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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白喜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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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上巳,料峭春寒未消。
苏卿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痛,脑子昏沉,满身伤痛,冻骨的寒意覆盖了全身。
他觉得自己好像死了,却又活着。
“喂,没死就起来吃饭!”
“要是太子殿下知道了,还以为我们亏待你!”
一阵不耐烦的声音在不远处炸响。
苏卿费劲睁开眼睛,意识还未完全清醒,首先入眼的便是陌生的天花板。
“我……”怎么了?
他想出声,可喉咙难受得厉害,钝痛得像吞了千万刀子,压根发不出丁点儿声音。
旁边的人瞧他有了些许动静,好心劝道:“苏将军,好死不如赖活着,我劝您啊,多少吃一点,别浪费太子殿下一番心意。”
“就是,您好歹被人拼命护了下来,活着才对得起他们,不要一天到晚一副寻死觅活的样。”另一人也不耐烦劝说。
苏将军是谁?他们在说什么?
苏卿艰难地思考这段话。
他觉得自己像是躺在病房里的植物人,虽然有意识,却难以活动自己身体,只是睁眼都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送饭二人见他毫无反应,将饭菜放好,便叹气离开。于是这一小方空间又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静到有种整个世界只有他一人的空洞。
苏卿就在这样死寂的空洞里挣扎着。
大抵是过了一日,那两位送饭的又来了,瞧见丝毫没被动过的饭菜,他们习以为常地收走,许是不忍,又多嘴唠叨:“那么多人希望你好好活着,干嘛非要寻死呢。”
“我没有寻死……”苏卿努力发出声音,嗓音嘶哑难听。
但他终于成功了。
送饭的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诈尸啊?”
能成功说话之后,他彻底挣脱了那种动弹不得的感觉,费劲力气撑着手臂坐起来,然而只轻轻一动,心肝肺都带着痛,如同重伤未愈。
可眼前是一片陌生。
苏卿愣住,闷咳两声,有气无力地问:“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
他如今身处的地方,模样似牢房,简陋的木板床,一小张方桌,空间狭小,一眼便望到头。
门外站着两个穿古装的送饭小卒。
小卒嘲笑起来:“当然是牢房啊,还能是哪,您以为是将军府啊,做梦没醒呢吧。”
另一个小卒回答:“这话问的,您当然是被打入大牢关进来的啊。”
苏卿低头看自己身上的囚服,脑子似针扎,完全想不起发生了什么。
他穿越了?
可他现在没心思去想这个,他快饿死了,简直跟几辈子没见过饭菜一样。
身体求生的本能支配着苏卿摇摇晃晃走到桌边,他拿筷子时,手臂还因疼痛微微发颤,可他就像意识不到一样,只机械地进食。
小卒见他愿意吃饭,心想好歹能交差了,愿意给点好脸色:“这可是太子殿下差人送来的,其他犯人想吃都吃不到,你珍惜吧。”
饭菜新鲜,荤素搭配,还完全是苏卿的喜好。
把饭菜扫了个干干净净,苏卿觉得自己才算活过来,身上疼痛都减轻了似的。
他望着牢房,内心有种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平静和麻木,无悲无喜,无心无情,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什么都无所谓。穿越无所谓,坐牢无所谓,就算明天要被处死也无所谓。
苏卿觉得自己的心是空的,灵魂失去了很重要的一部分,少年心气不再,活着的只是一具躯壳,行尸走肉而已。他对这个世界没有实感,所以无所谓遭遇什么,对一切都毫不在意。
过了几日,他的伤已经完全养好,小卒接到消息,突然把他释放了。
苏卿很茫然:“怎么突然把我放了?”
