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匠》长撄

8、第7章

　　贺安屏气凝神费老大劲把流苏耳珰装回去，如释重负地拍拍手从地上站起来时，天色又昏暗了些，汪藜正面朝夜色中灯火最亮的一处出神。
　　贺安顺着汪藜眼神的方向望去也难以自持地驻足：浓郁的粉紫色让浩瀚星空成为了一片梦幻的汪洋，上有银光闪烁的星辰随意铺洒，仿佛不经意间就有源源不断漾着波涛的流水被引入天际；而潇萧园整体建筑依山而建，此刻宴厅里燃烧正烈的灯笼和数不胜数的红烛将山脚照的灯火通明，使之宛如荒野间的一团火，连接着天上人间。
　　汪藜好不容易回过神对贺安说道：“我们不用问路了，跟着飞蛾走都行。”
　　贺安虽已迈开步子，但依旧有些愣神：“美极了，我以前竟从来没有注意过。”说着，二人便真如扑火的飞蛾一般一路静默地快步朝宴厅走去。
　　与此同时，宴厅顶上的厢房内，几人正围桌俯视着宴会。
　　宋白望着难计其数的红烛疑惑地说道：“今天布置奢靡，不效你的寻常做派。”
　　萧潇闻言摇了摇头：“这也非我的本意，可是户部今年划定的粮食底价整整比去年低了三成，江都王恐激生民怨，就从封地内的作坊购买了大量高价手工制品，希望能够当地百姓们缓上一阵。我与他素有往来，他做的又是福泽民生的大好事，就想着帮他一把，也算出份力。但这蜡烛买回来既不能挤占摆放我存放商品的库房又不能在京城大肆买卖，我还是把它们多用些最省事。”
　　红衣人放下怀里的琵琶睁开眼走到栏杆前垂眸看向下方熙攘的人群：“江都王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哼，倒也是费心了。”
　　宋白望天：“世家制衡，藩王掣肘，梁都的朝廷已然飘摇至此了么？”
　　贺秋伸手捏了会宋白的脖颈宽慰道：“倒也不至于到风雨飘摇的地步，多少现下京城也好，封藩也罢，各方势力持稳，都尚未有翻天覆地之潜能。”
　　“对，”宋白捉住贺秋的手指“所以我们需要一位削弱世家，裁撤封藩的新王。”
　　新王么？论及此，厢房内四人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这一边厅前府卫见贺安与汪藜衣着光鲜，风度从容，略瞟了眼二人手中的请柬即直接放行。
　　宴厅明亮，汪藜随贺安绕到第三排方落座便听贺安叫他朝右前方看，嘴里咬着颗葡萄扫了眼。那边的屏风撤了几扇，有近十位锦袍华服的青年聚在一位银灰缎面绣白芙蓉纹的男子周边，男子手中握有把孔雀羽扇。
　　看见雀羽扇，汪藜回想起了醉仙楼遇见的美人：“师姐，京中以尾羽为扇可为风尚？”“用羽扇的不多却有，但用孔雀羽做扇子的只有代王一个。”
　　汪藜听后心中奇怪堂堂代王为何会出现在那日只接待了他与师父几人的醉仙楼顶。
　　贺安放下筷子：“当然了，他刚用的时候想模仿的人也多，但看过他之后都不想了。”
　　感受到了汪藜眼底的疑惑，贺安接着道：“放眼整个京都有谁可比祁修风流？而且怎么说呢，据说他扇子用的羽毛是孔雀自然脱落的。当年南诏王向朝廷进献了十数只孔雀，圣上送了六只给代王，南诏气候暖湿，那些孔雀来了京都大多水土不服，代王便上奏皇帝，想让南诏王把孔雀都带回国。民间就传言代王扇子所用的尾羽是那六只孔雀为了感谢代王自行留下的，有了这样的故事在，京中谁人又敢捕猎孔雀，取其尾羽呢？”
　　汪藜闻言诧异，觉得代王真如故事里描述的一般想必是个心慈极了的人。

　　一道倩影往贺安案几跑来，“安然，你让我好找！”
　　汪藜定睛一瞧正是下午来问话的姑娘之一，遂向她点头致意。
　　来人也对汪藜回以一笑：“对了，下午忘了说了，我姓庾名妙兮。”
　　说罢继续慌忙地压低声音对贺安道：“安然，我们的母亲与其他几家的夫人们一起在讨论择婿，怎么办？我一点也不想出嫁！”
　　贺安拿筷子的手顿住了，但随即笑着拍拍庾妙兮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手安慰说：“你是庾尚书唯一的女儿，你只要经营好自己的嫁妆，过去了与他们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在家怎么过就怎么过，没有人敢为难你的。再说今日只是母亲她们讨论讨论罢了，实际上还早着呢。”
　　汪藜知道来人拽着贺安的衣袖定是有私话要说，连忙换到远些的小案埋头苦吃。
　　吃得正欢，忽然感到右方投来一道幽幽的目光，汪藜咽下嘴里的东西，拭干净唇角好整以暇地往右看。
　　贺安见汪藜转头笑眯眯地朝他勾了勾手。汪藜乖乖坐到她们对面，头皮被贺安诡异的笑容吓得有点发麻。
　　“你年纪几何？”“十五。”
　　“来梁都后交到新朋友了没？”“没。”贺安扶额，放下胳膊鼓励自己继续问。
　　“准备交一些新朋友吗？”汪藜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强求吧，顺其自然就好。不过如果能考进画苑的话，很可能是会有的。”
　　贺安搓了搓耳垂：“这样吧，你帮小姑一个忙。你以后在宴会上也好，画苑里也好，看哪些公子哥始终特别顺眼，又为什么顺眼，我问你的时候都要告诉我，好不好？”
　　汪藜虽迷惑，还是应了声。
　　“真乖，回去吃东西吧。”
　　少年人的愁绪来得快去的也快，半柱香前还蹙着眉尖儿的庾妙兮这下已经同贺安一起讨论起梁都的琐事了。
　　“汪藜刚刚说要考的画苑是哪一个？”
　　“貌似是皇家的？”
　　“那他肯定很厉害，哇，坐在你这里竟然能看得见祁修诶，他生的真俊美。我听我娘亲说他母亲萧氏当年可是名动京城的大美人……”
　　汪藜被明亮的烛火晃的头疼，发现这楼阁内里远远没有外头美的真切，想一个人出去吹吹风。

　　瘫坐在与宋白约定好会和的长廊座椅上，汪藜可算呼出一口气，感到那烛火明亮的楼阁还是从远处看更舒服。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贺安说山脚下灯火通明的楼阁更美，为什么自己觉得从外面看楼比从里面看更美？一连串的疑问在汪藜眺望山脚时油然而生又随即迎刃而解了。
　　寻常的山脚没有烛光，烛火光影下的眼睛看不清外面的山丘草木，汪藜终于弄明白宋白的山河图里缺了什么。
　　在汪藜看来，他的心中不能容不下广袤河山，而在这大梁的山河中人可为其更添灵秀。
　　他感到宋白的山河图里缺了人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