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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结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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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放学,你和我们一块儿去游戏厅么,”瘦猴问赵明,看对方犹豫不定的样子,又豪气地拍胸脯,“我请客。”
赵明看了看天色,摇摇头,说:“今天不行,我得早点回家。”
他解下红领巾,塞进洗得发白的书包,一路小跑进楼道。
赵明家是五十年的产权房,一层楼有三户,他们是面积最小的一户。狭长阴暗的楼道里摆满了邻居的旧报纸和自行车,他侧着身子才挤过去,嘀咕了一句:“不是不让放么?”
被倒垃圾的中年阿姨听见,没好气地说:“碍你什么事。”
还没进家门,楼里都是赵明母亲独有的尖锐的谩骂:“你说说你,好不容易给人家跑个车,连工作也丢了,你让我和小明吃什么?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老早叫你自己出来开店,畏手畏脚的,现在钱都让别人赚去了,你这猪脑子!”
邻居张大妈一边看戏,一边对赵明挤眉弄眼:“你那不省事的妈回来了。”
赵明瞪了她一眼,急冲冲地打开房门,喊:“妈!”
赵明母亲的脸色才好看些,说:“死孩子,跑哪里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赵明换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说:“今天值日,本来就晚一点回来。”
他凑到厨房,灶台冷清清的,没有一丝锅气。他皱着眉头喊:“晚上出去吃?”
赵明母亲冷笑说:“吃什么吃,哪里来的钱吃饭?”
说话间,她还是围上围裙,从食品柜里拿出挂面。
“你还不知道,你那没用的爹,连个司机也干不好,干丢了!”赵明母亲越说越气,刀剁在菜板上邦邦响,“眼瞅着你就要初二,奔着初三去了,拿什么钱交学费?”
墙角的赵明父亲不敢出声,他两鬓已有白发,眉头如同沟壑般深,畏畏缩缩地坐在餐厅的椅子上。
赵明踢了一脚墙壁,墙上的石灰簌簌掉下来,他说:“高中又要不了几个钱,我小学初中也没花什么钱。”
赵明母亲白了他一眼,说:“你懂什么,以前九年是义务教育,省钱,往后都是自个儿掏钱!你考的好还行,考得不好,妈不得刷刷往里贴钱?你看你表哥那个三线生,一共交了一万块呢!”
赵明低头,小声说:“不会的,我不会考不好的。”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汤面,氤氲的热气中 ,赵明一边嘶溜着面条,一边说些学校的趣事,努力和谐家里的氛围。
他讲到自己的篮球咂到小瘦猴脸上,瘦猴被砸的眼冒金星还没忘记传球,想起来都咯咯笑,可是餐桌上缺乏忠诚的听众,他妈妈举着碗叹气:“瘦猴他爹没下岗,真是好命,甭管工资多少,到底能往家里拿钱。”
赵明父亲顿了顿说:“我还是会找工作的,再说,咱们不是还有点积蓄嘛。”
一提这个,赵明母亲就来气,呵斥:“你还好意思惦记这个钱,这个钱是给小明上大学,找老婆的!我真是瞎了眼,怎么找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
赵明父亲被骂了一下午,这会儿也来了气,说:“全赖我是不?要不是你嫌这个钱少,嫌那个活累,我至于什么工作都找不到么?我以前干工程,腰都直不起来了,司机一坐坐一天,还没等小明读大学,我就倒在床上了!”
赵明母亲砰的就把碗摔在地上,尖叫:“你是赖我?你赖得着我么?我当初长什么样,追我的从这里排到东门口,我要不是猪油闷了心,能看上你?”
赵明父亲也胖着嗓子,说:“你还好意思说,你和那些男的不清不楚的,动不动就回娘家,你回哪儿去?你是回娘家去?是和那野男人过日子去了吧!”
“你!你要死了!”
