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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五章 女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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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久四年,即元治元年,6月。夜。
位于京都三条河原的一间私人经营的旅笼,还是十分安详地运营着。一楼的风吕屋里,满目皆是世俗的丑陋,阿久里悄悄走出来,即见一个小生端着酒水往二楼跑,小心招呼了他。
“这是给吉田大人的……”那孩子分明是少不经事,两三句便“露了底”。
“把酒水给我吧,吉田大人方才让我去给他梳头。”阿久里妩媚一笑,霎时那少年满面通红,递过酒水,告知她吉田的客舍方位后,逃也似的走开了。
夜晚越是寂静,越是会让人心萌生恐惧。
和室里,酒水撒了一地,几盏残灯只得摸清隐约的轮廓。粗绳死死勒着四肢,心慌皮肉痛。
祁静试图挣扎。无奈,身体根本无法抽离。是时。阿久里端着酒瓶走进屋子里,戏剧性的场景随着一阵怒目被打破。
“吉田稔磨!”
祁静从未看到这个百般温和,遇事不惊的女子会露出如此狰狞的表情。她取出短匕,怒视着眼前的这个男子。吉田稔磨,长州藩的活动家,掌控着长州藩此次在京都的行动,同时也是暗中操控祁静潜入新撰组的人。
吉田双眸似冰,并未作何反应。
祁静一时心急,怕阿久里不顾一切做出什么傻事。二话不说,她一使劲狠狠用头撞了吉田的脑袋,两个人霎时都头昏眼花起来。
阿久里乘此跑上前来,在吉田的左眼旁刺开一道伤口。
“我是让你快走啦!你打不过他的啦!”祁静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有乱喊一气。霎时,双脚被解放,阿久里拉住她跑到窗口,迅速解开了她手上的粗绳。
吉田一手捂住左眼,一手拿起刀架上的武士刀,对着阿久里。
“莫非是新撰组的人?”
“与新撰组无关,我是以一个痛失兄长的女人的身份来向你索命的!”阿久里厉声道,期间死死揪住小静的双臂。
“哦……那不管怎么样,决不能放过你了呀……”
语毕,五六个浪士从别间跑了进来,将他们包围。
“阿久里……”事态至此,祁静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将怀中的短刀取了出来,阿久里却抓住她的手示意她勿起杀意。她一面看着那些浪士诡秘的笑容,一面小声细语着:“离开这里,我不会让你有事的……”言罢,她撕心裂肺地喊叫了出来,一把揪住小静的手将她丢往窗外。
“阿久里!”小静唤着她,身体却因为重心而下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人伴着无奈的微笑离自己越来越远。
“阿久里!”
窗下不远处有个矮篷,祁静借着它捡回半条命。抬头一看,窗口那个身影早已不在,她登时急了,一心念着从别门进入去救阿久里,没跑几步,眼前竟出现一个身体纤瘦的女子。
鲜红色的忍服,鲜红色的唇和惨白的头发,一切都与万物格格不入。
“啊……”一瞬间,竟感觉妖鬼降临了,我吓得瘫坐在地上。这个女人,就是岛原火灾时的夜樱。
这个女人她不知从哪里取出了忍者所用的苦无,起落间便对准了小静的喉。
不知来历,不明生死,此时的祁静只知道,这个女人忽然就要置她于死地。
“呃……”她迅速短刀打开夜樱的手。
夜樱后退几步,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起伏,这让她萌生了无限的恐惧感。
“为什么要杀我?”
夜樱没答话,两脚一蹭地,纵身跃到屋顶。没等小静喘口气,两三枚手里剑闪电般刺破了她的手臂和脸颊。
来不及顾及疼痛。再一睁眼,夜樱已十分逼近地盯着祁静。
“哇!……”
夜樱手里的苦无无情地刺向她的脸,那一刻一个人影闪过,揪住她惨白的头发从祁静身边拉走。
“哪来的怪女人……”
那男人一手拿着太刀,用灰色的头巾裹住半张脸,那双泛着蓝光的眸子却骗不过祁静。
“斋……”
“回家去,小丫头!”仿佛是警告一般,斋藤打断了她,不费吹灰之力将夜樱甩到角落。祁静方才想到,这个时候要是让那帮长州藩的人在此地听到新撰组的人的名字,改变原有计划,新撰组便会陷入困境,撇开这个不说,单是让他们知道了斋藤一在此,里面的阿久里或许马上就会……
斋藤的武士刀一挥便可见血。夜樱咬了咬鲜红的嘴唇,有些不甘,一跃即消失于天际。
祁静一心想着阿久里还处于困境之中,便哭着叫道:“哥哥!阿久里在里面……!!”
