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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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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被黑布蒙着,嗅觉与听觉在黑暗中无限放大,她感觉自己被抗到了个吵闹的地方。
那里嘈杂一片,杯盏与桌面的碰撞声,四处的庆祝声,还未来得及仔细听,就被阿鹄从身上扔在了地上。
动作不算粗鲁,但也实在算不得怜惜。
耳边的嘈杂声安静了下来,静得她不敢呼吸,对于漆黑一片的眼前,汤宜唯一能确定的是,这里已经是阿鹄的山寨了。
在这死寂的空气中,她还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砰”的一声,是什么东西被人砸碎,好似是酒罐,汤宜吓得缩了缩脚,将头埋在膝间。
亮堂的寨厅,长条的木桌前排着酒,中间布着菜,两侧挤着人,粗布不一的服饰,皆围着一人在饮酒,正是在边城的胡渣男子李逞。
面对众兄弟的敬酒,李逞喝得有些飘了,他一边拍着大伙的肩膀,一边踉跄地朝大伙扬言着:
“以后,本寨主会带着大家,吃香喝辣!”
他挨个接过认主酒,在他们寨中,有这样的规矩,每一位寨主都要喝下全寨兄弟敬的认主酒,意味着以后对其忠心跟随。
如今,他称阿鹄已死,自然是由他这个二当家的来做这个边鹄寨的寨主了。
李逞脑海中闪过当年他违心地献上自己的认主酒,嗤笑一声,他跟随老寨主打拼多年,半个山头都是他打的,凭什么老寨主死了,位子不给他而是给了其儿子?
阿鹄哪里有老寨主一半让人信服?全靠杀人不眨眼的手段才压得兄弟们被迫服从罢了。
李逞喝着喝着,被人猛地当头一砸,鲜血盖满了脸,瞬间醒了一半,他怒火而发,抬眼看去,面前站着的不正是死在边城的阿鹄吗?
一刻间是慌了神,李逞伸手摸了摸头上的血口子,这下酒意全醒了,除了阿鹄那个疯子,寨中谁还敢拿酒罐往他脑袋上砸的!
“寨中真是好生热闹。”
阿鹄跨着步子,在酒桌前一定,那把大刀挑了块猪肉,缓缓放进嘴里,和着嘴角的血,嚼得有劲十足。
他又喝了口烈酒,激得他咂嘴一声,完后,他才正眼瞧着李逞,轻问着:
“李逞,你这是在做什么,嗯?”
李逞视着他阴晴不定的脸上,不自觉咽下口水,开口竟有些颤抖:
“回,回寨主,这是庆祝寨主平安回来,摆的接风宴。”
“是吗?”阿鹄瞥及在场的其他当家,皆低头回避,他笑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摆我的丧酒,你的认主酒呢。”
李逞忙摆手,狗腿的笑着:“哪能啊,寨主福大命大,李逞永远是寨主您的二当家,誓忠跟随寨主。”
汤宜在角落听着一切,暗想,这能屈能伸的李逞,她以后有机会定要学习见识番其心境曲折。
马屁与违心之话还未落音,就被阿鹄猛踹跪在地,不等李逞喘气,掐拎住其脖颈,将其拖至上了阶梯。
被拖行之人死命挣扎着,脸色呈猪肝青色,那人不顾,冷漠步步为阶,将他面跪于狼皮铺盖的寨主之位前,那把沥沥血迹的刀架在了李逞项上。
底下还在沉默的几位当家瞬间炸开了锅,从中走出位年逾半百之老,指向上面之人:
“阿鹄,将刀放下,他为老寨主结拜之弟,是你的长辈!”
阿鹄不放,反抬脚踩至其肩,将李逞反抗之力生生压了下去,地上之人脸贴地,嘴里尘土呛咳。
“阿鹄记得,老东西曾说一酒不认二主,方才长老也在,可曾递酒?”
底下之人未说话,再想开口,已是做好最坏打算,可阿鹄偏偏不给那长老说话机会,他自顾自道:
“长老对我是一直不错,定是这狗杂碎以我之死要挟诸兄弟,认了这酒的。”
他用刀在李逞脖间处作着磨刀之势,语气轻飘极了:“真是其心可诛啊。”
李逞哪里受过这般屈辱,也不再作那表面功夫,破口大骂:“你个狼心狗肺的孽障东西,就是你爹在,也得听我三分,何时轮到你这狗疯子压爷爷头上来!”
李逞使出一身蛮力,奋起而立,大有与之生死一搏之势,长老想上前一步阻止,眼前闪过刀光,他沉沉闭眼,终是退回脚步,不再出言。
那颗鲜血喷涌的头颅随着层层阶梯,和着泥土尘沙,滚得面目全非,血迹痕痕,再随着重重尸体而下,一切尘埃落定。
“他觉我不配其主,不满老东西的安排,那便亲自去问他要个交代吧。”
阿鹄淡淡坐在身后之位上,将旁侧女子眼前蒙布扯下,擦着刀上血渍,几分从容:
“今日是我寻得良缘之日,其他事情便不追究了,还不谢过寨主夫人?”
