“我受过的伤比你多得多,你说我可不可以?”
“……”司徒空脑子转了转,“那只是提高了别人的医术吧?”
“废话少说!我肯帮你处理伤口,你还想怎样?”上官七戒把司徒空的脑袋摁回椅子上,“一会不许叫,别逼我把你打昏过去!”
被警告的人很乖地闭紧嘴巴。
用盐水把其余的东西消毒完毕以后,他把一小截钢管嵌入断裂的骨骼和肉的缝隙中,垫上海绵,随后用软皮绳做好最后的固定,然后把撕碎的布条接起来,牙齿咬住布条一端,按住司徒空,一圈一圈地狠命抱扎手臂上的伤口。
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只记得医疗队的人好像是这么干的。
司徒空好几次被野蛮的动作痛得要昏过去,勉力镇定下来后,苦笑一声:“我打赌,你这辈子都考不出医师执照。”
“关你屁事!”上官七戒恶狠狠地抽紧布条打了个结,疼得司徒空抿紧嘴巴,脸庞不住抽筋。
缓过一口气后,司徒空压抑住痛苦,勉强挤出一个轻松的表情。
上官七戒也累了,坐在对过的座位上斜睨他:“爽不爽?”
“爽……”司徒空低叹,“比做-爱还爽!”
“切,活该。”
司徒空其实已经疲倦得说不动话了,但是他瘫倒在座位上,侧头看看把后脑勺对着自己的上官七戒:“我替你挡了一刀,你说我活该?”
上官七戒眯着眼,眼底刀光剑影似的锐利:“不然你想我怎么样?”
司徒空嘴巴嗫嚅,半天以后却只是感叹地笑了一下:“说声谢谢你也不会吗?”
“你自己白痴地冲出来,还要我谢谢你?”上官七戒发出冰冷的笑声,“你受伤了,回去倒霉的可是我。”
司徒空哭笑不得,抬起右手盖住眼睛:“看来这一刀我是白挨的。”
“所以说你活该!”
“上官少尉,”司徒空顿了顿,“我可以叫你七戒吗?”
“不可以!”
因为被拒绝得太干脆了,花了很长时间反应过来:“……上官少尉叫起来太绕口了,你说呢?”
上官七戒不知道司徒空到底要瞎扯什么,不爽地瞪了几眼:“我叫你司徒,你叫我上官,这多余的字不许喊!”
司徒空无奈笑了笑:“——上官,为什么会选择做军人?”
上官七戒心里面厌恶地想,这种时候,这种环境,这家伙到底想扯些什么?
“没什么别的可做,就做了军人。你有意见么?”
司徒空那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在上官七戒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的时候,他却又道:“你上次说,你是在军队里长大的。”
说谎就是容易忘,上官七戒很想拍拍脑门假装昏死过去。
“那是骗人的吧?”司徒空还在说,但是声音轻了许多,“我以前见过你的拍档君文中尉,他是出生在军队里的,你看起来和他那种在军队里长大的人完全不同。”
上官七戒瞪着他挑眉:“骗你又怎么样,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不是?”
“你这么没自制力,做事任凭性子,乱七八糟没有计划没有规律的人,待在军队里太久,应该无法安然无恙活到现在。”
上官七戒整张脸都黑了:“我不应该用盐水给你消毒,而应该直接在你伤口上撒盐。”
“哈哈哈哈……”
不知道在七荤八素的情况下,司徒空为什么还能笑得这么爽朗,上官七戒瞪过去的时候,司徒空用右臂完全盖住了眼睛部位,“不管怎样,你让我觉得很愉快。……谢谢。”
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上官七戒眉头搅在了一起。
“谢谢你让我放下了包袱。”
“你能不能给我安静一点!”
司徒空终于不在说话了。
他忽然变得那么安静,整个驾驶舱内也蓦然只剩下嗡嗡的机械声,静得让人有些恍惚起来。
上官七戒待在座位上踌躇半天,想着要不要确认一下司徒空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这时候舱内闪起了红灯,警报嘟嘟作响。
刚闭上眼的司徒空放下手臂,抬头看了看,上官七戒在操作台边惊叫:“飞艇出故障了,我们可能要紧急迫降!”
后来,飞艇的底部擦着海滩,留下一道又深又长的轨迹。在一片尘土席卷过后,有惊无险。
上官七戒背着司徒空爬出飞艇,两个人跌跌滚滚地最后相继倒在扑向沙滩的浅浪中。
先行爬起来的上官七戒看了看,闷声不响地过去把浸泡在海水里的男人拖出来。
司徒空对他的姿势相当不满:“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个沙袋。”
“闭嘴!”
司徒空躺在地上已经动也动不了了,索性任由对方拖拽,留了一点力气动嘴:“我们在哪?”
将人搁在干净的沙滩上后,上官七戒直起腰,望一望无垠的汪洋在远方与黑夜相连:“好像是座岛。”
“又是岛?”
“也许比岛再小一点。”
司徒空沉默了很久:“上官七戒,把我埋在这吧。我宁愿死,也不想临死前再被你折腾。”
上官七戒觉得自己冤枉啊,这世道总是恶人先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