斋藤没来得及收刀,差点跌在地上。他带着些许怨念看着小静,而后很快恢复平静。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别管那么多了,快去救她!”小静跑上前去冲着斋藤又是扯又是拽,说什么也得让这个救星闪现他所带来的几丝希望。
“但是,如果这个时候新撰组的人出现在这里,你觉得他们不会改变计划吗?如此一来,山崎他们所收集到的情报不都没意义了?”
“那样就能看着阿久里去送死吗?”
“那是她自己选择的,我们无法去干预。”
“你……太无情了!”小静怒吼了一声,没料斋藤立马拉住她的衣服怒视着她的双眼。
“如果你的至亲被一个人杀死了,你希望亲自手刃他还是等着别人来解决那个人,自己却呆在一旁让他们保护着?”
“呃……”祁静被他的眼神怔住了。
“……行了,你先回去,”斋藤用头巾将自己裹严实,“其余事情我来处理。”
“你要去救她吗?”
“我没义务向你报告……”
“带我去!”
“你……”斋藤猛转过身,“别傻了,你想送死吗?”
“的确,论剑术,我根本斗不过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但是……”祁静揪住衣袖,鼓足了勇气,“但是,我有脑子,我知道在险境里怎样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自己所想保护的人!”
斋藤看着她,迟疑了一会儿。忽然,他走到小静面前,骨节分明的手替小静梳理着蓬乱不堪的刘海,轻声说着:“还是第一次看到你穿和服。”
她愣了一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必须潜进去,把阿久里救出来,她一个人……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他沉思片刻,“你等等,楼上刚起了骚动,现在已经没什么办法进去了,眼下是尽快离开这里,很快他们会到这里来搜人的。”
“可是……”祁静望向那个开始人头攒动的窗户,不留神间便被斋藤一把拉走。
跟着他绕到跑到了暗处,似乎走了很多路,最终进入了一个陌生的空间,心里开始变得摇摆不定,那种在黑暗中小静不自觉萌生了恐惧感,而百般恐惧中唯一可以依靠的,居然只有身边这个不知下一步会帮自己还是一脚把自己踢开的男人。
“你先呆在这里。”忽然,斋藤一手轻轻扶住她的肩,暗示她原地蹲着别乱动。
“你要去哪?”她完全没料到自己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去看一下那里的动向,”他似乎考虑到了小静的想法,“两个人一起去太危险了,到时候我未必可以保证三个人都安全。”
“可是……”
“没有可是,若是你执意跟去,我不保证可以轻松将阿久里带出来,若是你不去,阿久里得救的可能性还会大一些……”
“怎么会……”被说拖后腿虽然不是第一次,心备受刺痛的感觉却是第一次,祁静睁大双眼看着斋藤沉静的脸。
(我该相信他吗?对于他们来说,阿久里只不过是个厨娘,他们没必要为了她而暴露身份,但是……对于我来说,阿久里是我在新撰组唯一真实的依靠……)
“斋藤……”
她拉住他的袖子,咬着唇半晌没吐出下一句。
“……求求你,救救阿久里……我做什么都可以……”
斋藤似乎有些惊讶,却没有多余地疑惑着什么。
“我不会轻易让新撰组的人牺牲。”他抛下这句话后,便疾步离开了。
祁静躲在黑暗中,甚至不敢抬头往天上看。究竟是什么时候,自己变得如此胆小。直至最后才惊觉,她所害怕的,只不过是失去一个人。
闪过眼前的鲜红十分突兀。
当她回过神来时,定睛一看,霎时瘫坐在了地上。
那个犹如妖物般的女人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一手拿着苦无,走近几步,飞快地刺向自己。
“!”
本能地神脚踢开她的手,没料她一手撑地退了几步,又飞快冲到身边便卡住了祁静的脖子。
“你究竟……”
夜樱五官毫无生气,所有举动也不带任何情感,仿佛是一具纯粹为了杀戮而存在的躯壳。
兵器刺骨入体的声音很清晰,随之而来的便是撕心裂肺的剧痛。
“啊!”
