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厨娘 ...
-
1.
“桃花岛西之巅，一座残碑镇住想念。
故人离去五千年，而今古苔已横啮。”
残碑前唱歌那位负手而立的瘦子名叫小月，自称是天下鱼妖的王。
跑调的歌声顺着风，飘到厨房里，钻进我这个倒霉的厨娘耳朵里。
我呸，你一个看起来牛高马大的男妖怪，居然在一座名叫‘桃花岛’的岛上，住了五千年？五千年了，石头都快腐烂了。你好歹改个不违和的名字啊喂！
我透过窗看了眼那一人一碑，将洗好的菜放进锅里，搅了搅。心道：想念什么啊想念，那碑只剩半块，苔藓把字都吃得快看不见了，你也不擦擦。
“别唱了——”我将头伸出窗外，冲他喊：“天快黑了，给老娘滚回来吃饭，吃完去上班！”
他回头，朝我笑了笑，月色长袍在风中微微翻飞，甚是··好看。
我瞬间消了气，艹！长得真够妖孽。
*
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莫过于八月十六那日，独自去了蓝海湖。
蓝海湖有个传说——晴时人间海，雨时归精怪。
当地人一般是不会雨天来这里的，但是我个外地人知道个球，我还感叹微雨下的蓝海湖美得像诗，浑浑烟波浩渺，蒙蒙天水一色。
别人一般在这样绝美的风景里，会遇到爱情做新娘，而我却在这绝美的风景里，被条鱼妖抓到走，做厨娘！
所以，我从此坚定信念，若有下次，再也不要多管闲事，去救了什么搁浅的鱼。
掳我来的那鱼妖，名叫小月，自称是天下鱼妖的王。
这鱼王不仅名字土、为鱼处事贱兮兮、还窝囊的很。他上着一份昼伏夜出的通宵班，要连上二十八天才能休假两天，简直比人类社会里的加班狗还惨。
所以我被掳到岛上这月余，晚上等他去上班了，我都能喝茶赏月，过得很轻松。但白天就很烦，因为鱼王白天很闲，整天整天缠着我，要时时刻刻在一起玩。
我若不理他，他就装委屈，对我任何需求皆是百依百顺，鞍前马后简直像个孝子贤孙。除了，坚决不肯放我走，和要求我亲自天天给他煮饭。
厨房里，我将红婆婆买回来的鸡剁成等分的小块，用芝麻油煸炒过后，一股脑放进砂锅里——这是我和岛上小鱼妖今晚喝的鸡汤。
而那条总是拿初见的不愉快，用以要挟我的鱼王，他的晚餐？
我翻了个白眼，捡起撇在砧板旁的鸡屁股，抄起双刀一阵猛剁，然后将不沾葱姜的肉糜，放进炉火上煨着的一锅滚水里。
呵呵，这锅煮鸡屁股渣的水可不简单，是我将三锅海盐水熬成一锅浓盐水，再烧出一碗汤。
我边想边摇头，差点对着那锅黑暗料理呕吐，他今晚的食物该有多咸！
活该。
咸死你！不放我走。
想到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我就越想越气，这饭是煮不下去了！我干系将甩手将锅铲一丢，发泄心中愤懑。
被甩出的锅铲撞在了水槽上：“邦！”
那鱼王闻声冲进厨房，上下打量了我一圈，又看了眼那锅铲，叹息道：“亲亲小木头啊，这锅铲也是用大王我的血汗钱买的啊。”
听见他的声音我就来气！我回首盯着他，目露凶光：“叫谁木头？”
这顿饭我是坚决不会继续做了，我将手一甩就要走出去厨房。
“柳暮，好柳暮，”那贱鱼王也滴溜溜跟在我身后，讨好地说：“本大王才是木头。”
然后他又边走边对着外面的鱼妖们，高声喊道：“木头小姐讨厌这把锅铲，谁现在去人间买一百把不同样式的锅铲回来。”
顿时鱼池雀跃，十几条鱼妖蹦跶上来，争着要去人间。
“只能两条鱼去，”红婆婆走过来，随便指着两个鱼妖，慈厉地说：“买了就回来，别赖在网吧里打游戏忘了时间——”
