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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直女的不妙设定② 兰陵萧氏的 ...

  •   田钰的亲生父母是同盟会成员,夫妻二人死于一场成功的刺杀,在某个雨天的阴暗巷子里被北洋派出的杀手炸死。田钰对这件事仅存的记忆只剩下父亲临死前的用力一抛,散落满地的断肢,以及殷红的血混杂泥水流入被炸的坑坑洼洼的排水沟里的景象。在她懂事的时候,就已经与阿嬷两人在南京一所小小的房子里相依为命。
      时至今日,她仍然记得和姐姐第一次见面时互相介绍的情景——那是个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阴冷的梅雨季,尚且酸涩的梅子红绿不一点缀在枝头。她为阿嬷的新丧披着孝,穿着淡青色裙子的萧玲玉坐在轮椅上,在家后面那片梅林的细雨中摸着田钰的脸,问她叫什么名字。
      和自己一样大的女孩子说话温柔,包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亲近感,令当时只有十岁的田钰有些不知所措。即便如此,她还是尽力报出自己的名字,女孩也微笑地说:“钰,铭钰晗晗。我的名字里,也带一个玉字。”
      田钰以前很讨厌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就像是道伤疤,时刻提醒田钰自己是个上天被遗弃,没有父母姐妹的孩子,但自那以后,这个名字带给她的便只是一种奇妙的幸福感,这种感觉是突兀且怪异的,以至于田钰回想起来有种自己为什么这么感性的错觉。
      “我叫萧玲玉。”她伸出手,“以后,我就是你的姐姐了。”
      田钰只记得自己在握住这只手的那一瞬间,激动得心口发堵,她意识到姐姐成了自己最重要的人。
      ——————————————
      兰陵萧氏,家支余中源流,可追溯到至西晋末年南迁之时,时因兰陵萧氏之大,南迁的人而被安置于江苏武进,并侨置兰陵郡,史称“南兰陵”,这一支故仍以兰陵萧氏相称,自此之后,一直至唐朝末期五代十国时才与天下世家走向衰落,民国从武进迁回兰陵祖地的萧氏反而压倒本家,在兰陵权势无二,一跃成为兰陵士绅阶级的领头羊和代表,但直到很久以后田钰才知道这些事。在刚被收养的那段时间里,她只是对过于宽广的大宅感到不知所措。
      收养田钰的人——萧丰先生,萧玲玉的父亲,田钰父母的同期同学兼同盟会战友,留过东洋,是个喝过自由主义墨水却异常古板的人。他留学归来后曾短暂在广州任教一段时间,后在老学长宋教仁的推荐下于宣统二年(1910年)入了同盟会。次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又随宋先生一同抵达武昌,参加革命政府的法律工作,并参与了起草《鄂州临时约法草案》。
      民国二年(1913年),中华民国国会大选,国民党大获全胜,宋正欲循欧洲“内阁制”惯例,以党首身份组阁之际,在上海火车站遇刺——
      “当时渔父兄疼痛难忍,趴在一张椅子上,用手把我的头拉到嘴边,喘息地说:我痛得厉害,起不来了。”(该内容选自萧先生1966年由□□民出版社出版的个人回忆录《水流云在》,其参与编稿的本家侄子萧左壬一直对该内容持反对意见,因为当时宋位高权重,而萧本人自年初就没有参与到宋的改组工作,在这种带有政治宣传的送别仪式中他作为宋的私人朋友明显无法到场。)
      同年七月中旬,二次革命爆发。萧丰随黄兴入南京兴师讨袁,投身军伍,在南京本部任第一师军事参谋,但因种种原因,9月1日,南京沦陷,二次革命宣告彻底失败。随后萧先生为避祸随同盟会流亡日本,还在此期间,于日本名古屋迎娶了萧玲玉的母亲本庄樱。1915年(民国四年)5月初,曾随孙先生短暂回国,并将当时业已怀孕的本庄樱带回兰陵老家。旋又独自随孙先生返日,10月25日参加了他与宋庆龄女士的婚礼。
      16年3月29号,女儿萧玲玉出生。
      1917年7月,同孙中山从日本归国,于广东成立军政府,萧丰时任国防部秘书长,第一次护法运动开始,三次革命口号飘荡在中华大地上。
      1923年2月,外出时遭人暗杀,同行人员中妻子本庄樱被乱枪打死,女儿萧玲玉受到惊吓,从此只能坐在轮椅上。与其相应,在经历了第一次与第二次护法战争的失败,萧丰对通过暴力革命达到共和的愿望破灭,逢此突变,心灰意冷之下便在1924年第一次国民党全国代表大会结束后辞去了党内职务,保留党籍。回了老家兰陵,从此不再过问政治。
      但所谓出来混迟早要还,在兰陵根深势强的萧家的唯一不幸就源自于萧丰的复杂政治身份。
      自辞官回乡从叔父手里继承家主算起,他那曾经是国党高层的身份就给家中带来数不清的麻烦——
      萧丰曾随孙逸仙博士团访问苏联,跟当时还未发迹的中正颇有私谊,下野后也一直保持着书信来往。26年北伐战争正式开始后,关中大小军阀每每遣人过来,或威逼利诱或放低姿态,都想让萧丰以个人名义给他们说说好话,大队人马招摇过市来到萧家,这群老兵痞时常是谈崩了便开枪,闹得小小县城是整日里鸡犬不宁。等到北伐军打过长江来,本以为还能过几天安生日子,谁料27年发生了中山舰事件,国民党开始大肆屠杀清党,已经下野的萧丰也吸引了蓝衣社的特务们,无他,因为萧丰有个远房表弟名叫萧子升,萧子升有个诨名三伢子的好友在自己手下做过两年代部长。
      最关键的,他还有个来自绍兴的师爷朋友,时任中共前敌委员会书记的少山。南来北往找一圈,交际圈子里全是共产党。这事被蓝衣社越闹越大条,险些将萧丰送上了断头台,最后还是他拉下脸,亲自写给蒋一封书信来才摆平。