赵明把脸埋在碗里,在刺耳的争吵中吃完饭,默默把碗筷收拾了。
他回头看着母亲狰狞的脸和父亲夸张的肢体动作,竟然觉得有几分好笑。
九十年代的下岗狂潮,大部分家庭都难以幸免,赵明家也是其中一个。赵父原先是厂子里的工程师傅,旱涝保收,吃着大锅饭,哪有拼搏下海的勇气。赵母却是十足的农村人进城,只是容貌姣好,才被城镇户口的赵父看上。可惜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父母想的不是劲往一处使,把家庭撑起来,反倒是争先恐后地推卸责任。
这样甩锅砸碗的场面,他每隔几天就要经历一次,如今竟习惯了。
第二天上学去,赵明不出意外地打起瞌睡,瘦猴碰了碰他的手肘说:“嘿,你怎么比我们玩游戏的还困?去哪里玩了?”
“玩什么玩?”赵明眯了眯眼,强撑出一副听课的样子。
“你们两,交头接耳说什么呢!”英语老师是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年轻姑娘,新官上任三把火,对学生挑战她威严的行为十分不满。
“赵明,你给我站起来!”老师点着黑板说:“这题选什么?”
“A”赵明瞥了一眼,英语老师噎住了,挥手叫赵明坐下。旁边的瘦猴噗嗤笑了起来,老师气得喊了一声:“李凯,你给我站起来!”
瘦猴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老师问:“那这题选什么?”
“选什么呀?”瘦猴从牙齿里挤出几个字,轻声问赵明,赵明低着头咳嗽了一声,说:“选C。”
瘦猴如获至宝,大喊:“C,选C,就是C!”
全班哄堂大笑,气得老师摔课本,喊道:“静一静!”
英语老师面皮薄,红着一张脸,气呼呼地说:“你给我说说,为什么选C?”
瘦猴呆在原地,扶了扶厚框眼镜,喃喃说:“赵明也没说为什么选A呀?”
全班更是炸开了锅,连赵明也捂着嘴呵嘎嘎笑。
“给我出去站着!你,还有赵明,一块出去!”
“我?”赵明瞪大了眼睛,只得自认倒霉。
走廊里安安静静,时不时传来教室里朗朗读书声。瘦猴背靠白墙蹭啊蹭,说:“这么多老师,属她最烦,天天盯着芝麻点小事不放。”
赵明也用脚提着墙角说:“你知道还惹她?”
“连累你啦,兄弟。”
“是兄弟就不要说这话了。”
瘦猴看他读的认真,忍不住说:“你脑子可真好使,我看你跟我一样瞎玩,成绩也不落下。”
赵明扬眉说:“谁告诉你我不学的?”
瘦猴故作惊讶说:“哦——你就是那种说不学,背地里学得比谁都狠的学霸!说,你昨天是不是故意放我鸽子,其实偷偷学习去了!”
赵明哈哈笑,说:“对对,你说的都对!”
“好啊,两面三刀的曹操,看俺老夫拿刀来捉!”
赵明跳起来躲避,英语老师忍无可忍,走出教室尖声道:“你们还有完没完!”
话音刚落,一阵下课铃声,大家一哄而散。
赵明拉着瘦猴跑过教室走廊,初夏的风带着清甜的气息扬起他洁白的衬衫下摆,突然平日里笑眯眯的班主任一脸严肃地截住他,“小明,你过来一下。”
他才知道,自己的青春就像那天下午的一阵风,还没觉察出滋味,已经无影无踪。
赵父开了半个月的出租,讨工资的时候因为几十块钱合不上,与人发生口角,推搡中头撞在桌角上,竟昏迷不醒。
等他赶到医院时,他母亲抹着眼泪,在手术室外哭嚎:“这挨千刀的东西,要是醒不来,我娘两怎么活?”
“妈,我来了。”
母亲搂着他小小的肩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撞哪儿不好,撞头上,医生说有一个血块,要做开颅手术,那么多钱问谁拿呀?”
