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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久旱逢甘霖 那一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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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顿鹿肉终究没吃成。直到宫门下钥前,永嘉帝才从枢密院回来,眉间倦色更深,却对北野军情只字未提,只命人好生送他们出宫。
马车碾过宵禁前寂静的长街,李玹锦蜷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棠溪筠也未言语,只将手炉推到他那边。
快到永宁王府时,李玹锦忽然开口:“多谢。”
棠溪筠怔了怔。
“不是为你拦我,”李玹锦别开脸,声音闷在毛领里,“你奏章里……写了东路。”
马车停下,成启在外轻唤。李玹锦掀帘跃下,积雪没至靴面。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望着尚未落下的车帘:“棠溪筠。”
车内人应了一声。
“若是,我父王真有万一,”少年站在漫天大雪里,脊梁挺得笔直,声音却有些不稳,“北野军务,你别让他们胡来,我不信他们。”
车帘静垂片刻,里头传来淡淡一声:“嗯。”
李玹锦转身进府,绛红身影没入朱门深处。马车缓缓驶离,车辙在雪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很快又被新雪覆上。
成启替李玹锦解下大氅时,低声问:“世子,可要派人往北边……”
“不必,”李玹锦打断他,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有什么东西沉静下来,“父王…母妃那里,先瞒下来。”
他走到书案前,抽出压在最底下的北境舆图,慢慢展开。图上墨迹犹新,东路那道朱笔标记格外醒目。
……
夜已深,案上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李玹锦心下一惊,抬眼望向窗外人影。
成启推门进来,将一个拇指粗细的铜管交到他手上,又默默退到阴影处。
李玹锦捻开铜管封蜡,里头是一卷薄如蝉翼的密笺,北野来的不只有八百里加急,还有潜入京城的探子,这封密笺远比朝廷的加急更为详尽,也更凶险。
“王由东路入境,遇雪逢敌,遭伏,副将崔应寻迹至落鹰峡,不见王爷,只余崖壁血迹,峡内积雪覆压,搜寻不易,望世子恕罪。”
李玹锦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残存的稚气如同新雪洗过一般,再也不见。火舌舐过薄薄的纸笺,瞬间卷作灰烬。
他白日里脱口而出的“背风山谷”在图上不过一道纤细的朱痕,去年随巡时,永宁王朗声笑着指在这里:“冬日生路,夏日死地,这是个好地方,璟誉要记住了。”
为什么会失踪?东路可是他亲自走过的路,是他永宁王了如指掌的路!
李玹锦头痛难忍,低声喊过成启:“叫人吧。”
成启才唤了人送上早已备好的热水,伺候世子歇息。
翌日一早,李玹锦去了永宁王妃院中请安。积雪扫得干净,廊下悬着的几盏琉璃灯却还亮着,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王妃素来起得早,此刻正倚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握着一卷《地藏经》,见了他,便轻轻放下。
“锦儿来了。”她声音温和,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巡过,“眼下有些青,可是昨夜没睡好?”
李玹锦在她下首坐了,接过侍女奉上的茶,笑道:“睡得沉,只是做了个梦,梦里跟李玹珹抢鹿腿,没抢过,气醒了。”
王妃眉眼舒展,染上一点笑意:“还是这般没大没小,多大的孩子了,还惦着口吃的。”她顿了顿,似不经意般问,“昨日在宫里,可还顺当?陛下……没说什么?”
“顺当,”李玹锦低头吹了吹茶沫,“皇叔问了几句兵事,还夸了棠溪筠的奏章。后来北野来了急报,皇叔便往枢密院去了,鹿肉也没吃成。”
他说得轻描淡写,王妃却沉默了片刻,指尖在经卷上轻轻摩挲。窗纸透进来的光映着她腕上一串沉香木佛珠,光泽沉静。
“你父王……可是出了事?”对上永宁王,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李玹锦心下一紧,面上却扬起更明朗的笑:“父王用兵如神,哪能出什么事,倒是母亲,我听嬷嬷说昨夜惊醒一回,可叫大夫瞧过?”
王妃看着他,目光深深,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你如今……也学会报喜不报忧了。”她不再追问,只温声道,“无妨,不打紧,早膳用了么?让小厨房给你下碗面,浇头换了新鲜蟹粉。”
“用过了,”李玹锦起身轻拥她,“母亲疼我,儿臣今日想去城外大昭寺走走。年节将近,替父王点盏平安灯。”
王妃点头:“多带几个人,路上仔细。”
李玹锦应了,行礼退出。走到院门,回头望了一眼。王妃已重新拿起经卷,侧影依旧端庄宁静,只是捻动佛珠的指尖,比平日快了些许。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外走去。到底只带成启一人。下人牵了马来,二人一路疾驰出城。大昭寺在城西三十里外的风栖山,平日香火鼎盛,今日因雪后路滑,山道上人迹稀少。
寺门前的石阶积雪未扫,李玹锦踩着咯吱作响的雪往上走,抬眼瞧见一道熟悉的月白身影。
“棠溪公子也来上香?”李玹锦挑眉,语气带了些挑衅意味,“求什么?金榜题名你已经有了,莫非是求姻缘?”
