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袋装盐

3、冷幽

　　代郁醒过来的时候，左手扎着吊瓶，冰凉的药物正一点一滴的输进他脆弱的血管里。

　　虽然窗帘被拉上，但代郁还是猜出应该接近半夜了，他的身上被被子盖的严严实实，屋里静悄悄，亮着暖黄的灯，房间很干净，隐隐散发出一种新房特有的崭新味道。

　　代郁缓慢的眨了下眼，扶着什么东西坐了起来，他这才觉得口中有些微微发苦，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直到最后一滴药水儿输进他的身体里。

　　他利索的拔掉左手的针，颤颤巍巍的下了床。

　　下床的瞬间，他眼里忽然出现大片的雪花屏，白色与黑色的粒子互相交错拥挤在他眼前不断地闪烁，甚至开始耳鸣，什么都看不清听不见了，他抬手揉揉太阳穴，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楼下没有开灯，而他又有夜盲症。

　　只好双手乱挥，四处摸索着，大理石的楼梯很冰，夜半更是凉，他打了个冷颤，踩着楼梯向楼下走去，好不容易下完一整个楼梯，不知道又在大厅里碰到了什么，整得噼里啪啦的，各种东西散落一地，乒乓乱响宛如噪音交响曲。

　　本来睡得死熟，不到点绝不醒来的尤望，听到这声儿也唰的惊醒了，不耐烦的顶着鸡窝头跑出房门来看，站在楼梯口往下望。

　　代郁就那样，好像撞着腿了，扶着墙边眼神空洞的也看过去。

　　尤望被他那阵冷幽幽的眼神吓得一愣

　　“代郁！？你干什么呢？！怎么不好好躺着休息？”

　　等反应过来看到代郁这模样，就着急了，忙跑下去将人又拉回客房检查这样，检查那样。

　　他怎么能不被吓到？今天下午他请了医生来给代郁检查，代郁的身体状况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不好。

　　轻微脑震荡，营养不良，还有胃痉挛。他想象不到这么脆弱的身体，代郁是怎么一直坚持下来的，他那会儿直摇头，说代郁这名字取得太不吉利。

　　这会儿三更半夜，代郁自己拔了针管穿的那样单薄要出去，尤望本来要生气，但看到代郁一言不发任他摆弄的那副样子又没了脾气。

　　“你睡吧，明天和我一起去学校。”

　　尤望转身要走，一只纤细修长的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衣服下摆，力度很轻。代郁依然是那句，好像得不到答案不会罢休一样。

　　“你是谁？”

　　尤望突然笑了，他觉得自己好自作多情，把人带回来看病还照顾他，他对他姐都没这么有耐心过。

　　结果人家呢，开口第一句不说感谢就算了，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唉，尤望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你不记得我了？”

　　“今天中午...我去你们班找过你。”

　　“我叫尤望，你应该知道我才是，你学年排名老压我一头。”

　　代郁得了答案后松开手，没说话。

　　他并不知道尤望这个名字，也不知道年级排名压了谁的头—他从不看那玩意儿。

　　尤望本以为他会有些反应，但后者仍然只是垂着眸，他盯着那长长的睫毛，有些失语的回到房间，继续睡了。

　　代郁在他走后好久，才把灯关了，犹豫片刻后又打开，这才缩进被窝躺下，橙黄的灯光带给他一丝安全感，他模模糊糊的睡了过去。

　　但这一晚，却睡得不好。

　　他梦到当年逃回福利院的场景，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眼睛哭肿的睁不开，眼泪更是不要钱的大把大把往外流，拼了命的哭喊着向前跑，鞋子都跑掉了一只，眼看着就要碰到曙光，福利院的大门却紧紧上了锁，他惊恐的怔在原地，身后是忽闪忽闪的远光灯与汽车鸣笛声......

　　阳光斜射进来，代郁从梦中惊醒，后背已爬满细细密密的冷汗。

　　他已经好久没做过这样的噩梦了。

　　当年于勇和钟琴秀把他领养回家时，也如昨晚尤望那样，那么珍惜爱怜的对待他，这才导致了代郁认为那是幸福的开端，不料却是噩梦的开始。

　　仿佛冥冥之中上帝开始想起世界上还有个悲惨的他，想要启示他点什么似的，让他做了这样的梦。

　　餐桌上，尤望已经吃起了早饭，看见代郁下来后，他神色张扬起来

　　“还想着让你多睡会，吃饭吧。”

　　代郁没回应他，幽幽在他对面坐下，面前是热腾腾的牛奶和煎得金黄的荷包蛋，他抓起筷子，咬下一口荷包蛋煎的焦脆的蛋白，香气四溢，嘴巴里受到大大的满足，他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正儿八经吃过早饭了。

　　一连啃了好几口，尤望托着下巴饶有兴趣的笑着看他，虽然饿，但代郁还是吃的很慢，一点一点的，一口要咀嚼很久，像是需要花费很多精力才能咽下去那样。

　　就这样看着他吃完了一整个煎蛋后，尤望才发觉代郁手边的牛奶一口也没动，便随口问：“怎么不喝，不喜欢么？”

　　对面人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好久才伸手将玻璃杯端起来。

　　热气腾腾的牛奶刚一沾上他的嘴唇，一股刺痛就蔓延开来，嘴上的伤口尚未愈合，被热气这么一冲，裂开来，鲜血从破口处纷涌而出，艳红的一抹血色，很快就在杯中纯白的牛奶里散开。

　　尤望顿时倒吸了一口气，他怎么，忘了呢！？

　　连忙把杯子从代郁手中抢走，破口大骂

　　“你是不是有病啊？！”

　　“伤没好你就别喝，我他妈没逼着你喝！”

　　尤望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不过这种烦躁很显然并不只是因为代郁这种傻逼行为，而是他下意识的，就因为自己问了一句，而就那么做了？

　　他搞不懂代郁在想什么，他也是后来才明白的，代郁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妥协比反抗来的有效。

　　清早闹剧已过，医生重新给代郁上了药，尤望不太爽快的上了车，代郁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起坐着林叔的车前往学校。

　　早起有点凉，代郁来的时候身上只穿了秋季的校服外套，好在尤望给他套上一件自己的厚外套他也没有推辞，虽然精神还是不太好，但休息了一晚后，代郁的气色是要好了一点，总之，看着都要顺眼点了。

　　尤望在车里打量身旁这个微蹙着眉的少年，天生的一副好样貌，眼角微微上扬，这就让他无论是什么表情都看起来有些不屑，虽然瘦削但还是流畅的脸型，加之他天生的小骨架，昨天把他抱上楼的时候尤望就注意到了，他的腰太细，轻轻一伸手就可以将人搂进怀里......

　　代郁感受到这炙热的目光，轻飘飘的投过去一个眼神。

　　尤望怔愣。

　　汽车缓缓停在校门口，尤望下车将车门抵住好方便代郁出来，但等了半晌也不见代郁动静，他便俯下身探头进去，想问问怎么了，谁料代郁坐着，直直的盯着他，那眼神里分明有什么东西。

　　但尤望看不明白，他心里不住的一紧。

　　代郁看着他，终于挪动了位置，左脚踏出来的同时，没头没尾的甩下一句

　　“...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问一道数学题那样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