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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公子世无双 ...

  •   腊月寒深,遍街落满了雪,永宁王府炭火烧的正旺,少年郎窝在竹藤椅上昏昏欲睡。
      “世子,榜首张贴,先生出来了。”
      “榜首何人?”少年猛一起身,盖在胸前的书卷猝然落地,发出抗议般的声响。
      成启叹了口气,俯身拾起书卷。
      “自是世子——”他略作停顿,小心拂下书角沾染的灰尘。
      “就说本世子——”
      “与棠溪公子并列榜首。”成启将话说尽。
      李玹锦:“……”
      他沉默片刻,杏眼圆瞪,抬脚作势要踹:“小爷我平日太惯着你了是不是,赶明儿让父王换了你。”
      成启后退两步避开他,从容应道:“王爷明日北上。”
      “…闭嘴,备马,我要进宫。”

      说是备马,到底成启叫人备了马车。
      不巧,李玹锦出府时正好看见相府车马徐徐行过,他悠然命人拦了下来,毫不客气掀帘:“子恙兄好生雅致。”
      车内人波澜不惊,只是稍稍抬眸:“不如世子,当街拦车,才是好生风雅。”
      李玹锦也不恼,眼尾弯起,唇角勾起抹顽劣的笑:“听闻,皇叔近日屡次召你,本世子着实好奇,棠溪公子进宫,只是为功名么?”
      “世子对在下倒是关怀备至。”棠溪筠放了卷轴,冷怏眉眼愈显昳丽,“陛下垂询,事关北野军饷调动,世子若有兴趣,不妨同往商议。”
      “棠溪公子多虑,我,并、无、兴、趣。”李玹锦几乎是一字一停,心下暗忖棠溪筠太狠了些,明知他最厌朝堂政务,偏要这般招惹。
      棠溪筠本非善谈之人,李玹锦讨了没趣自然也安静下来,一时气氛还算安宁,相安无事到了宫门。
      侯着的内侍躬身行礼:“世子,棠溪公子。”
      棠溪筠垂眸看向蜷在角落早已熟睡的人,绛红大氅配着雪白毛领衬得少年格外俊郎,眉目俊美,虽睡着,却也透出股恣意不羁的劲儿。
      成启在外头轻唤了声没得到回应,棠溪筠抬手托住他的下颌,将人扶正倚好,淡淡应了声:“睡着,昨夜何事,让你家世子如此困倦?”
      “世子他…昨儿读了半宿先生的文章,寅时才将将睡下。”
      “为何不劝着些?”棠溪筠挑了帘望向窗外,“直接进宫。”
      马车重新行进间,成启低声答道:“世子性子倔。”
      棠溪筠闻言,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车帘落下时带进一缕寒风,李玹锦无意识地缩了缩,浓密睫毛在眼睑投下浅影。
      这倒不假,这些年来每次相见李玹锦总要寻衅斗嘴,跳脱的紧,若是说真有什么深仇大恨也倒罢了,偏生就是不对付,一个主动招惹,另一个也从不忍让,照单全还,每每针锋相对。
      昔日在东宫伴读时,两人吵闹还有太子李玹珹在旁调和,李玹锦回回惹是生非,都是东宫担下的,如今两人碰面,唇枪舌战依旧,不过无人较真便是了。
      ……
      马车沿着宫道缓缓行进,轱辘轧过积雪发出吱呀声响在朱红宫墙间回荡。
      宫人来迎时成启又朝内唤了几声,李玹锦才惊醒,迷蒙间险些摔下坐榻,被棠溪筠抬臂挡住。
      “今夕何夕?”棠溪筠嗓音冷清,“世子倒是不计生疏。”
      李玹锦猛地清醒,瞪他一眼,掀帘跃下马车,绛红衣摆在雪中划开一道艳色。棠溪筠随之下车,月白大氅翻飞如鹤翼,同先前李玹锦绛红身影形成鲜明对比。
      宫道的积雪早已被扫至两旁,露出青石板小路,湿漉漉的映着黯淡天光。
      引路的内侍提着羊角灯在前,两人一前一后随着。宫中点着灯,殿门前一片明亮,李玹锦落在后面,踢了踢青色台阶,纠结半天抓住棠溪筠袖口,压低声音开口问道:“皇叔当真问你北野军饷的事了?”