汤宜才发觉她被阿鹄放在了寨主之位旁边,阿鹄坐于之上,手里拿着已是被血浸湿的蒙眼布。
她忽然觉得有阵泛恶心。
而底下,跪倒一片的“谢寨主、寨主夫人不杀之恩”,她看不清众人神情,但她猜测,皆是敢怒不敢言,他就不怕有朝一日墙倒众人推吗?
*
汤宜被人带去了间较宽敞的屋子,里头布置随便,却也充满着红喜之气。
进来了位女子,她挽着妇人髻,穿着朴素,手中拿着简单红衣,没有花样款式,那女子将衣服给了汤宜,见汤宜没接,她淡然道:
“穿上吧,女子一生最重要的日子,不能太随意。”
汤宜打量眼前女子,反问:“看你不过同我一般年纪,怎会在此做匪?”
匪?嫁给了匪,可不就也是匪了么,女子一笑,不反驳汤宜的话:
“无家可归,便以此为家。”
汤宜还想说什么,硬是止在了嘴边,她自己事情都无暇顾及,何故要管她人之事...
她环顾四周,脑海中想着该如何逃出去,她既不想在此安置一生,也不奢望姜庭调动军力来救自己,两样都不可能,只能将希望寄于自己。
女子看出她不愿意穿这身红衣,将其放在了桌前,对她道:
“寨主吩咐,要搜身。”
汤宜视线转回女子身上,她袖里还藏有保命的东西,万不可被拿走,那样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她想了想,还是开启了未说完的话题:“姑娘之前也是清白人家吧,可有下山的打算?”
女子站于汤宜对面,眼睛透过窗望得很远,可语气是清醒的:
“嫁了这肮脏之地,就是亡了山,也是逃不了的命,逃得了此处逃得了自己内心么?”
汤宜沉默,第一次不知要怎样周旋话题。
“终究是脏了的。”
女子收回视线,淡淡起身,将准备好的瓶罐拿起,用手沾水往她头上洒去:
“边鹄嫁娶,一洗前尘过往、二洗今世痴嗔、三洗生死随夫。”
汤宜静静看着她,莫名感受到了一股悲伤,她问:“那你忘了吗?”
女子手一顿,随后收起盘子,将块糕点放在汤宜手上:“今吃甜,往生甜。”
女子深深看了汤宜一眼,退出了房门,门口守着的两名大汉将门关上,盘问一番,女子离去。
房间一片安静,汤宜看着手中糕点许久,发现了糕点的异样,将其掰开,里面夹藏着纸条与粉末。
图是边鹄寨的路线,还特意标出了西侧山边有一荒僻小路,直通山下,而夹藏的粉末大抵是蒙汗药之类的吧。
她突然有点明白那女子所言何意,她认命了,可汤宜不认。
死也不认。
夜幕降临,房门被人撞开,汤宜微微透过红布,听着来人步子是有几分醉酒之意。
今日的阿鹄穿着一身极其不合适他的红衣,穿惯了黑色,穿一次红色倒是像极了杀人狂魔。
他冲着铜镜中的自己笑笑,也是瘆人的很。
汤宜红布之下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布靴,只见他二话不说,掀开了那碍人的红布,露出了白净的脸庞。
这是汤宜第一次换回女装,虽是简单的红裙,稍施粉黛,竟是如此令人惊艳。
阿鹄带着几分醉意,将她拉起:“瞧瞧,爷的眼光可真不错。”
汤宜挣开阿鹄的手,走到铜镜前,看着自己,也看着身后的阿鹄。
阿鹄感觉到她的几分嫌弃,他笑着走近铜镜,执着地问道:“你说,我适合这身红色吗?”
汤宜不看身后之人,一口回道:“不适合。”
看着那一点一点沉下去的表情,她觉得不够,又加了句:“像个活阎王。”
那张脸在铜镜里裂开,恐怖如斯,却又在那瞬间合上,笑了出来:
“我也觉得不合适,就爱听实话。”
不像外面那些狗东西,明明都想将他挫骨扬灰,偏偏个个装的那般虚情假意。
阿鹄将身上的喜服扯分为几裂,丢弃在脚边,露出常年穿的黑色布衣,这一幕,更像地狱爬出恶魔了。
汤宜觉得此人定是有些孤僻阴暗在身上的。
阿鹄晃动着步子,想将她拉过怀抱,汤宜往旁边躲开了,拿起桌前两杯合卺酒,蛊惑着:
“急什么,喝了它才算成。”
见他不接,她耸肩,欲要收回手中酒:“不喝不算成,我倒最乐意了。”
阿鹄不懂这玩意,脸上表现出了不耐烦,却还是听了汤宜的话,接过递来的酒。
汤宜看着他一股脑喝下,她又问:“ 你就不问问我,愿不愿意与你喝?”
阿鹄看向她,眼神中有些恍惚,不知是醉意渐浓还是蒙汗药起了效果,连语气都带了几分乞求在里面:
“你可愿意?”
汤宜盯着他那张变化无常的脸,别说,虽然他平常一脸凶煞之气,但若笑上一笑,定是有几分英俊在的。
再若是她无事逍遥,还能发发善心,了解他的过往,帮他摆脱这山匪之沼,带他往生。
可是,她也深陷沼泽,无法自拔。
那便只能各自为命,各通其路,互不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