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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茶馆 “四少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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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家班是沪城最大的越戏戏班,从戏院到上门表演,几乎呈现了垄断的场面。
戏班人多名声大,门槛自然也就高了起来。江挽风一行人当中,除了江挽风天赋极高以外,其他人在绍城也都是拔尖的。临行前师傅曾去信邵家班班主,本以为过来之后会有机会展现自己的实力,破例进入,谁知不遂人意,来沪城一月有余,连班主的面都没见着。
大家都叫苦不迭,纷纷打了退堂鼓,准备回绍城,江挽风还想再想想办法,但不知从何下手,正愁眉不展时,机会送上了门。
这天,茶馆里除了二楼外,依旧没什么人,江挽风被掌柜准许溜去后院练功,茶馆的后院是老板的住处,和前院有段距离,江挽风一如往常,走到角落站定,开嗓。
尹其琛被人叫来后院谈事,正不耐烦,就听见了唱戏声,心想城南掌柜也要跟着最近沪城的潮流开戏台了?邵杰听到后一愣,一时忘记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和尹其琛对视一眼,一前一后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一个是好奇,一个是惊喜。
江挽风一场戏就顾不上周围的状况,一曲毕,就看见尹其琛和一个陌生男人在一旁看着,手里仍然是那串捻珠,他开口:“你也会唱戏?”
“姑娘,是不是学过越剧?”
那陌生男子也开口,江挽风回答:“是的,先生,我自幼就被师父带着学了。”
“那你可有来邵家班的意向?”
尹其琛瞧着江挽风听到邵家班三个字后,面露古怪,提起了一丝兴趣,向她介绍:“邵家班少班主,邵杰。”
“邵少班主好。”江挽风面带笑容,“前些时日递过帖子给邵家班,最后毫无音讯了。”
“有这种事?”邵杰一脸不知情,“我回去查一下这件事,然后我差人来茶馆给你回话,可以吗?”
“那就谢谢邵少班主啦!”
尹其琛见江挽风笑得灿烂,嘴角也沾上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刚才被邵杰拉着谈话时的心里的那点烦躁也不知不觉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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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其琛最近来城南茶馆来的很勤,每次临走前都要找上个借口逗一逗前台收账的小姑娘,逗得小姑娘面红耳赤才会离开。
几位关系甚好的世家子弟打趣:“四少是不是对小姑娘有意思啊,怎么老是喜欢逗她。”
“不禁逗的小丫头,挺好玩的。”尹其琛转着手里的那串捻珠,回答着友人的调侃。
打在牌桌上提起江挽风后,就有点集中不了精神了,找人接替后,尹其琛出了包房,站在楼道朝下看一楼,就见江挽风趴在桌子上无精打采的,等回过神,人已经走到一楼了。
“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四少,您有什么事?”江挽风听到声音吓了一跳。
“没什么事情。”尹其琛看她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心里大概猜到了些,“对了,忘了问,邵杰联系你了吗?”
“没有,应该是有事耽搁了吧。”
江挽风是个藏不住情绪的人,比如那天听到邵杰说会联系时,说话都带着一点点上翘的尾音,十分轻快,再比如现在,说起没有等到消息时,说话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尹其琛观察到了这个习惯,觉得很有趣,但也没有多说什么,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就离开了。
邵杰听人说尹四少来戏班了,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沪城谁人不知尹四少对戏是毫无兴趣,还记得那日找他谈事,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让人摸不清心里的想法,话题进行到一半,就被戏声打断了谈话,之后又被转移了话题,也没有找到其他时机继续谈,今日倒自己送上门来了。邵杰急忙出去迎接。
“四少,今天过来是上次的事?”
“随便看看。”尹其琛打断了邵杰还没说完的话。
被打断也不恼,带着尹其琛进了院子,刚落座,尹其琛开口:“没见戏班有人练功。”
“一般都是练早功的,练完下午有戏的就去豫园那边出戏了,还有一些被官太太叫去府里,所以下午戏班没什么人的。”邵杰解释道。
“这样啊,那上次在茶馆遇到的姑娘呢?”
邵杰心里咯噔一下,不动声色道:“四少的意思是?”
“就问问,不是你说会给那姑娘回信吗?今天去茶馆打牌,她倒是还坐在那里收账。”
“这事儿吧,我回来就查了,江姑娘是来过贴没错,但是情况吧,有些复杂,他们从绍城过来了一小班子人呢,虽说我们戏班在沪城名声比较大,但多个人就多了张吃饭的嘴,就得从别人嘴里分,更何况是多这么多人,所以这边就被搁置了嘛!”