“我,我的大学学费。”
赵明推开母亲,冷静地说:“先做手术。”
“傻孩子,他做完手术,人也废了。”母亲呐呐地说,“这是个无底洞,不能做,不能做。”
“妈——”
“我怎么这么命苦,这么苦呀,摊上这些事!”母亲哭天抢地,赵明看着走廊昏黄的灯,感觉气都喘不过来。
手术费最终赵母也没交,最后是小小的赵明,站在医院的电话亭,打了一个小时的电话,从父亲的兄弟和爷爷奶奶那里,把三万的手术费交齐了。
能借的全都借了一遍,亲情也都变成了利息,赵母不吭气,大家本是不愿借的,毕竟这年头,谁不是各扫门前雪。但是小赵明很执着,他说,要是不借,自己没了爹,娘也跑了,就变成孤儿了,那就只能轮流去大伯二伯那里蹭饭。
赵母从那天起,再没出现过。赵明操着饭勺,把锅里的稀粥煮成了水泥,幸好白煮蛋不费什么功夫。他熟练地打包好,每日上学前送到医院,中午吃了自己的午餐,还得打包剩下的在送到医院,幸好食堂里白饭管够。晚餐就随缘了,能吃就吃,不能吃,父子两就喝点凉水。
瘦猴知道他的难处,中午那一顿,总是给自己买很多,然后强塞给赵明。
赵明第一次红着眼,说了句“谢谢”。
赵父一个人在医院,请不起护工,兄弟姐妹也不来,上厕所费了老劲,赵明心疼父亲,就把痰盂拿过来,让他小解。手术是做好了,赵父的精气神更不比以往,他总是呆坐在床上,眼里巴巴望着门口。
赵明知道他等的是谁,没想到,人没等来,却等来了赵母的离婚通知书。
赵父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把离婚通知书撕得粉碎,“臭婊子,还说没有姘头,我还没咽气呢,她就要同我离婚,我不同意,绝不同意!”
赵父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是骇人的光,没过多久,竟口眼歪斜,赵明吓得赶紧叫护士,但是为时已晚,赵父中风了。
正值壮年的赵父不得不再次手术:情绪一激动,血管崩了。手术灯一亮,医生就叫赵明准备钱。
赵明如同一只没有方向的苍蝇,他跑回家,看着小区一盏盏亮起来的温暖的灯,眼泪刷的就留下来。
“妈!”他跑进屋,赵母已经在收拾衣服,“妈,爸手术不太好,你去看看吧。”
赵母手停顿片刻,说:“各人有各人的命,赚钱不容易,叫医生别白折腾了。”
“妈!那是我爸!”他嘶吼说:“人都快没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赵母猛地抬起头,说:“你这个小兔崽子,你懂什么,良心值几个钱?他生病前前后后花了多少钱,你爸去年一共才往家里拿了多少钱?”
“爸都要死了,要钱有什么用!”
赵母不耐烦地推开他,心虚地说:“没钱,说了没钱,让你奶奶拿钱去。”
赵明将妈妈的行李箱夺到手里说:“我存折呢?”
赵母瞪大了眼睛说:“什么存折?”
“给我上学用的存折。”
“那是咱们母子两相依为命的钱,是你读大学的钱,你甭惦记。”赵母去抢儿子手里的行李箱,念叨说:“我才不会去堵这个无底洞。”
“给我,今天就给我!”
赵明站在母亲前面,寸步不让。赵母抬头,发现十三岁的儿子如同柳树抽芽似的,已经和她一般高了。
赵母沉默了片刻,从钱包拿出了一张红色的存折,她摊开来看了一眼,下了好大的决心,颤抖着手把存折递到赵明手里。
“看好了啊,里面有五万块,咱们家所有的积蓄都在这儿了。”赵母顿了顿,狠下心说:“以后别来找我了,我都给你们父子两掏空了。”
她连自己喜爱的丝巾都没来得及拿,提着行李箱匆匆离去。
赵明看着母亲决绝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喊:“妈!”
赵母停了片刻,说:“别喊我妈,我不是你妈!”
赵明呆呆立在客厅里,如同石化的雕像。昏暗的房间没有开灯,连同少年眼里最后的一丝光线也被熄灭了。
家里没有女主人,生活还是要继续。
赵明把钱交到医院,家里的流动资金就剩几百块了,今年订校服,赵明也没付钱,老班知道他家里情况,问高年级同学借了一件,买了点水果牛奶一块送给他。
赵明本来是不肯要的,老班摸着他的头说:“傻孩子,都放学了,又没人看见。”
他低着头,盯着脚上磨得发毛的板鞋。
老班把试卷整理好,说:“孩子,你和别人不一样了,供你走的路不多啦。”
把赵明的试卷抽出来,点了一支烟,缓缓吐出烟圈:“再难,学习也不能落下。”
赵明忍住眼泪,轻声说:“我晓得了。”
抱着书包走到门口,赵明又退回来问:“能给我找个活干么?”