“知道啦，婆婆。”那两个被指的鱼妖摇身一变，就消失在当场。
眼见他们轻易就能去人间买锅铲，我也好想回人间啊。不过，我想回去的请求，鱼王已经至少被拒绝过我一千次了。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又恶狠狠看着他。
鱼王被盯得浑身发毛，带着娇气：“嘤嘤，怎么啦~！”
“怎么啦，你问我怎么啦？”我知道说想回去一定会花式被拒绝，当架不住我还是觉得憋屈，便随便找了个理由撒气：“你才怎么啦，一个活了几千年老鱼公，名字叫小月？”
他却不仅不害臊，神情还有点娇羞：“人家从小就叫小月嘛。”
“从小？”
我听着就觉得胃里翻滚，实在不想多看他一眼那做作的模样，扶额斥道：“这里没谁比你年纪还大，麻烦你以后自我介绍，请说全名。”
“那本王的全名，”鱼王美目微抬，半思索着说：“叫柳月。”
“我··我怎么听说你姓白，叫白月啊？”
我噎了噎，庆幸还好从红婆婆那儿打听过他的名字，难免有点气笑：“名字能乱改呐。”
“我以前喜欢的人姓白，我就叫白月，现在我喜欢的人姓柳，我就叫柳月。”
不要脸。
刚刚还在那残碑缅怀死了五千年的前任，这会又来撩我？这条神经病渣鱼可能不知廉耻，才会动不动就说这种话，让我听了快两个月，已经听麻木了。
“狗屁。”我说：“你一条鱼，知道什么是喜欢。”
然后在他的花式撒娇发嗲请求下，这顿饭还是我做的。
我端着兔子造型汤盅端去鱼王殿的路上，想着这鱼王口味也真是奇怪，说他挑食吧，他不吃任何圆形的东西，不喜欢吃硬的东西，东西一定要够咸，所有的餐具必须是兔子形状。
说他不挑食吧，我有时煮的东西，我看一眼都想吐，感觉恐怕比屎都难吃，他也能甘之如饴。
我把汤盅放在他面前兔儿桌上，一刻都不想停留，转身就要走。
鱼王微微嘟嘴，似乎有点委屈，望着我说：“嘤嘤，木头小姐不陪我吃吗？”
又撒娇？我简单扫了眼碗口的白色盐结晶，只觉得咸得齁嗓子眼，再想起里面的杂碎鸡屁股汤，心道若是盅盖掀开，我恐怕多看一眼都胃里面会翻江倒海。
如此，我自然是拒绝陪同：“你是一条老鱼，该学会自己吃饭。”
“不要走——”鱼王打了个响指，边说便掀开盅盖，半阖着眼轻轻地闻了一下冒着热气的汤，说：“可怜本王那日被你踢伤——”
可恨！他那个响指把我定身在了门口，进退不能，脸还只能看着他。
呕。他居然还闻得一脸享受？我心中翻了个白眼张口想骂，不过话到嘴边时又心想算了，大不了等他喝完汤，他应该就要去值夜班了，而我马上又将迎来一个清净美好的夜晚。
回忆里，昨晚青空星疏，弯月如芽。
也不知道这座浮岛究竟在何处，每每月上星空时，我就忍不住感慨，这里真是绝佳赏月点。
“想什么啊，木头小姐。”鱼王含着汤匙望我，把我从回忆里唤出来：“还带着笑呢。”
那双美眸如含秋水，似乎能将我的心思看穿。
“关你屁事。”我将笑脸一收，半句话没说出来：喝你的咸鸡屁股杂碎吧。
鱼王垂眸搅了搅汤，慢斯条理抿了一口，问：“这是鸡屁股吧？”
他知道？我心里有点虚，没答话。他又接着说：“给本王吃这个，就不怕本王吃人？”
动不动就说吃人，吓唬谁呢？
我自诩厨艺非常一般，只是刚来时动不动就被他威胁，不听话就要被吃，才不得为他不烹饪，来赔初见时踢他那两脚。但我现在对这只会口嗨的鱼王，早就没有恐惧之心。
我抬眼看了看天色，提醒这位打工人，是时候该出门了：“天快黑了。”
“哟，看来是本王威慑不足，你现在连死都不怕了，”鱼王起身走过来，凑到我脸侧：“那亲一口怕不怕？”
“滚。”我登时满脑子都是他刚刚吃过鸡屁股，嫌弃得想躲又动不掉。