      麻烦还远不止于此,萧丰有个年纪比他小几岁的族侄,名叫萧万生,年轻时跟着萧丰在国民政府做他的政治秘书,萧丰下野前,将其推荐给了当时任四川陆军暂编第9混成旅旅长的贺龙当了个军事参谋,之后北伐一路随其南征北战。直到1927年“四一二”事变后,贺龙直接率部参加并参与领导了南昌起义,担任起义军总指挥,萧万生被乱军裹挟,不得已也参加了起义,甚至还在起义部队南下途中,经贺龙介绍加入了共产党,在中特科挂了名,变成了位地下党员。
      28年初,赣南起义军编制被打散,萧万生和组织失去了联系,国党当时并无人知道他的身份,只当是被红军杀了或是逃了。当他回去之后,并未受到什么调查,他本人则是辞去了公职,隐藏身份回到了兰陵老家蛰伏起来,后又在萧丰的安排下去当地的中学当了名老师。一直到29年年末,党委联系上了他并参与协助江苏蒋云成立了徐海蚌特委。
      当然,这些事情萧家人都不知道的——在萧丰的眼里,他是个有些过于倒霉的族侄。在田钰的眼里,他是个满身书卷气的和蔼表哥,而他的真实身份,实际上在萧家只有萧玲玉隐约察觉到。
      ——————————————
      民国十九年(1930年),在北方,因国民政府裁军问题,国民党军人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等,合取□□,爆发中原大战。而在南方,红四军第一、三、四纵队,从古田出发,转战江西,鄂豫皖红色根据地建立,革命的星星之火转为燎原之态。与此同时,尚未被战火波及的兰陵,十四岁的田钰和萧玲玉一起进入县里的女子高中就读。
      田钰虽然只是萧家的养女,但父亲对她的付出的爱并不比残疾的姐姐少上半分,姐妹两人一起读书,一起下围棋,一起作画。甚至还练过花道和女红。萧玲玉在各方面都进步显著,令田钰一再觉得凭自己这点程度连陪她玩耍都不够格,每当她流露出这种情绪,萧玲玉总会摸她的头笑着说:“你是我妹妹,在我心里,你是最重要的。”
      也就是这个时候,田钰发现了个秘密,一个书架。
      并不是普通的书架,光用眼睛看察觉不到它,不按照步骤开启的话,这个秘密书架就绝对无法打开。姐姐把几本不能放在外面的书藏在里面。明知道不可以,但田钰还是没坚持多久,就趁姐姐不在,偷偷地打开了这个书架。
      并不大的书架上堆满了书。书的样子形形色色,既有像摆在外面书架上的那种包着牛皮的精装本,也有甚至连封面都没有的印刷本。田钰当时还不懂事,所以一眼望去,不明白为什么需要这个隐藏书架,但它们确实与外面那个罗列着古今典籍的书架氛围有所不同。因为一开始的冒险行为并没有败露,所以田钰就有些得意忘形了,之后又屡次打开了秘密书架。那里不会一次添很多书。
      不知不觉,她就拿起那些书读了起来。
      那些书让读者看得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田钰被书中所构想别样的世界震撼,相应地也就格外沉迷。当然,田钰之所以会迷上那些书,不仅仅是因为它们有趣,更因为那是隐藏书架里的书,是姐姐的秘密,所以她才会偷偷阅读,忘我地沉浸在故事之中。对她来说,那就是和姐姐分享秘密的仪式。仪式是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的,它的美妙得令其颤抖。
      田钰至今仍清楚地记得摆在秘密书架上的一部分书籍。胡适,鲁迅写的那类书,外面的书架上也有——但是像李大钊,瞿秋白,尤其是□□的书,绝不应是姐姐该看的。秘密书架里还有一本包着皮革的书。我记得这本几乎处于封印状态的书是一开始就被放进来的。只有这本书,即便在秘密空间里也依旧藏得那么好,令田钰一次不敢翻阅。
      透过书籍窥探秘密,这让田钰的心激动得快要跳出胸膛。
      终于有一天,田钰拿起一本没有封面、像是手抄的书,里面内容只有不到薄薄五十页。田钰绝不会忘记。那本与其说是书,不如说是更像本小册子,名字叫《湖南农□□动考察报告》。
      田钰读完这本不可思议的东西,突然想起前几年曾在报纸上看到过湖南农会拉着富农地主游行的新闻,那段时间萧氏农村的本家亲戚着实惶恐了一阵,生怕过阵子北伐打到山东,手下那些泥腿子们也跟着农会翻身做主人了。
      看完田钰注意到短篇的结尾处夹着一张纸——是忘在这里的吗?或者只是单纯地用来代替书签?她没多想就把这张纸翻了过来。
      田钰到现在仍不敢相信自己当时竟然没有昏过去。纸上的字很漂亮,线条纤细而流畅,写着鲁迅先生在孔乙己中的一句——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
      很明显,姐姐早就洞察到了她的行为。
      隔天早上,她失魂落魄的来到姐姐面前,好像脱了线的木偶一样畏缩的弓着身子,不敢对上姐姐的眼神,苦恼的等待判决结果。但是姐姐却靠过来,把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肩上,说:“有好看的书吗?”
      田钰当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但却清楚地记得当时姐姐的脸上洋溢着不可思议的微笑:“借给你……不要告诉父亲。”然后递给她一本书——就是那本包着皮革的书。
      姐姐在不知所措的田钰面前慢慢地打开书皮,白底的封皮上印着五个亚红的字——共产党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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