      “若我没记错的话,世子一个时辰前还信誓旦旦,并,无,兴,趣。”
      李玹锦顿住动作,杏眼敛了些弧度,正要开口便被人打断:“红衣似火,白衣胜雪,好生俊俏的公子哥。”
      李玹珹笑道:“今日你们二人一同入宫,少见,少见。”
      李玹锦草草行礼,神情略有些低落:“皇兄。”
      棠溪筠紧跟着行礼:“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李玹珹引入二人,对着明显焉下来的李玹锦玩笑道,“子恙是如何欺负你了,可否讲与皇兄一听?”
      李玹锦恹恹开口:“不要,你又不是什么好人。”
      李玹珹:“……璟誉谬赞了。”
      后面侯着的宫人胆战心惊,这宫中敢如此挑衅太子还从未有过,而身为储君的李玹珹竟丝毫未动怒。
      “你啊你,还是这般口无遮拦,”李玹珹摇头笑道,“教朝中大臣捉到,又是一阵弹劾。”
      李玹锦不语,抬头望天,倒教李玹珹没了法子。
      御书房内温暖如春,永嘉帝坐在御案后,英俊眉宇间难掩疲倦,见三人进内,目光先是在棠溪筠身上停留一瞬,才转向李玹锦。
      “儿臣/臣参见父皇/陛下。”
      “免礼,璟誉今日如何安静了?”永嘉帝道。
      李玹锦思绪神游天外,不着调道:“今日得了榜首,我高兴得说不出话。”
      “……”还说不出话,换做平日他早闹腾着整个宫中人尽皆知,今日安分了,倒让人不适应。
      永嘉帝重归主题,指节在御案上轻叩一记,示意棠溪筠:“子恙既已看过卷宗,北野粮草调度,有何见解?”
      “臣以为,当分三路押运,避开雪封险道。具体路线已拟在奏章中。”他袖中取出一卷素纸,内侍接过奉上。
      李玹锦目光落在那卷纸上,徘徊许久才移开,他盯着御案一角的鎏金螭纹,垂着的指尖无意识蜷进掌心。殿内炭火噼啪轻响,混着永嘉帝翻阅的沙沙声。
      “筹划周详,”永嘉帝合上奏章,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便依此而行。”他顿了顿,忽而又问:“璟誉,若是你父王督运,哪路最好?”
      “东路。”杏眼里睡意褪尽,亮得惊人,李玹锦脱口而出,“去年我随父王巡边时走过东线山谷,说那里背风,冬雪积不深。”
      御书房内静了一瞬。棠溪筠侧目看他,月白大氅下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几分。
      永嘉帝朗声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知道得这般清楚,想来永宁王府的兵舆图,你没少翻。”
      “随手看看,”李玹锦别开脸,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李玹珹适时轻笑,打破微妙气氛:“父皇,今日既为庆贺双榜首,不如留他们在宫中用膳?尚膳监新得了鹿肉。”
      “准。”永嘉帝摆手,“你们先去暖阁候着,朕批完这几本折子便来。”
      三人行礼退出。殿门开合间,冷风卷着雪沫扑进来,李玹锦深吸一口寒气,方才殿中那点沉郁顷刻散尽,又恢复那副张扬模样。
      宫道积雪已覆上新白,棠溪筠走在前头,月白身影几乎要与雪色融为一体。李玹锦忽然加快几步,与他并肩,绛红大氅扫过对方衣摆。
      “喂,”他压低声音,“你奏章里写东路了没?”
      棠溪筠脚步未停:“我若是没写又如何?”