心下焦虑他会不会乱来时，只听到他轻笑，唇畔擦在我耳边说：“敢叫本王滚，你真是岛上胆大第一人，嗯——今天农历三十，我休假。”
温软的风吹在我耳畔，让人心痒，直至嗓子发干，但我想起那是鸡屁股味的风，我就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然后我就清醒过来，忘了月末和月初这鱼休假来着，失策。
“今晚的时光，木头小姐也要陪我渡过哦。”
我哀伤的听出了隐藏的半句话，三十初一连休两日，明晚他也会在家。
既然如此···说到夜晚，这岛上自然是那轮月牙最令人难忘，我想他见到那样的清隽的月色应该不会一直絮絮叨叨说油腻骚话了吧。
我邀请他：“好啊，一起赏月。”
鱼王闻言却冷下脸僵了僵，过了须臾，才扯开了笑脸，说：“今晚天上无月，你说的赏月是说赏本王吗？”
我还以为刚刚他愣住是出什么事了，原来是又在酝酿骚话，简直无药可救！他不就是名讳里有个月字，就敢玩谐音梗？
我忍住骂他不要脸，文明地说：“此月非彼月。”
“大同小异。”鱼王说：“本王风流倜傥，往那一站，也是海上生明月那般风姿。”
还将自己比明月？这话说的，何止是不要脸，简直是不要皮。
我干脆装作没听见。
“木头啊，你说，”鱼王又走回去，自顾自喝汤：“你说本王怎么就这么喜欢你呢。”
吃着鸡屁股的嘴说什么情话，都不会让我起鸡皮疙瘩。我说：“我不想知道，但麻烦你不要叫老娘木头。”
鱼王叹了口气，歪歪扭扭走回桌边，径自变出了几壶酒，开始自酌。
他喝酒的样子，说得好听是凭栏自酌，其实是吨吨吨酗酒··区区半盏茶功夫，桌上就歪倒了七八来个空瓶。
我很惨，依旧定着身，就那样目瞪口呆地看着鱼王一口气连瓶吹，完了还打了个嗝。
“果然是鱼，喝酒像喝水似的。”我夸他。
他才如梦初醒般，略带歉意看着这我：“哦，木头还在··”
“本王给忘了。”
麻蛋！居然忘了我还好意思说，我还以为你是在表演酒量给我看。
鱼王终于良性发现，打了个响指，把自由还给我。却柔声说：“主人，小月想陪你赏月。”
“··”是不是我听错了什么？
而鱼王却一直看着我，痴痴喊她：“主人，主人呐！”
主人？虽然这条鱼一直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但此时他那看我的眼神，绝不会是看我该有的神色。他··应该是想起了原来那位姓白的前任吧。
这是什么狗血主仆替身文学？
我虽然不怕他，但也不想占这种语言上的便宜，毕竟他是妖，听了他见不得人的秘密，万一认真起来我可能会很惨。我壮起胆子，走过去摸了摸鱼王的背，柔声说：“你喝醉了。”
鱼王却忽然反手捉住我放在他背上的手，一双含泪的眸，湿漉漉看着我。问得忧伤：“为什么我们前世今生，都不能一起看场月亮呢？”
这眼神，让面上一热，我差点生出了怜悯之心。不过我一介凡人，有什么资格去怜悯长生不死的妖怪啊。
他好像因为没有听到回答，不再蹭我的手，望着我，等着我。
前世今生？这话问得，我听得似懂非懂，至于看月亮嘛··我挑着自己懂的话，答：“可怜你们天庭没有劳动法，天天上班上成抑郁症了，要不要和天上的神仙老板们申请一下，每周都休息一天。”
“或者，月中也放两天赏月假？”
鱼王摇摇头，将头靠在柳暮手背上说：“不可能的，我就是月亮。”
“我不去上班，天上哪有月亮啊。”
你还是月亮了，我信你的鬼了。我有点鄙视他，想问他，几个菜啊？一碗汤就让你醉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厨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