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息立正不许乱动》泽漆攸攸

7、突如其来一阵暖

　　门口，莫子语替我把书包背好，顺手帮我叫了一辆出租车。
　　“车马上就到校门口，别迟到。今天的帐，改天再跟你好好算算。”
　　我背好书包，对莫子语做鬼脸。
　　“你前几天还说过‘今日事今日毕’的。结果今天自己就食言了呢。”
　　“嘿，还敢顶嘴。”
　　莫子语作势要追，然而我则笑声如银铃般的渐行渐远。
　　“走啦。”
　　------------------------------------------------------------------------------------------
　　钢琴教室里，我心不在焉的应付着今天的任务。或许是状态实在是太过于差强人意，在连续犯了N个低级错误后，终于让我的专业老师忍无可忍。
　　“停！”
　　这位老师是知名音乐学院毕业的。严于律己，更严于律他人。不过自从接手了我这个学生后，她的标准就不得不一降再降，直到这一刻，触底反弹。
　　“你弹的这是什么鬼！刚学琴的幼儿园小朋友都弹得比你好。”
　　她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白框眼镜，一脸愠怒的看着我。
　　“方子清，我可要提醒你。我们现在练得是《卡农》，不是《悲怆奏鸣曲》。你知道我怎么形容你刚才的表演吗？”
　　看着面前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小姐姐，虽然她的语气不善，眼神更是能杀人，但我还是忍不住想皮一下。
　　“难道是，‘如闻仙乐’？”
　　“如丧考妣。”
　　小姐姐一声怒吼，震得我差点没包耳朵。
　　“方子清，我发现你这琴技没什么进步脸皮倒是一天比一天厚了是不是？你能不能长点心，艺考还有几天，你掰手指头给我算算。”
　　训完后，钢琴老师觉得有点口渴，开了一瓶水就咕咚咕咚的灌了起来。喝完抹抹嘴，继续盯着我，等待我回应些什么。
　　我思考了一会，抬起头，用一种天真懵懂的眼神看着钢琴老师。
　　“您刚才说的‘如丧考妣’，什...什么意思啊？”
　　“.........。”
　　“我是你的钢琴专业课老师，不负责给你补语文。你的语文不是音乐老师教的。”
　　“这不显得您是全能人才嘛。”
　　一向和蔼可亲的钢琴老师终究是被我这个在挨打边缘疯狂试探的皮孩子给气到失智。
　　她脸色铁青的站了起来，推开门恨恨的离去。随后又折返回来，眼尖的我可看清楚了，她手中拿了一根藤条。
　　“哎，姐。姐姐，美女，我，我错了嘛。您这可使不得啊。”
　　我吓得从琴凳一跃而起，陪着笑脸试图逃跑，却被她一把拿下，按回了凳子。
　　钢琴老师狠狠的把藤条往琴盖上一摔，手指戳向了我的脑袋。
　　“方子清，你给我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练习的时候必须给我严肃认真起来。不许嬉皮笑脸，不许讨价还价，不许上个卫生间一去半小时。你要是再跟我调皮捣蛋，你信不信我.....”说罢，抬手扬起了藤条。
　　“信信信，我一定改，一定端正我的态度。”
　　我也老老实实的坐直了身子，刚才的懒散和心不在焉在藤条的威慑下早已经逃到九霄云外了。
　　悠扬的钢琴声继续响起，白框眼镜老师认真的听着，手中的藤条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打着拍子。曲终，她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两个小时的钢琴课，终于是上完了。除去被浪费掉的一小时，还算圆满。
　　钢琴老师亲自送我离开，她关上灯，锁了门。楼道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她小心的拉着我的手，慢慢的下楼。
　　“天很晚了，路上小心点。地铁应该还有两班对吧。”
　　到了楼下，她帮我整了整衣领，还摸了摸我的头发。
　　“子清，你其实是个很聪明的人，只要你在最后的时间认真起来，那几个比较好的学校都是随便你考的。”
　　这一次，我没有玩世不恭而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谢谢您。其实，我确实是个需要及时鞭策一下的人，就是我不愿意承认而已。”
　　小姐姐温柔的笑了，霓虹灯下的她，是那么的亲切，耀眼。
　　“这好办，我已经把藤条留在教室了。至于它是挂在墙上当摆设还是真的用来打人，这取决于你的表现。”
　　“啊，那还是当摆设的好。”
　　-----------------------------------------------------------------------------------------
　　门锁转动，我哼着小曲进了门，低着头换拖鞋。然而抬起头来，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沙发上坐着一脸颓唐的父亲，还有拎着大包小包准备出门的母亲。
　　“妈。”我怯生生的叫道。
　　“您这是去哪里？”
　　她也难得对她女儿那么温柔的一笑。
　　“乖，妈妈要去以前的房子住了。你要好好的，知道吗？”
　　说着，擦了擦眼睛，就要出门。
　　“妈！”
　　我一把拉住妈妈的手，叫声里全是恐惧。
　　“您是和我爸离婚了，对吗？”
　　妈妈怔住了，脸上浮现了几分苦涩。顿了顿，还是认真的看着我，替我拢了拢额前凌乱的碎发。
　　“还没有。妈妈只是，先跟你爸爸分开住。起码，要等到你高考结束。”
　　“妈。”我带着哭腔叫着母亲，眼泪已经夺眶而出。不管不顾的抱住母亲。
　　“我不要您走，求求您。我之前总说你们离婚算了，那都是气话，小孩子才说的气话。您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啊。”
　　我抽抽噎噎的哭着，人生这十七年，我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么失态过。
　　“傻孩子，妈妈不会不要你。这是我们大人之间的事情，你不要多管。”
　　妈妈替我擦了擦眼泪，抱着我轻轻的拍了几下。随后，又恢复了以往的冷酷无情和暴脾气。
　　“放开了，你哭的我很心烦。”