左肩被刺穿的感觉,伴随着狂袭的恐惧。
祁静看着眼前这个毫无生气的女人,渐渐失去了意识。
“果然还是我比较强啊……”
她隐约听到了那个女人的声音。
仿佛陷入了沉睡一般。模糊中,祁静看到了许多二十一世纪的画面,似乎是自己穿越之前所见到的景象。红色高大的鸟居,长到走不完的小径,还有宁静湛蓝的天空,她似乎还见过几个人,那些人在她梦里轮廓越来越淡,慢慢地消失,仿佛在暗示她已经彻底远离了自己原本生活的时代……
渐渐的,祁静拾回了意识,张开眼,现实依然是现实。
“小静……小静!”
熟悉的叫唤声。
视线清晰后,她看到熟悉的身影。
“阿久里!……”
她刚叫出声,有人立刻捂住了她的嘴。
只见自己身上到处是擦伤的痕迹,隐隐的疼痛,显然是方才留下的,更折磨人的是,左肩的伤口也随之强袭脑部神经,霎时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整张脸都抽搐。
“别动,你身上到处都是伤。他们将我们捆起来扔到了不知哪个方位的屋子里,我已经把绳子解开了,但是你暂时没办法移动。”
祁静疼得没办法叫出声,眼泪直逼眼眶。
(妈的,与其要受这种伤痛,那女人倒不如一刀子捅死我算了。)
“呃……”
阿久里扯下和服的布缎帮她止血。
“对方下手不轻呀……却故意没马上要了你的命……”
“呜……”
祁静耳朵可以分辨她在说什么,但是大脑却已经失去辨意的能力,整个人恍惚着,都想不起自己姓啥名啥,又身处何方了。
“小静,振作一点。我们逃离这里。这里的天花板上有一处角落透光应该可以通向屋顶。”
“呜呜呃……”阿久里抓起她的手助她起身,登时间一种莫名的意识直击脑部,她猛地甩开阿久里的手,自己再次倒在地上,“走开!”
“小静你……”阿久里欲蹲下扶她,而小静反射性地厉斥。
“走开!我已经走不动了,你拖着我,我们都逃不出去!”
“可是……”
“回去!回屯所去,我命大,死不了的。”
“笨蛋……”阿久里没敢将声音放大,却着实颤抖起来,“你为什么和兄长一样,那么傻……”
“……”伤口的疼痛变得麻痹,头脑也清醒了些许,“傻的人是你吧……被仇恨蒙蔽的话,只会让你无颜去见死去的人吧。”
“……可是……”
“可是什么,只有弱势力才会被仇恨吞噬……”说话一用力,连肩膀也袭来一阵剧痛,“……呃……”
“……”阿久里沉思片刻,“好,我走……”
一句话发出后,阿久里还是站定了很久,直到很久的很久以后,她才转身离开。
不知道阿久里有没有办法逃脱,不知道她会不会忘了小静的话又跑去杀吉田,不知道她是否会就此平安地活下去……
想着想着,险些又失去了意识。猛然被拍醒后,祁静下意识地想去反抗身后的人,一手挥过去,对方反抓住自己将她拦腰抱起。
“斋藤……”
“没想到居然是你……你怎么全身都是伤。”
“一言难尽……”她叹气,“你沿途没看到阿久里吗?她逃出去了。”
“这样么,我才刚找到这个地方……”
她揪住他的袖子,“真的没看到她吗?怎么可能呢……”瞬间,左肩的伤口又是撕裂般得剧痛。
“啊……”
“你别乱动了,我先带你出去。”
“可是阿久里她……”
“她不会有事,一路上没什么动静,他们还没发现。”
“……”小静稍稍心平稳了一下情绪,却又觉得很不安。
斋藤叹了一口气,“你什么时候才会担心一下自己呢,光是这些伤,足够要了你的命了。”
“可是我还活着不是么……”
“……”他满脸写着“算了,沟通困难”,继续板着张脸,四处探寻可以逃离的出口。
“天花板……”祁静默默地对他说,“阿久里说那里可以通向屋顶……她应该也是从那里逃出去的。”
他沉默片刻,“抓紧我,闭上眼睛。”说罢便死死环住小静的腰。
她缓缓闭上双眼,当做是小憩,隐约中感觉到了自己仿佛是在上升,也感觉到,身边这个人步步平稳呼吸却有些吃力。
一阵凉风袭面,张眼便是毫无星辰,黑暗无比的天空。
“到屋顶了。”斋藤长呼一口气,“你还真不是一般地重,平时就不能少吃一点么?”
