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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还债 ...

  •   夏季暴雨之前总是闷着一股燥气,赵明埋在试卷里做做停停,今天是期末考试,向来得心应手的他,握着黑笔的手汗津津的。听力考试如同苍蝇嗡嗡叫,“小明,你爸爸情况不太好,你得有个准备……”
      他一晃神,人家已经报到十几题了,他连蒙带猜写了几道题,英语老师走过来瞄了一眼,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警示他认真答题。
      考试铃一响,瘦猴就窜过来,说:“终于考完了,脑仁疼。哎,你怎么留这么多汗?”
      “热的,”赵明收拾好书包,说:“下午还有数学考试,你脑仁还有的疼。”
      瘦猴高喊“呜呼悲哉”,又问:“你去哪儿,不吃饭?”
      “不吃了。”
      赵明单肩背包,摔下酷酷的背影地走出校门。

      夏日人行横道连棵遮阴的树也没有,火辣辣的正午阳光晒得赵明皮肤发红发亮。车站广告牌前的赵明蹲在地上,一筹莫展。
      吃,吃什么吃?老子连考试都不考了!
      医院里往家里、学校里打了十几个电话。
      他心里闷着一股气,不知可以对何人倾诉。
      老爹中风,手术不能只做一次。手术费用高,风险高,后遗症大,做得好也可能瘫痪在床,医生说要么保守治疗,实际上就是在家等死。
      赵明不过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哪里拿得出主意。
      亲戚长辈没一个靠得住的,眼瞅着就是要撒手不管。赵父不能动弹,眼里流露出想要活命的愿望。赵明哪里受得了这个,连熬了几个大夜在医院里悉心照顾,忙的连哭都没时间哭。
      “外婆,我妈到底去哪儿了,爸现在这个样子,她好歹来看一眼。”
      “你妈好几天没回家了,谁晓得去哪里混了。”外婆隔着铁门与他说话,“我是管不了他了,可怜你这孩子没人疼的。”
      “外婆,你就告诉我她在哪儿吧?”
      外婆沙哑着嗓子,手里攥着几百块打发他说:“孩子,我老了,真没劲管你妈的事,你妈去哪儿我是实在不晓得,钱你拿着,多的我也没有。”
      赵明用腿抵着铁门,粗声说:“不够!外婆,你不知道她在哪儿,给个电话也成,否则,我就天天来敲你的门,天天来,天天来!”
      “你!”外婆败下阵来,悻悻说:“拗不过你。”
      她佝偻着身子,从电视布下面拿出一张纸条,说:“前几天你妈说去这个地方干活去了,你去那里碰碰运气好了。”
      他展开皱巴巴的纸头,上面写着:世纪花园A栋。

      赵明转了几部公车,走了近三公里,“刷——”,暴雨说来就来,浇的他透心凉。他没带伞,实际上这场雨带不带伞也无关紧要,他所幸在雨里狂奔起来,在密密麻麻的雨点中嘶吼宣泄着不满。
      “啊——”
      一辆跑车疾驶而过,溅起一身泥。
      赵明来不及躲,正正好与泥水撞个满怀。“操!”他冲着车子大喊:“没长眼睛啊!”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保安死活不让他进去。他攥着纸头,看着眼前豪华气派的别墅独栋也是傻了眼,这就是妈妈工作的地方?
      正巧一个保姆买菜回来,保安立刻问:“哎,这小伙子来找A栋的,你认识他么?”
      保姆看着狼狈的小孩,迟疑地摇摇头,说:“你找谁啊?”
      “朱艳,我找朱艳。”
      保姆的眼神一亮,问:“朱艳是你谁啊?”
      “我妈。”
      保姆含着几分讥诮,说:“是有这么个人,你跟我来吧。”
      保安抬手放他们过去,一辆接驳车载着他们去往目的地。赵明第一回知道,原来从小区到家还可以坐这种观光小缆车,可想而知这个小区有多大。
      我妈在这里工作?这是做什么的地方?
      怀着疑问,赵明惴惴不安地跟在保姆身后。
      下了车,雨也停了,一座带着小花园的白色三层洋楼矗立在他面前,他跳下车,正看见那辆溅了他一身水泥的跑车大摇大摆地停在洋房前。
      “二少爷回来了,”保姆赶紧凑上去开车门,殷勤道“二少爷,我今天买了芦笋,你不是最爱吃了么,晚上做个鸡汤芦笋给你补补身子。”
      车子里传来懒洋洋的“嗯”,里面的人缓缓推开车门,赵明瞪大了眼睛,这不就是让他欠下巨款的冤种男孩余晖么?
      乍看见赵明这幅脏兮兮的样子,余晖也是愣了下,但他没认出赵明,只是皱了皱眉头,抬脚往家里走。
      “他谁啊?”
      保姆像是透露什么八卦似的,跟在身边贼兮兮地说:“他呀,是朱艳的儿子,刚在保安门口等了半天,说要找他妈。”
      “哦?”
      余晖停下脚步,玩味地看了赵明一眼。
      “二少爷,我带他去后门,省的把客厅弄脏了。”保姆见他脸色不愉,连忙去拉扯赵明。
      “不,让他跟着我。”余晖吩咐道。