一时无话,尹其琛把玩着手里的捻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才开口:“过几日父亲会和秦家的人组个饭局,我到时差人联系你父亲,先留个印象。”
邵杰一听事情办成了,脑子十分活络地联想到了刚刚,便应了下来:“行!那就谢谢四少了,欠您一人情,我把那姑娘给招进来。”
“谁说我是为了那姑娘?”尹其琛起身准备离开,“我听三哥说过,邵家班选人可是很严苛的,你这样做,也不怕我砸了你们家招牌,该怎么选就怎么选吧。”
“好嘞!那我这就差人去给江姑娘回话,您慢走。”
江挽风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跑回去通知了伙伴们,一行人听到好消息后都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来准备。
尹其琛去茶馆,见前台换了个人,一问才知道,江挽风特地告了假去排练,然后他也不怎么来了。
到了去邵家班演出的这天,江挽风紧张到说不出话来,演出地点自然不是在豫园,那可是邵家班最出头的人才能登上去的地方,邵家班后院搭着一个简易的戏台,是平时用来联系的地方,对于江挽风来说,那是今天决定他们最终去留的地方。
只见邵杰示意可以开始了,江挽风深吸一口气,开始唱那段被她练过上千次的名剧《碧玉簪》。众人不由自主地被带进其中,仿若身临其境一般,直到结束还久久不能回神。
尹其琮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尹家四少为了一个唱曲的姑娘卖了邵家班一个人情,又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今日那姑娘会去邵家班唱戏,一大早就兴致大发拉着还没睡醒的尹其琛就要去看。
“我可听说了,你为了给那姑娘送个入场券,大费周章呢。”
“哪里大费周章,就让邵杰他爹跟出去吃个饭,不然邵杰天天烦我。”
“我还不清楚你?你说你一个听戏睡大觉的人,突然就跑去邵家班转了趟,我还听说,那姑娘在城南茶馆做事,你最近往那儿去的有点勤啊,我说,你可悠着点儿,最近大家都在传。”
“传呗,嘴长别人身上。”
说话间,车已经开到了邵家班门口,二人进去时,戏已唱罢,尹其琮深表遗憾,朝戏台看了好几眼,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邵杰注意到两位少爷后,急忙过来招呼,尹其琮和邵杰交谈期间,尹其琛朝戏台那边踱步过去,他紧盯着江挽风,江挽风察觉到视线后,回头看,视线相撞,就在这时尹其琮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这边,悄声在尹其琛耳边说道:“我想起来了,这不是前些日子借静台唱戏的那伙人嘛,那个姑娘是夏霜的师妹来着,你知道吗?”
“我现在知道了,刚知道。”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尹其琛才想起来,在茶馆见江挽风时为什么会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原来是早就见过了。
江挽风刚犹豫要不要打招呼,就听到邵杰在喊她,来不及问候就跑了过去。邵杰告诉了她结果:“是这样的,江姑娘,现在戏班人太多了,多一群人,就要分另一群人的生意,这肯定不太好办,再说了,要是因为这大家都撂担子不干了,那上上下下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咱们可就没办法了,我们几位商量了一下,可以让你来邵家班,给你戏,让你上台,其他人就......”
“什么意思?但我们都是一起练习的搭档啊,怎么能说拆就拆呢。”
“本来我们是不打算收人了,但你是个有天赋的,也练过,父亲不管这些琐事,所以我也没有去求证过,但你师父和我父亲应该是师出同一人的,咱们也算沾亲带故的,所以才破格给了你们这次机会,所以你好好考虑一下吧,要么你一个人来,要么就......你想想吧。”
邵杰说完就走了,江挽风像是失了魂一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石娇来喊她回去,才回过神,回去的路上,听石娇说大概会三天后出结果,到时候就知道会不会进邵家班,她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还有些愧疚,这三天,是邵杰给她考虑的时限,不知道面对一群人重新燃起希望的目光要怎么开口说出残忍的真相。
江挽风是个孤儿,小时候被师父捡到带回戏班长大,那会儿戏班不能收女弟子,她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在弟子们练功时,偷偷在一旁看着。
1917年,越剧师门里的老前辈试着把越剧带入沪城,先后三次都以失败告终,师父的师父郁郁而终,带越剧进沪城成了他最终的遗愿。
1919年,带着最后的希望,师父的师弟带着一行人再次进入沪城,这次成功了,也成为了后来名声大噪的邵家班。
1928年,越剧开始招收女弟子,那时的江挽风13岁,她向师父自荐要当师门里的女弟子,纵使老天爷赏饭吃,但仍然付出了百倍千倍的努力,吃了许多苦,师父最常念叨的话是我一定要把你们都送进沪城。
现在来了,但或许是在绍城时一门心思扑在戏上,并不太懂这些人情世故,原来世道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天真。一夜未眠,江挽风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出门了,她想,她要去找人帮她出出主意。
柳夏霜听到来意后,心里不免叹了口气,倒了杯茶递给江挽风,才缓缓开口:“所以你来找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什么办法让邵家班把你们都要了?”
“是。”江挽风自己也觉得这个想法十分的异想天开,不自信起来,“这个想法是不是挺天真的。”
“是,其实少班主说给你的那番话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你想想,邵家班为什么能在沪城一家独大,是因为不缺优秀的人啊,豫园的戏台被他们占着,达官贵人的资源也都握在他们手里,其他戏班想要分杯羹,难如登天,你们要进邵家班,那自然是要有过人之处的,你们这一行人里,除了你,其他人看似在绍城很优秀,但在邵家班,比他们功夫深的人比比皆是,你说,他们进去要和那些人瓜分这些资源,也就是瓜分钱,又没有过人的本事,那谁能服众?”
一席话,让江挽风陷入了深思,过了许久,她才抬头:“我也没有过人之处,为什么只要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