磨了半天,老班终于答应给赵明找了个餐厅服务员的活。地点在本市五星级酒店“凯登大饭店”,老板是老班的老同学,虽说不能雇佣童工,但毕竟是熟人,福利待遇都说得过去。
赵明每天放学的时候干三个小时,在餐厅高峰时期传个菜。他人青葱一般生嫩,长得机灵又可爱,问起来只说自己是老板的亲戚。高端餐厅来的食客非富即贵,一圈服务下来就收了不少小费,等他九点下工,又可以打包剩下的饭菜做晚餐和早餐。
老班总是问他,晚上工作辛不辛苦,影不影响学习,赵明就实话实说,吃的比以前好,以前娘在的时候,也冷锅冷灶。赚的也多,要不是为了考大学,他都想直接入职了,
等他说完这一句,老班立刻给他后脑勺来了一记。
“小子,你给我好好读书,要是落下一名,就不许给我去干!”
下午放了学,老班载他去上班,夕阳余晖照映照着两人红彤彤的脸庞。
“怎么不能干,开饭店多赚钱,老班,看不出你还有那么有钱的同学呐,你自己还骑着二八大杠。”
老班骑着自行车驮着他,悠悠地说:“我这是凤凰牌的好不好,300块呢!”
“自行车再贵,也贵不过桑塔纳呀,人家是四个轮子的。”
“哟,这才去了几天,就知道桑塔纳了,长见识了。”
老班揶揄打趣他。
赵明嘿嘿笑,说:“我还吃了猕猴桃呢,我的娘,我之前都没见过。”
那天下班老师傅给他打包了剩菜和水果,父子两对着毛茸茸的猕猴桃和红艳艳的美国大樱桃傻了眼,赵明咬了一口,猕猴桃酸甜的绿汁就在嘴里炸开了。
真甜呐。
老班也感叹说:“这年代,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这两块工资还不够在那里吃一顿晚餐。”
到了地方,赵明一个健步跳下自行车,老班不放心地叮嘱:“晚上回家要当心点,小路别去走。”
赵明小鸡啄米式的点头说:“知道了,知道了。”
老班还得匆匆往家里赶,腿都跨上自行车了,又回头对赵明喊:“数学作业别忘了写!”
赵明噗嗤地笑出来:“哎呀,忘不了。”
还没进门,酒店门童忙不迭叫他闪一边。他回头一看,一辆说不出牌子的黑色大轿车停在酒店门口,门童殷勤地上前开门,先是一位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后来下来一位文质彬彬的青年人,随后副驾驶上下来一位穿着白衬衫背带裤、瘦弱精致的男孩。
老板也亲自下来迎接,他端着笑脸热情地说:“余老板一家光临酒店,真是令孙某倍感荣幸。”
姓余的中年男子只是微微颔首,在老板的前倨后恭下,一众人浩浩荡荡地上楼。
门童摸着黑色的大轿车,陶醉地说:“这就是大宾利呀,真俊呐。”
赵明凉凉地说:“又不是小姑娘,瞧你那副德行。”
门童只比赵明大三四岁,外乡过来讨生活的,闻言白了他一眼,说:“去去去,你懂什么,还不快去后厨帮忙。”
赵明跑进后厨,老师傅带着徒弟已经热火朝天的干起来,后厨弥漫着饭菜香味和呛人的油烟。
咸齑大汤野生黄鱼、佛跳墙、黑松露凤尾虾、古法挂炉片皮鸭……
“陈师傅,今天来的是什么贵客呀?”
