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匠》长撄

5、第4章

　　宋白打开卷轴，一边细细打量一边摇着老爷椅：“绿松石，孔雀石和青金石研磨出来的颜料真是好，十多年过去了看起来还像刚画出来一样。”
　　汪藜席地而坐，两手托腮，做足了听宋白讲故事的架势。
　　宋白往下瞥了一眼满脸聚精会神的汪藜叹了口气：“十多年前，我比现在的你还大不了多少的时候刚刚出师，据别人说看起来总有一股子恃才傲物，持色行凶的劲儿。虽然后者我不承认，但总之，我那时候性格是真不讨喜，书画辞赋做的也是真漂亮。”

　　宋白停了一会儿，目光逐渐放远，像是在脑海中还原那一段载歌兼载酒，下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少年时，抑或是在思考怎么讲述那段烟火一般的过往。
　　“然后就怀着大展宏图的决心赴了一场宫宴，也是在那场热闹的宴会上，遇见了祁骁。在熟识之后，我们难免说起各自的志向报负。他说要收复中原以北的草场与大漠，我说要引山河万里入画。祁骁看过我的画，知道我尤擅山水，我们二人一拍即合歃酒为盟一同在青史上撰刻下文成武就的大梁。”
　　宋白躺到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率领大梁的铁骑北伐，我背起行囊去探访自然珍奇。我们约好在他凯旋而来的庆功宴上一同鉴赏山河图的初稿。可是最后，他化进了心系一生的尘埃里，我赴了一场守不来故人的山河宴。”
　　汪藜迎着日光仰视着宋白，觉得他的肌肤白的几近透明，秋日的风吹拂起垂叠的纯白的衣袂。汪藜怕极了下一秒宋白散成光影融化进日光里慢慢消逝，莫名慌张地拽了拽宋白的袖口：“师父，师父，你别不说话了啊，还有我呢？还有贺秋呢？都还没说呢。”

　　宋白笑了下，抻手够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杯：“我心里难受，就跑去醉仙楼喝酒，喝醉后被你师娘捡了回去。不久，念及先皇龙驭宾天但祁修尚在襁褓，群臣便让祁骄当了皇帝。我不想再在京城待下去，就继续在外游历。游历过程中嘛，就遇到了刚刚拽了我衣服的小娃娃，这个小娃娃自那之后呢就一直追在我后面喊师父，现如今已经喊了十又二年了。”
　　汪藜听到这儿才感觉师父又变成了他熟悉的师父，眼底含泪地莞尔。
　　宋白看着汪藜白乎乎的小脸蛋心想手感肯定很好，上手扯乎了两下：“后面的故事你都知道喽，你师娘离家出走来找我，你往门槛上一坐不给你师娘进门儿，就此和贺秋结下了梁子。年纪再大了一点，我就教你画画。”
　　宋白顿了下看了眼生的白白嫩嫩却挑了件丑得很有特色的灰衣裳坐在地上如同一只大灰耗子的汪藜嫌弃地皱皱眉头：“再后来你就长成这幅德性了。”
　　汪藜埋怨地望向宋白，伸出手去扒拉山河图。宋白将画塞进汪藜怀里：“听说你觉得画里缺点什么，补全了过来送给我看。”汪藜抱着画，欣喜地点点脑袋。
　　贺秋隔窗望见暖融融阳光下的师徒俩，勾了勾唇，埋头继续切菜煲汤。

　　午后，汪藜正懒洋洋地赖在软榻上补觉，忽然听见房门被敲响了：“小公子，宋公子差我来唤您去赴宴。”汪藜理理衣裳打开门：“什么宴？师傅好像没和我说过呀？”
　　门前的女子甩了下长马尾回道：“那你去了不就知晓了？”汪藜半梦半醒之间点点头：“也是。姐姐你是谁啊？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贺凌霄，贺秋在京中的暗卫，喏，顺着这条道一直走有个门，宋白贺秋就在门口，我还有事儿要办，先走了。”说罢贺凌霄直接翻上墙，三两步不见了。
　　汪藜跟只脱了水的鱼似的游荡到门口，四周扫视一圈儿扒拉到了宋白身旁的车沿上：“师父，大下午的我们去赴什么宴呐？”宋白看着换了一身青衣的汪藜点点头：“去见你师父师娘的老朋友们。”
　　汪藜哈欠打一半陡然来了精神：“真哒？！那岂不是有很多才俊，毕竟我师娘好像挺厉害的，我师爷他老人家去不去，师爷我还没见过呢，师父你以前好朋友是不是特别多……”
　　听汪藜问题倒了半箩筐还没有要停的架势，宋白伸手扯住了汪藜的大嘴巴子：“你师爷不去，但有很多其他厉害的人会去。我好朋友不多，今天的宾客大部分我十年前看他们的时候都算顺眼，但现在不一定。好了，不许问了听我说。”
　　“今天宴会上你的同龄人不少，大多是我们老一辈带去的。你说长辈们带你们小一辈是干嘛的？”汪藜眨巴眨巴狐狸眼：“疼爱我们，带我们去愉快地玩耍。”
　　宋白又扯了一下汪藜的脸蛋，眯起眼睛：“不许装傻。”
　　“哦，遛猴。”宋白收回手扇子一甩：“没错！所以你作为师父我衣钵的传人，你师娘多年的午饭晚饭投喂对象，应该怎么表现？”
　　汪藜黑白分明的大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三两圈：“好好表演才艺？”宋白微微抬了抬下巴：“错！你要吃好喝好玩好，摆好我们家小少爷的漂亮架子，不必谁都要理会……”
　　汪藜爪子又扒拉了两下车架：“师父，你是怕我争风吃醋吧？”
　　宋白挥着扇子点点头，忽然有皱了下眉：“这词是这么用的么？”
　　“师父你刚刚而立之年，怎么就算老一辈儿了？”宋白嗤笑一声：“辈份被抬的高呗。”“我师父就是厉害。”
　　待上了车，宋白收起扇子狠狠敲了一下汪藜脑袋：“好话坏话你听不明白么？凡是年纪轻轻抬那么高辈份的能有什么好事儿？”
　　汪藜揉了揉脑袋：“诶呀，我知道，不是在和您斗嘴解闷么。”
　　宋白在车内落座：“总之，你玩开心了，碰见看了不顺眼的打个哈哈过去就行。要是哪个长辈敢倚老卖老逼你做些什么，你大可行完礼掉头就走。你师娘刚刚回京，这些宴会避不开，等过些时日便好了。”
　　汪藜已经开始剥第二只橘子忽闻他师父的话头戛然而止，立刻应声：“对对对，师父你吃橘子。”
　　宋白深吸一口气，实在没忍住朝汪藜抛了个白眼，接过橘子塞了一瓣进嘴里：“一看就没好好听，还有橘子挺甜的，再给我剥一只。”汪藜笑嘻嘻地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