      “你——”李玹锦语塞。
      “当我是你么?”棠溪筠忽然驻足,转身看他。雪光映在他眉眼间,将那分常存的冷意冲淡些许,“东路确为首选,奏章中,我将此列为上策。”
      李玹锦愣住,杏眼眨了眨,一时竟没反驳。成启在不远处候着,见这情形,默默背过身去。
      “走了,”棠溪筠已继续向前,“世子若再发呆,鹿腿肉怕是要被太子殿下挑尽。”
      “那他得赔我好东西了”李玹锦醒过神,三两步追上去,雪地上两行脚印一深一浅,渐渐并行。
      暖阁里地龙烧得旺,熏得人昏昏欲睡。李玹锦挨着窗边炕桌坐下,支着下巴看窗外飘雪。棠溪筠坐在对面,自袖中取出本薄册,静静翻阅。
      李玹珹进来时,见的便是这般景象:一个望雪,一个观书,竟难得有几分和谐。他摇头笑道:“难怪父皇总说,你二人若能并力,可安半壁江山。”
      “皇兄慎言,”李玹锦懒洋洋道,“我可不愿同他共事。”
      棠溪筠翻过一页书,眼皮未抬:“同。”
      李玹珹失笑,正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内侍躬身入内,声音发紧:“殿下,世子,棠溪公子……北境八百里加急,蛮族来势汹汹,永宁王带人北上,途中遇伏,再寻不见踪迹…”
      阁内刹那寂静。李玹锦手中茶盏轻轻磕在炕桌上。
      棠溪筠合上册子,抬眸:“陛下去往何处?”
      “已往枢密院去了。”
      李玹锦霍然起身,绛红衣摆带翻了方才那杯茶,打湿了他的衣摆与鞋尖。他浑然未觉,径直朝外走。棠溪筠几乎同时站起,伸手拦了他一下:“世子。”
      “放手。”
      “此时去枢密院,于事无补。”棠溪筠声音很稳,手却未松,“陛下既已亲往,必有决断。”
      李玹锦回头瞪他,眼眶隐隐发红:“那是我父王!”
      “所以更该等。”棠溪筠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永宁王戎马半生,世子此刻冲动,才是辱没他的威名。”
      李玹锦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他。窗外雪越下越大,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极了北境风沙过境之时。
      良久,他猛地抽回手臂,却也没再往外冲,只重重坐回炕上,盯着地上泼溅的茶渍发呆。
      李玹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皇叔定会平安。”

      那一顿鹿肉终究没吃成。直到宫门下钥前,永嘉帝才从枢密院回来,眉间倦色更深,却对北野军情只字未提,只命人好生送他们出宫。
      马车碾过宵禁前寂静的长街,李玹锦蜷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棠溪筠也未言语,只将手炉推到他那边。
      快到永宁王府时,李玹锦忽然开口:“多谢。”
      棠溪筠怔了怔。
      “不是为你拦我,”李玹锦别开脸,声音闷在毛领里,“为你奏章里……写了东路。”
      马车停下,成启在外轻唤。李玹锦掀帘跃下,积雪没至靴面。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望着尚未落下的车帘:“棠溪筠。”
      车内人应了一声。
      “若是,我父王真有万一,”少年站在漫天大雪里,脊梁挺得笔直,声音却有些不稳,“北野军务,你别让他们胡来。”
      车帘静垂片刻,里头传来淡淡一声:“嗯。”
      李玹锦转身进府,绛红身影没入朱门深处。马车缓缓驶离,车辙在雪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很快又被新雪覆上。
      成启替李玹锦解下大氅时,低声问:“世子,可要派人往北边……”
      “不必,”李玹锦打断他,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有什么东西沉静下来,“父王…母妃那里,先瞒下来。”
      他走到书案前,抽出压在最底下的北境舆图,慢慢展开。图上墨迹犹新,东路那道朱笔标记格外醒目。
      窗外雪落无声,长夜才刚刚开始。少年指尖抚过山川脉络,沟壑城池,在边界划出一条浅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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