赵明见老师傅把看家本事都搬出来,不由得好奇地问。
“咱们最大的地产商,光耀集团大老板一家子来吃饭,这排场,啧啧。”小徒弟感叹地摇摇头,说:“人家可把菜单上最好的菜都点了一遍,吃饭的才三个人。”
老师傅掂着勺子在后面嚷:“闲着是不是,还不过来备菜!今天我来改刀,你们就别碰了。”
看见赵明还直不楞登地站在原地,短斥了一句:“麻溜的赶紧上菜去。”
当年的刺身还是个稀罕物,赵明端着烟雾缭绕的河豚刺身,嘀咕道:“有钱吃什么不好,学那日本鬼子吃生鱼片,怎么不学山顶洞人直接吃生的好了。”
举着这盘菜还得按顺序进去,赵明□□冰刺的眼睛疼,又不好揉,他端着微笑,规规矩矩地站在包厢传菜口。
“今天是家宴,大家不用拘束,咱们父子三人也很久没有在一起吃饭了。”
余老板嗓音浑厚,不用看,听声音也知道是个做领导的。
旁边的青年人二十岁左右,头发打理的蹭光瓦亮,说起话来慢条斯理:“爸爸,我听说蓝天工程被我们光耀集团拿下了,恭喜爸爸,也祝爸爸宏图大展,蓝天项目一切顺利。”
“阿振,你刚从国外回来,很多东西还不懂,特别是和政府打交道,拿项目,别在外面公司混,赶紧回来帮我,咱们上阵父子兵,为父可期待很久了。”
余老板哈哈大笑,余振举起酒杯,敬了父亲一杯。
“你吃惯了牛排和汉堡,这些菜还和你的胃口么?”
余振舀了一口芙蓉汤,说:“这是我的家乡菜,我每天梦里都想吃,这下回了国,总算能吃个过瘾。”
余老板大手一挥说:“喜欢就好,你回来之前,你阿姨找了一圈的厨师,就怕你回家吃的不高兴。若是你喜欢这里的口味,我就叫孙老板把他的大厨借给我,给我儿子好好养养胃。”
赵明听得嘴角一撇,模仿余老板财大气粗的样子,“给我儿子养养胃”,多大的排场?
两父子的台词跟电视剧里皇帝与太子似的,不幸的家庭赵明正在经历,不熟的家庭,他还是头回见。
他模仿余老板的范儿惟妙惟肖,惹得其他的服务生忍俊不禁。
又听饭桌里传来余振推辞的话:“谢谢爸爸的好意,我在外粗糙惯了,更何况我回来是来受敲打的,又不是来享福的。”
“好,好。”大儿子说话得体,很得老父亲欢心,余光眼睛一瞥,看见小儿子阴沉沉地缩在位置上,眉头一皱:“阿晖,你怎么不出声,一点规矩也没有。”
“食不言寝不语,不是你教我的么?”
小儿子余晖放下筷子,冷淡地说。
“你!”余光气结,用筷子指着余晖的脑袋,斥责道:“你哥哥刚回来,一点笑脸也不见,我就是这样教你的?”
饭桌上硝烟四起,大儿子余振出来打圆场:“爸,都说是家宴,就随意些好了,阿晖本身也不是活泼的性子,慢慢调教就好了。”
“半棍子打不出个屁。”余光脸色稍缓,余晖却对着大哥冷哼一声。
“你这个逆子!”余光抄起筷子就往余晖脸上扔,余晖头一偏躲掉了,又听余光破口大骂:“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好事,与那帮小混混成日厮混在一起,听人家叫你两句‘少爷’,你就是真少爷了?”
余振拿起手巾,递给余晖,这次余晖倒是接了,满不在乎地擦拭溅到脸上的汤汁。
“爸,小孩子瞎胡闹而已,何必动这么大的气。”
“你知道什么,他、他把人家李市长的儿子给打了,要不是我前前后后找人摆平,蓝天工程这块肥肉还能是我们余家的?这个小兔崽子!”
余老板越说越气,指着小儿子怒骂:“不着四六的玩意儿。”
余振也是一惊,但立刻又平复下来,说:“阿晖还小,我像他那么大时,也经常给爸爸惹祸,爸爸难道忘记了?”