送他出狱的小卒说:“当然是皇上下令了,命你征战边疆将功折罪,过两日便挂帅出征。”
苏卿默然接受。
是日也,天朗气清。
苏卿被迫挂帅出征,天子携文武百官,于城门相送。
半月后,苏卿率军抵达西北边疆,恰逢梨花开,一树一枝丫似落雪纷纷,难得相见。
边疆黄沙漫漫,昼夜温差大,夜间极少有人出门,入夜后便只剩下风声呼啸。
苏卿刚到此地,也不知是不适应,还是周遭过于安静,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
翻不知道第几个身时,他陡然感到一股阴森冷气,森森寒气贴着他的后背,随后缓慢地缠上来,像是抱住了他。
但整张床上明明只有他一人。
苏卿瞬间被冷出一身鸡皮疙瘩,可他只是平静地搓了搓手臂,转过身,无神地看着眼前虚空,情不自禁伸手触摸,可是那里什么也没有。
他自然什么也摸不到。
那股阴森冷气碰了碰他的唇角,像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你连做鬼都是温柔的。”苏卿呢喃,心想,真奇怪,他明明最怕鬼了,怎么会允许一个鬼抱住自己呢。
夜愈深,三更天,阴气最盛。
远处传来敲锣打鼓的喜乐,接着又是唢呐为首的丧乐,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古怪而诡谲。
苏卿坐起身,似乎一直等着这一刻。
看不见的鬼气亲昵缠住他,像是对他说,不要去。
苏卿声音柔和,仿若哄着,态度却坚定:“我会去找你。”
话音落下,他转身出门。
黄沙之上,周遭弥漫着诡异的大雾,整个军营消失不见,唯有他站在茫茫大雾中。
前方是抬着大红花轿的红绸迎亲队,从雾中现出,由远及近。后方则是扛着棺材的白幡丧服送葬队,缓缓而来。
红白撞煞,丧喜相冲,对人不对路,冲他来的。
明明是诡异甚至恐怖的画面,苏卿作为一个怕鬼之人,应该感觉恐惧才对,可他却冷静至极,就像情绪被剥离,又仿佛已经见过许多次,变得习以为常。
两支队伍越来越近,将他包围在其中,红白纸钱在空中碰撞燃烧,锣鼓伴唢呐,花轿随棺材。
白事哀,红事喜。
“良辰吉时已到——”
苏卿听见一道似人非人、拉长的声音。
于此同时,茫茫大雾中他睁开眼,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换了地方,就连他身上衣裳也变成了火红鲜艳的新婚吉服,宛然冥婚新郎的模样。
而他身边本应站新娘的位置,则摆放着一口红漆棺材。
堂内布置半红半白、半喜半丧,红白蜡烛的烛火在夜风摇曳,拖拽拉长着影子。
纸扎人列在两旁,纸司仪扬着古怪诡异的笑脸宣读流程。
大堂内,除他之外,再无一活人。
“一拜天地——”
苏卿躬身,弯腰的瞬间,他似是听见一声无奈又轻声的叹息。
他轻轻笑了,露出来这个世界后第一个笑,如愿似的,为这场冥婚真心实意感到高兴。
“二拜高堂——”
苏卿再躬身,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牵了牵他的手。
“夫妻对拜——”
苏卿转向棺材的方向,磕头,轻轻一声落在棺材上。
礼成,堂内响起声声喜乐。
在锣鼓喧天中,纸扎司仪无神的眼睛盯着他,用诡异语调对他说:“你可清楚代价?”
“我知道。”苏卿望向棺材的眼神几乎称得上温柔。
他推开棺材上厚厚的棺盖,里面安静躺着一个身穿绸红嫁衣的青年男子。
红纱盖头轻薄,遮住他安睡的脸,看不清五官,只能依稀辨认出是男人的眉眼。
纸扎司仪递给他一柄玉如意,象征称心如意,指这桩婚事乃幸事。
“新郎掀盖头,恩爱相守到白头。”
苏卿握着玉如意撩开青年面前的红纱。
棺材里的人便完全露出了面容,红艳喜服为他惨白的脸增添一点色彩,面如冠玉,眉目温润,仿若天边最皎洁柔和的月光,落在世间便化作一场纯净温柔的初雪。
苏卿叫出那个心心念念的人的名字。
“秦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