      赵明跟着他进了家,一抬头,辉煌的水晶吊灯折射出华丽的光芒,一低头,光洁整齐的大理石铺陈在地上。
      他毫无底气地问了句:“要换鞋么?”
      余晖冷笑一声:“不必。”
      余光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样子已经等了一会儿,他看见余晖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训斥说:“又去哪里鬼混了,这小子是谁?”
      旁边的丰腴的挽着头发的女子却突然面色惨白,端着茶的手一抖,茶水撒了一地。
      “小,小明!”
      几天不见,赵母脱胎换骨,竟变成了副阔太太的样子,赵明差点不敢认,小声喊了声:“妈?”
      余光脸色一紧,口气不好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余晖幸灾乐祸地说:“看不出么,人家上门寻亲了,余老板口味独特,现在改喜欢这种拖家带口的。”
      “住嘴!”余光被儿子取笑,面子挂不住,瞪了一眼朱艳。
      朱艳赶忙拉着儿子往小房间走,一边走一边质问:“你怎么知道这儿的,你来干什么?”
      赵明看着别墅里精致的摆件,好奇地问:“妈,你在这儿工作么?”
      朱艳神色紧张,一把锢住儿子的肩膀说:“你来要钱是不是,谁告诉我在这儿的,外婆是不是?”
      赵明有些吃痛,闻言点了点头。
      朱艳恨恨地说:“早知道不告诉她了。”又从钱包里拿出几张大钞说:“妈现在只有这么多,回头给你拿。”
      “妈,这钱不够。”赵明有些为难,小声说:“爸躺手术室里好几天了,他们说起码得再准备两万块。”
      “什么!”朱艳尖叫起来,引得余老板往这里看,赶忙捂住嘴,压低声音说:“两万块,我是开银行的么?之前的存折呢?”
      “三万块存款都提出来交到医院里了,还有两万块买了国债,银行说得到期才能拿。”
      赵明一五一十地把账都掰扯清楚。
      朱艳眉头皱的和小山丘似的,说:“又是医院,又是医院,我早说了这是个无底洞,砸了几万块还不够么?”
      赵明摇摇头说:“医生说,后续还要复健,都要交钱的。”
      “医院都是骗钱的,我没有,有我也不会给。”朱艳拧着他耳朵说:“你也别管了,听到没?我们做到这份上,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她显然把儿子做的好事都算在自己头上了。
      赵明偏过头,说:“妈,爸还在医院里等着你呢,你就算不掏钱,去看看他,兴许比药还灵呢。”

