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六记（续）》临安客

2、第 2 章

　　逃婚之后

　　1

　　今天是他结婚的日子，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发来了请柬。

　　蜷缩在床的一角，一遍又一遍地婆娑着那张红纸，每一个祝福的字，都变成了刀子。

　　如果在小说里，我应该穿了靓丽的衣服，盛装出席他的婚礼。在主持人问他愿不愿意娶他妻子时，推门而入，无惧堂下亲朋好友疑惑的目光，径直走到他面前，开口便道，“你愿不愿带我走，到天涯海角去？”

　　他或者拒接，任凭保安将我轰出去；或者牵起我的手，拉着我跑出婚礼现场。

　　可惜我没有这样的勇气，只能躲在暗处默默流泪，独自祝福。从这个层面来说，我和张先生一样，都是一个不够勇敢的人。

　　聊天群里，有同学上传了接亲视频。跟车的小男孩将玫瑰花一瓣一瓣地扔出车外，寓意一路生花。他西装革履，喜笑颜开，合身的衣服甚至掩盖了小肚腩。也许是早上连饭也没有吃吧。

　　我将手机放在一旁，不敢再触碰这份热闹。

　　外面下起了小雨，打在窗户上，滴滴答答的，一声又一声。天色暗下来了，我才意识到已经在床上待了很久很久。

　　屋外有人敲门，我是毫无心情的，却还是趿着拖鞋，起身去开门。

　　他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门口。右臂上搭着脱下来的西装，身上的白衬衣被雨水打湿，露出不太紧致的线条。

　　我哑了哑声音，诧异到说不出一句话来。我们就那样静默着。

　　“今天是你大喜之日，来这里做什么？”我清了清喉咙问他，好似有残花堵在那儿，声音照旧是沙哑的，语气很不友好。

　　“我来拿东西。”他这样回答。

　　“你之前不是都收拾走了吗？”我抑制住情绪，肯定道，“这里没有你的东西了。”

　　“有，”他木木地盯着我，柔声道，“你。”

　　眼睛一涩，泪水就跟着流了下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在婚礼现场，当主持人问他愿不愿娶他妻子时，他看着台下我缺席的座位，思考了几秒，缓缓道，“不愿意，对不起。”

　　他一颗心长了八个玲珑窍，总是那么世故圆滑，却在那一刻，抛掉了所有迎合，毅然决然地逃离了自己的婚礼。

　　后来，我常常问起他，“你那天为什么会选择逃婚？”

　　他总是轻描淡写，“没什么啊，就那一刻突然想通了呗。人嘛，总归活一辈子，不想辜负一个那么爱我的人，也不愿意伤害一个我不爱的人。”

　　“我才不相信你会如此高尚。”对他的人品，我向来存疑。

　　“那我重新说，”他简单组织一下语言，“你还记得之前给我发过的短信吗？那天逃婚是因为，我怕你到了三十五岁，就要喜欢别人了。”

　　2

　　起初在网上写东西只是想分享一些和老公的日常，不想后来一发不可收拾，写作成了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存在。作品很受欢迎，连带着收入都有了很大起色。

　　对文字如同对老公一样，有着近乎执着的痴迷。兴趣爱好换了名利，有时候想想还挺惭愧，总觉得少了点纯粹。

　　因为逃婚事件，老公也没法再面对原来公司的同事了，虽然做到了副经理的位置，还是辞职换了家公司，从小职员做起。

　　老公心里有了点波澜，总觉得和我差距越来越大。

　　晚饭后，我们慵懒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剧里，男女主角因为周遭环境而被迫分了手，我问老公，“你虽然逃婚了，可别人到底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如果有一天，你的父母家人朋友，照旧没有人同意我们在一起，你会如何？”

　　老公反问我，“如果全世界都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你又会如何呢？”

　　我躺在他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拉上你，一起殉情去死。像梁山伯与祝英台那样，死了化成蝴蝶，成双成对，没有人可以把我们拆散。”

　　老公摸摸我的头，笑了笑，“可是你那么优秀，而我那么平凡，怕是死亡也消弥不了这种差距。只怕到时候，你变成了一只漂亮蝴蝶，我只能变成一只扑棱蛾子。”

　　我嗤笑出来，惊讶于他想象力如此丰富。

　　“不管你变成什么，我都会和你一起飞。”我给老公宽心，说的也是真心话。

　　3

　　2015年某天，与一个编辑约了见面，在长沙街角的一家小咖啡馆。聊得正酣，老公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是遇到了十万火急的事情，要我赶紧回家。

　　向编辑致了歉，约了下次见面的时间，打了车急匆匆地往家里去。

　　家里新增了一组沙发，宽大、舒服，老公翘着二郎腿陷在里面，双臂展开搭在沙发背上，像个占山为王的贼寇。几名工人蹲在家门口，无聊地抽烟。

　　见我回来，老公迎了上来，“我买了沙发，师傅送上了门，你快把钱给人家。”

　　我仔细地看了看那棕色的沙发，像极了我此前看过的那具。可是时过境迁，那家家具店早就已经不复存在了，也不知他从何处找到了此物，相似度竟如此之高。

　　我把钱给了师傅，倚靠着沙发的一侧，出口询问，“你自己买的东西，为什么要我付钱？”

　　“当时看中它的时候，你说过的啊，要买来送我当结婚礼物，怎么如此不守信用？”

　　当时知晓他要结婚，我的确说过这样的话。也不是赌气，是真的发自肺腑地想送给他，祝福他。

　　只是后来，重新在一起的时候，却再也未曾旧事重提。

　　不知今日突发奇想，为何要将这沙发买了来。

　　老公将我按在沙发上，自己则单膝跪下来，从口袋中掏出了一枚戒指，手有点微抖，“小毛孩，我们到国外去，注册结婚吧！”

　　这个我爱了16年的人，这个从来都没有说过爱我的人，在一个普通的日子里，向我求了婚。

　　他送了我戒指，我送了他家具。然后我们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照旧吃晚饭，四碗米饭、三个小菜，吃的香喷喷。

　　至于老公为什么要在今年求婚，我心里是清楚的。我今年三十五岁了，他担心我会不会爱上别人。

　　可是老公不知道，跟他待在一起的日子真的太久了，久到求不求婚，我都已经把他当成了最亲的家人和伴侣。

　　原来爱一个人，真的会融入生命。

　　4

　　以前我们谈论生死，他总是不以为然的。死亡是件很遥远的事情，似乎与我们的生活隔着千里万里。

　　老公的一个发小因意外离世了，那天他参加完葬礼，回到家时，我正在厨房做饭。

　　老公从背后抱住我，双手环绕在我的腰间，脸蹭在我的脖子上，少有地伤感道，“如果有一天，你死了，离开我了，我该怎么办呢？”

　　彼时我正和着面，双手沾满了白色的面粉，转身认真回答，“我不会死的，我还要给你下面条呢。”

　　老公竟因这句话眼角泛了红，又将我抱的更紧了些。

　　“你神经啦？”我摸摸他的鼻子，面粉沾在他鼻尖。

　　老公笑笑没说话，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人死如灯灭，万念俱成灰。我是惧怕死亡的，但只要想到爱着的人还活在世上，我便不可以死。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因为他的存在而有了意义。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