“你小时候比他乖多了。”
“爸爸是忘记我和人家打网球,不小心把人家的眼睛打伤了,爸爸可是连皮带都抽出来了。”
余振回忆过往,不由得浮现出笑意,说:“我记得,是有这么回事,那可是王部长的儿子,你手下可一点情面也没给人家留。”
余振笑脸一僵,他也没想到老爹把人家的官职记得这么牢,随后立刻恢复自然,拍手说:“等了这么久,怎么也没上新菜。”
女服务员嘴一努,赵明乖觉地捧着刺身上前。
干冰冷气十足,氤氲烟雾搅得赵明看不清,恰巧余晖转头去看上的什么菜。
“哗啦——”碎冰加河豚加芥末,一股脑浇在余晖的头发上,背带裤上。
赵明惊呆在原地,其他服务员冲上来收拾残局,连声说抱歉。
看到余晖如同阴云密布的黑脸,赵明这才回神,连忙鞠躬,赔礼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我这就给您擦干净。”
“哐当!”余晖把装河豚的玻璃盘咂到地上,冷冷说:“我没胃口吃饭了。”
赵明一愣,听余晖一字一句地说:“脏死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您的衣服我会替您洗干净的。”
“这是真丝的,”余晖冷笑地说:“不能干洗、不能水洗、不能机洗,你打算怎么洗?”
赵明连什么是“干洗”都不知道,傻傻愣在原地,心说:这是织女的衣服,遇水融化么?不水洗,汗臭了怎么办?
他只好硬着头皮说:“若是不能洗,我就赔您一件。”
余晖跟看乡巴佬似的说:“赔,你赔的起么?”
赵明一听就来了气,赌气说:“只要您报价,我就赔得起。”
“八千。”余晖一说,全场服务员俱是一惊,这么简单的一身背带裤竟然要八千?
“赔不起就算了。”余晖撇过头,余老板正在接生意场的电话,顾不上他,他的好大哥倒是盯着他,眼里闪烁着不明的光芒。
他也毫不客气地与大哥对视,对着赵明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别等下下不来场,让人笑掉大牙。”
服务员赶忙按着赵明的脖子说:“是是,谢谢余少爷,还不给余少爷道歉。”
赵明却来了脾气,穿着一身好皮,真把人分出三六九等了不成?
“多谢余少爷好意,我赔得起,”在两位少爷惊讶的目光中,赵明梗着脖子说:“既然是我的错,再大的损失我也会承担的。”
浑浑噩噩走出了包厢,赵明还听到刚刚打完电话的余老板一阵斥责:“余晖,你又和别人计较什么,说两句就能吵起来,好好一顿饭吃的像什么样子。”
余振擦着手,缓缓说:“还是小孩子性子呢,和一个半大的服务员都能吵起来。”
余光更是恨铁不成钢,说:“你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你何必和他一般见识,他干一辈子,能有你一年花的多?这种小东西,挥挥手就让他过去了,值得你在大人面前失礼么?”
小东西?
赵明攥紧了拳头,气的浑身直哆嗦。他们轻飘飘的话语中,自己仿佛和路边的小猫小狗没什么两样,赵明好歹也是工人家庭出来的,平白无故给人看扁了,心里面很不是滋味。
工作是肯定保不住了,他看着孙老板铁青的脸色,晓得自己给人家惹了麻烦,主动请辞。
孙老板面对这个懂事的孩子,还是宽慰他说:“我知道,这事儿其实也不能全怪你,咱们做这行的,免不了看人脸色。他那件衣服你别管了,你小小年纪也不容易,你老师说得对,好好读书,将来有本事,不会被别人看轻的。”
到了后厨,服务生们同情地看着赵明,老师傅拿出今天打包的剩菜,对赵明说:“小明啊,今天这顿饭他们都没动什么,你都拿去吧。”
他们有钱人的一顿饭就上万块,自己老爹累死累活一年都赚不到一万块,赵明拎着精致的盒饭,低垂着头,感觉到深深的无力。
第二天,老班就找到他,偷偷塞给他五百块,说:“事情我听说了,你做的对,人穷志不穷,做错了事,就要勇于承担。你把这钱拿着,给对方赔礼道歉,咱们不管是什么阶层的人,都是有尊严的。”
老班还不知道,人家的破洋杉要八千块呢!
赵明把手往回缩说:“我不要,我不要,我会想办法还的。”
老班硬塞到他手里,说:“快拿着吧,以后考上大学还给我好了。”
老班的眼镜架坏了,用单面胶粘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扶了扶眼镜说:“等你出息了,连本带利还给我。”
赵明低着头,说:“那是肯定的。”
师生两正说着贴己话,英语老师如同花蝴蝶一般慌张地飞进来。
赵明听见她红艳艳的嘴唇中飘来几个字:“小明,你爸爸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