      “朱艳!”余老板不耐烦地叫了一声,说:“说好了没,开饭了。”
      “哎,哎,我来了。”朱艳忙不迭地应声,又警告赵明说:“你给我在这儿等着。”
      余晖拖开椅子入座,嘲讽地看着前前后后张罗的朱艳,说:“怎么不叫你儿子和我们一块儿吃?”
      “这,这怎么好意思?”
      朱艳擦了擦汗,说:“你们父子两好不容易凑一块儿,别叫外人扫了兴致。”
      “朱阿姨,爸不是说你也算我们半个余家人了么,你的儿子也不算外人,我又不嫌弃,爸,你说是吧。”
      余光青着脸,又不好说什么,只含糊了一声。
      朱艳只好叫赵明洗了手,洗了脸,干干净净地过来用饭。
      余晖看了好几眼,觉得这个破落户还挺眼熟的,想了半天终于记起来,“哦,原来是你这个小东西。”
      赵明刷的抬起头,瞪了余晖一眼。
      余光问:“你们还认识?”
      “爸,你忘记了,前几天就是他,把菜泼在我身上的。”
      赵明手和脚都不知道怎么放,客客气气地弯腰鞠了一躬,说:“余老板好。”
      余光这才有点印象,说:“好,还有这样的缘分。”
      这绝对是赵明生平吃过最尴尬的一顿饭,桌上摆着鸡鸭鱼肉丰富可口的菜肴,赵明却不敢下筷子。儿子尴尬地坐在席上,亲娘站在生人旁边,殷切地给他人布菜,赵明年纪虽然小,但是也看出来了,娘是给别人当仆人,不,说不定比仆人还要奴性。
      “阿光,菜烫不烫。”
      朱艳递过手绢,余光擦了擦嘴,满意地点点头。
      赵明很久没看见这样温柔可亲的母亲,他却难堪地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青菜。
      嫌不够尴尬似的,余晖挑起话头说:“这里可不好找,离市区远着呢,你来找朱阿姨做什么?”
      他特地加重了“朱阿姨”三个字,念得朱艳眼皮狂跳。
      赵明放下筷子郑重地说:“我爸病了,我来找我妈要手术费。”
      “朱阿姨,你前夫病了,怎么也没听你提起?”
      余晖的坏笑惹得余光动怒,他转头看向朱艳,说:“真有这回事?”
      “没,没什么要紧的。”朱艳打着马哈,恶狠狠地看着赵明,“小明!”
      赵明却像是没有接到暗号似的,直愣愣地说:“要紧的,要两万块手术费,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爸爸等着钱,我也要交补习费。”
      “哦,那——”余光叫下人拿来钱包,掏出银行卡说:“那我给你转几万,你赶紧给孩子,学习还是蛮重要的。别老是一副小家子气的样子,外人看见还以为我苛待你。”
      朱艳脸色由阴转晴,柔柔地靠在余光身上,说:“阿光,我怎么好叫你破费。”
      甜腻腻的嗓音叫赵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余光却撇下她的手,半带警告地说:“这回要把事情处理好。”
      朱艳听明白了,赶紧说:“知道了,知道了。”
      余晖凉凉地说:“朱阿姨,你儿子姓赵,我们可姓余,这钱你说给就给,还真是大方。”
      朱艳捋了捋头发,装作没听见似的,余晖眼神一冷说:“这年头,赚钱还真是容易,”他转过头对赵明说:“你知道你妈妈在我们家干什么么?”
      不等赵明回答,他就自问自答:“你妈没告诉你,那她得告诉你,这样你躺着也能赚钱了。”
      还没等众人反应,“咣!”赵明已经骑在余晖身上,狠狠给他来了一拳。
      真爽,早就该给他点颜色了。
      赵明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啊!”朱艳尖叫着把他拉下来,两个下人冲出来制住赵明,保姆赶紧把余晖扶起来。
      余光重重地敲了下桌子,说:“这算什么样子,小的不懂规矩,大的也不着调!”
      他走到朱艳面前,咬牙切齿地说:“你给我处理好,处理不好,别进我余家的门。”
      朱艳鲜少见到余老板发火的样子,如同小绵羊似的,颤颤巍巍应了是。
      余老板跟儿子没话说,重重地“哼”了一声,就蹬蹬上楼。
      余晖揉着嘴角,感觉出一丝血腥味,他阴冷地盯着赵明。赵明也不甘示弱,回瞪余晖,他手现在还麻,可见刚刚是用了全力。
      余晖突然笑出来,笑的很大声,弄得朱艳和赵明摸不着头脑。
      “余家的门,哈哈,你也想进,好呀,你来余家做三少爷吧。”
      赵明简直一脸惊悚,这个人怎么不怒反笑。
      “听不懂?”余晖凑近了他说:“你妈,被我爸包养了,你就是半个少爷,想要钱,余家有的是。”
      这话说的连厚脸皮的朱艳都红了脸,赵明要不是被人按着,早就扑上去再揍一拳了。
      “靠,你说什么?你嘴巴放干净点。”
      余晖笑笑说:“余家有的是钱,可这个钱不给外人和狗用,你听懂了么?”
      说完,他也施施然地上楼,仅仅留一个瘦削的背影恨得赵明牙痒痒的:“不用你的臭钱,我饿死,穷死,也不吃你余家的大米!”

      余晖的脚步连丝毫停顿也没用,赵明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余晖消失在楼梯拐角。
      朱艳这才松了口气,揪着他的耳朵喊:“要死了你,你这孩子,怎么能打人呢!”
      赵明任她骂,任她打,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妆容精致的妇人,已经不是他的母亲了。
      “你说话不过脑子,没有钱,你拿什么交手术费,你拿什么读书?”
      赵明身体一僵,是啊,爸还在医院里等着钱呢!
      “妈……”
      朱艳没好气地瞪了一眼,“你自己想办法。”

      第二天,朱艳与余老板耳鬓厮磨,让赵明给余家当下人。余光感到意外,朱艳只说是赵明不敢收钱,要打工还债,在说小孩子想明白了,在余家干活也算是给余晖赔礼道歉。余光皱了皱眉头,说只要余晖不闹,自己没什么意见。
      “毕竟是你儿子,我也不会和小孩子过不去,不过你听着,既然做我余光的女人,最重要的是守规矩。”
      “我晓得了,阿光。”朱艳躺在余老板怀里,她比余老板年轻十余岁,正是女子韵味十足的时候,大大的胸脯上下颤动,惹得余老板爱恋不已。
      余晖听见这个消息,并不反对,他穿着睡袍下来吃早饭,面容精致的像个港台小明星。赵明正在一旁扫地,就听见熟悉的讨厌的声音:“早啊,三少爷。”
      一回头,余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赵明放下扫帚,认真地说:“你好,我叫赵明,光明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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