祁静一下来了精神,“你……”同时又感觉斋藤似乎神色非常不稳定。
“我懂了,”她眯了眯眼睛,“你是不是有恐高症啊?”
“哈?……”斋藤还未接话。
忽然,腾空扫过一支苦无,斋藤的侧脸冷不防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斋……”她险些念出了他的名字。
斋藤放下小静,回身便看到那个身着红衣的女忍站在对屋的屋顶上。
他抹去颊边的鲜血,定了定神。
“你是下面那个人的部下吧,为何无缘无故不问来历便要致我们于死地。”
夜樱仿佛天生不会言语一般,毫无答意。身体一侧便奔向他们。
斋藤与她交战起来。祁静在一旁横躺着连动的力气也没有。
忽然,余光扫过一旁,看到一个浪士爬上屋顶正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他缓缓逼近,见祁静果真动弹不得,便是一脸奸笑,拔出配到对着她的脖子。
“不管怎么样,你们跑到这里打扰了我们的栖息地,你们就得死!”
祁静没办法喊出来,脑中一片茫然。
“小静躲开!”
忽然间,阿久里不知从何处跑过来,撞开了那个浪士。
“呃……”她眼看着那两人一起顺着屋顶滚下。
那浪士反应过来后,立马抓住屋瓦,狼狈地站了起来,狠狠踹了阿久里一脚。
“不要命的女人!”
“别碰她!”祁静用尽力气喊了出来,逼迫自己支起身体,“你若碰她,我会杀了你!”
“哼……今晚你们两个都别想活着,也不需要去报告吉田大人了,就由我私下处理掉你们就足够了。”
她一听,顿时心一安,既然这家伙是瞒着吉田来的,那么吉田还不至于清楚新撰组已掌握他们的动向,至于那边那个夜樱,便天晓得是为何而来的了。
“受死吧!”浪士一剑逼向小静,她顺势避开,狠狠撞向他的腹部,眼看对方一下子没站稳脚跟,又叠倒下来,小静忽感觉到左肩又是剧痛,脚一软,也瘫倒在他面前。
“哼,女人就是女人。”浪士冷笑道,挥剑继续刺向她。
恍惚间,一个身体遮住了祁静的视线,紧接着听到刀剑入体的声音刺入耳中。
“阿久里……”
“呃……”
阿久里双手颤抖,狠狠抓住了浪士的剑。
“我让你看看什么是女人……”阿久里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紧接着抓住剑用力刺入自己腹中。
“小静让开!”
此时,祁静已经完全愣住了。阿久里抓住浪士的衣服,狠狠一甩。两人一起朝着屋檐滚下去。
浪士像是吓坏了,回过神,自己已经注定要跌下屋子,他试图抓住屋檐,手却被阿久里死死揪住。
“混蛋!臭婆娘!”
“阿久里……”祁静欲上前,却根本没办法动弹,无助之中,竟昏了头脑,“斋藤先生!阿久里她……”
激战之中的斋藤回过神,看到不远处的惨状霎时震住了。
“小静……!”阿久里回过头厉斥着她。小静方才意识到,这种情况是不可以暴露出新撰组中任何一个人的名字的……
“可恶,居然是新撰组……”浪士咬牙道。
阿久里闭上眼,皱着眉,然后狠狠瞪着浪士。
“去死吧!”
阿久里将浪士踹下屋顶,没料,那个人竟揪住了自己的脚,两个人便一起下了屋顶。
阿久里抓住屋檐,腹部的伤口血流不止。她已是奄奄一息。
“阿久里……”祁静瘫在地上,挪动不得,死命地伸手却还是够不到那个女人的手。
“小静……!”阿久里虚弱地叫喊着,“你说过的,被仇恨蒙蔽的话,只会让你无颜去见死去的人……”
“阿久里……”
“……”她停顿了一会儿,忽的留下一句,“再见。”
“阿久里!”
然后,远处传来躯体坠地的声音。
阿久里压在浪士身上,两人依然还顽强地维持着呼吸。
“……可恶的女人……别以为这么容易可以杀了我……”浪士筋疲力尽,恶狠狠地叫道。
阿久里冷笑一声,“哼,是吗?”言罢,她拔出浪士腰间的另一把佩刀,狠狠刺穿自己,连同那个人,一起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