　　说着，毫不留情的掰开了我的手，拎起两个大箱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我失魂落魄的转过身来，看着爸爸坐在沙发上，抽着烟，然后按灭了烟蒂，仅仅就从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一句话。
　　“饭好了，在餐厅的桌子上。”
　　他闭了眼睛，揉了揉太阳穴，不再言语。
　　后来，我听他说，那天我上课时，妈妈在家里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的拿出来，叠好。基本的生活用品，按照清单一样样的找齐。还有一些非必要的东西，多少也需要一些。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全然没有跟爸爸吵架时的气势。一面做着这些事情，一面叹气。
　　突然，她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在看着一条有些旧了的大红色羊毛绒围巾。围巾的针脚非常粗糙，甚至很多线头都裸露在外面。这条围巾，是我在小学四年级时花了三个月时间织成的，是送给她的母亲节礼物。
　　这些年，她因为夫妻情感的不和，也没怎么关心过我。更不用说像其他母亲那样为孩子织毛衣手套了。
　　妈妈双手颤抖着，抚摸着这条围巾，终于，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眼角滚落。她把脸埋进这条围巾里，痛苦的抽噎了起来。
　　妈妈沉浸在痛苦中，却在现实的逼迫下又不得不继续残酷的伤害我，同时，也是往自己的心里不断的插上一把又一把尖刀。
　　此情此境，我也只能木木的，机械的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机械的关了门，机械的倒在自己床上。只觉得天旋地转，大脑一片空白。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原来是微信视频通话邀请。它锲而不舍的响着，一遍又一遍，终于还是把我唤回了这个悲催的现实世界。
　　我胡乱的用纸巾擦了擦眼睛，接起。
　　“宝贝，钢琴课上完了吗？”
　　手机屏幕上，映着莫子语那张完美无瑕的笑脸。
　　可能是看到了我红红的双眼，听着声音也有些沙哑，莫子语有些慌乱。
　　“怎么了？怎么哭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连续三个问句，终于击垮了我心里的最后防线，实在是无法再忍受了。我要见莫子语，我现在就要见到莫子语。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我不好，很不好，我能去找你吗？”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是抖的，说话很是艰难。
　　“当然。不过，现在已经快到十点了，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出门。还是我去找你吧，就在你家小区门口的花园长椅上见。”
　　“嗯，好。”
　　“乖，宝宝不哭啊。你等着我，我去找你。”
　　我闭着眼睛，流着泪，拼命的点点头。
　　“我快到了给你打电话啊。等我”
　　莫子语边说边穿上了外套。
　　其实我们俩住的地方相距不算太远，打车并不会超过20分钟。等莫子语赶到地点时，我正伴着昏暗的路灯，孤独的坐在长椅上，还在哭着，身子随着抽泣在夜风中一下一下的颤抖着。
　　莫子语飞快的跑向我。
　　我也看到了他。
　　“哥。”
　　真的很委屈，一下子就扑到了他怀里。
　　莫子语紧紧搂着我，轻轻的摩挲着我的后背，柔声哄着。
　　“没事呢，我在呢。子清乖乖。”
　　直到我哭够了，莫子语才慢慢松开了。我抽抽噎噎的把头靠在莫子语肩膀上，莫子语搂着我，怜惜般的捏捏我的脸颊。
　　“喝点柠檬苏打吧。”
　　说着，莫子语拧开了瓶盖，把一瓶水递了过来。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快要冒烟了。很感激莫子语的细致入微，小小声的说了句谢谢，接过来就咕咚咕咚往嘴里一阵猛灌。
　　黑暗中，听到莫子语轻笑了一下。
　　喝饱了水，我平复了一下情绪。尽量用不温不火的声调陈述着这一个无法接受的客观事实。当我说‘我爸妈决定离婚’时，莫子语并没有表现出吃惊，可能当我哭着跟他打电话时，他就隐隐约约的猜到是什么事情了。因为也就只有这件事情，能让我如此失态了。
　　“所以，现在是什么局面？”
　　莫子语冷静的发问。
　　“他们已经分居了，说，说是等我高考完，就去正式办离婚手续。”
　　说到离婚两个字时，我又忍不住哽咽了。
　　“哥，我不要，我不要他们两个离婚。我不要这个完整的家庭消失。”
　　说着，转过身子，无助的把头枕到椅背上。
　　莫子语单手环住我的腰，胳膊一用力，就把我抱到了他大腿上坐好。被他突然的动作搞得我一愣，随即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一红，但又觉得他的大腿坐上去很舒服，再加上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人会看到这一切，所以也就不挣扎了。
　　“人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之前哥哥也告诉过你了，不要被大人之间的事情影响到。”
　　看我不说话，莫子语拍拍我的后背，继续安慰着。
　　“大人之间因为相处起来不舒服，不合适，分开是正常的。但是，这丝毫不影响他们对你的爱。更何况，你还有我，还有乔怡。”
　　我依旧选择沉默。
　　黑暗中，莫子语看不见我脸上的表情。酸楚中透露着幸福，幸福里却又包含着忧郁。这种复杂的心境，使得我脸上的神情看起来，只有木然。
　　终于，在黑暗中，我的嘴角闪现了一丝丝浅笑。
　　“对啊，我还有你，还有乔怡，还有很多朋友。”
　　“最重要的是，我还有你，还有你呢。”
　　我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暗示莫子语。
　　“没错，我有你。最不济，我还有你。”
　　此时此刻，这是最能驱散我心底阴霾的一个伟大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