棠溪筠不理会他的调侃,走到近前,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寺门匾额:“世子又是来求什么?”
“平安灯。”李玹锦敛了笑意,“父王在外,我心不定。”
大雄宝殿内檀香缭绕,诵经声低沉悠远。李玹锦跪在蒲团上,亲手将一盏莲灯供到佛前。灯芯燃起,暖黄的光映着他低垂的眉眼,那点惯常的张扬悉数敛去,只剩一片沉静的虔诚。
棠溪筠在一旁静静看着,待他起身,忽地低声道:“东路之事,枢密院昨夜已有决议,仍按奏章所拟上策执行,增派了玄甲卫暗中接应。”
李玹锦猛地转头看他。
“陛下之意,”棠溪筠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火上,“永宁王绝不可有事。活要见人,死……”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殿外风声呼啸,卷着雪花扑打在窗棂上。李玹锦盯着他侧脸看了半晌,忽然问:“这可是朝廷机密,你为何要告诉我?”
棠溪筠转身面对他,两人目光相接,殿内梵音如潮,将这一角衬得格外寂静。李玹锦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住了口。
出了大殿,雪又纷纷扬扬落下。两人沿着回廊往后山塔林走,步履踩在积雪上,发出相似的声响。
“落鹰峡,”李玹锦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那里夏日很美,小鹰被母鹰推下来,它才学会飞…你去过么?”
棠溪筠脚步微顿:“不曾。但看过舆图,峡内有暗河,若是雪崩掩埋,或有一线生机。”
“暗河……”李玹锦喃喃,眼底闪过一抹锐光,“是了,父王提过,冬日暗河水浅,但未必全涸。”
“璟誉,”棠溪筠难得叫了他的字,眸光沉静,“此事牵涉甚广,陛下既有安排,你我便不宜再贸然动作。尤其是……”他顿了顿,“王府四周,近日怕是不太清净。”
李玹锦心领神会,哼笑一声:“不过跳梁小丑,不足以为惧。”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棠溪筠丢给他一物件,“若应付不来,持此去城西客栈,掌柜的姓陈。”
玉牌触手温润,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一个极小的“棠溪”篆字。李玹锦握在掌心,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就不怕惹祸上身?”
棠溪筠冷脸以对:“那便还我。”
“哎不要,”李玹锦收起玉牌,随意地握了把雪在手心一团,“这个时候他们都想要怎么落井下石,压垮永宁王府,你沾了北野的事,往后无论怎么都与我脱不了干系了。”
棠溪筠早有预料抬袖挡下那浑圆雪球,被李玹锦抓了把雪往领口一塞。
他眉头一蹙,李玹锦了解他的脾性,疾退数步,生怕他回手将他按进雪堆。
成启同琢嘉在后头跟着,也不说话,瞧了半天,琢嘉道:“公子只有同世子闹起来,才像这般年纪。”
成启眼看自家世子灵巧躲避中还有空暇逗人,也同琢嘉道:“世子也只有冲着你家公子才这般招人嫌。”
李玹锦着实被砸得不轻,衣领胸襟被雪浸湿,略显狼狈,他揪着领口抖了抖雪沫,胡乱撒泼道:“好你个相府公子,当街袭击本世子,带下去——”
“带下去做什么。”棠溪筠理好散乱的袖口,眸色清冷。
“带下去…”李玹锦卡了一下,也不知道该给他安个什么罪名,“带下去送碗驱寒姜汤,公子金贵,冻坏了相爷心疼。”
棠溪筠淡淡睨他一眼:“比不得世子自小娇生惯养金贵,绊倒自己都要叫太医院开道药方。”
“小爷怜悯你体弱多病,”李玹锦凑近两步,忽又警惕后撤,“你倒不知好歹——哎!”话音未落,后领已然被棠溪筠揪住,他站的地方不巧,后面正是个下凹的雪窝,往后一踉跄身形不稳正好被伺机已久的人拿住。
后头成启抱手同琢嘉道:“世子这叫自投罗网。”
琢嘉也笑:“公子手下留着情呢。”
李玹锦手腕被扣着,力道却不重,索性由着对方控住,嘴上还是堵他:“不,知,好,歹——”
棠溪筠懒得理他,转身便走:“世子既要请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世子带路。”
“不是,”李玹锦呆立一刻,“真当我是冤大头么,要请也是你请,好歹小爷提议的。”
棠溪筠脚步不停,只微微侧头:“提议者做东,不是常理?”
雪又密了些,李玹锦偷摸又抓住把雪扔他衣领里:“小爷请就小爷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