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中人》咚咚慢

4、玛德琳

　　陈辰腹诽，“厉队带人有三最，最严、最快、最累，在队里都出了名了。” 走到楼梯拐角往下看，几个没被分走的新人像木桩一样在底下杵着，陈辰觉得有点怪，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楼下站着五个人，李准在左边第三个，其他的人要么倚着凳子，要么靠着墙，最好也是松散了胳膊和腿，就李准一个人站的笔直笔直。陈辰笑了，这是新人想表现希望被人注意到啊，虽然有点假，不过这种积极的态度还是不错的。
　　“李准。”陈辰笑眯眯喊他，见他看过来就招招手，“上来。”
　　“咱们这个厉队啊，面善心也善，不过就是对这个专业素质要求比较高，简单来说就是想留在队里其他生活琐事可以马马虎虎，但出任务的时候一定要打气200分的精神。”
　　李准跟在他屁股后头，点头。
　　“我说的你听到了吗？”说完话没人回答，陈辰疑惑地回头。
　　“听到了。”跟在身后的李准扬起一张白的有些惨的脸答了句。
　　“那你咋不吱声啊。”
　　李准抿了抿嘴，似乎被问得有些紧张。“我点头了。”顿了几秒，他说。
　　陈辰晃了一下挠挠头，刚想说什么却被逗得笑了出来。

　　“厉队。”陈辰敲门，“人我给你带来啦。”
　　二人前后脚进屋，不大不小的办公室里没人出声。过了一会儿厉春风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李准身上，只停了一瞬就看向陈辰，“好，谢谢，你下去忙吧。”
　　屋子里只剩下李准和这个厉队长。
　　办公桌后的男人抬头说，“坐。”
　　“谢谢厉队。”
　　一阵沉默。下午四点的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打在厉春风的后背，又从他的后背斜洒了出来落在桌子上，一个斜角，最远投在李准胸口的桌子边上，但没落在李准身上。他莫名想伸手摸一摸，办公室里没人说话，圆润的阳光似是暖黄玉石。
　　“你叫李准？”
　　一道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李准这才抬起头看向男人，也这才看清了男人的长相。眉目浓郁，眼里有刺人的坚定。李准有些扛不住他的目光，复又低下头，“是。”
　　“别紧张。”厉春风笑了笑，也算人如其名，笑声进了李准的耳朵里，倒是如春日清风。
　　“也就是叫你上来对接一下，最近一段时间你就跟着我，我来带你，几个月的考核期过了就能正式留下来了。”厉春风放下了手里的文件，温和地对着李准说。
　　“嗯。”
　　厉春风觉得李准还是太紧张。以后出任务的时候都是队友也是伙伴，侦破案子需要大家互相配合，上下级分明号令有序是好，但是要因为害怕上级所以有了发现也不敢开口那就本末倒置了。第一天见面，厉春风觉得得给李准留下点好印象，不止对他这个队长，也是对整个派出所，有了好印象觉得好相处，也就不会在以后工作的时候像现在这样不敢说话了。
　　“你别太紧张了，像刚刚在楼下那样不是挺好的吗？你能第一个发言，我很欣赏你。”
　　“谢谢队长。”李准顿了顿，“我不紧张。”
　　厉春风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想个办法，扫视一圈，方方正正系着粉色丝带的盒子进入视线。
　　“你吃饭了吗？”厉春风笑着问。
　　什么蠢问题，他一下午都在这。“没有。”李准答。
　　“吃块蛋糕吧。”
　　“不用了，谢谢。”
　　厉春风置若罔闻，三下两下的拆开，没几下就切好了蛋糕托在盘子里。男人切蛋糕，是不管美观不美观的。蛋糕顶的花被奶油糊住整个朝下怼进盘子里，硕大的一块四圈全都多出来悬空。
　　“给你。”
　　“不用了队长，谢谢您。”李准摆手，声音低低的说着拒绝的话。
　　“今天我生日，他们买了蛋糕。”厉春风笑笑，“你今天也算工作第一天，咱俩一起庆祝一下。吃一块吧。”
　　李准不想吃，准确来说不是不想吃，以他有限的文化程度，只能在脑海中搜罗到一句 “近乡情更怯”来描述他的心情。太苦了，苦了这么多年，也就不需要甜了。
　　但他不想跟面前的男人为这种事拉扯周旋。
　　于是伸手接过，吃了起来。

　　“小准生日快乐，小准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祝我的宝贝天天开心，幸福快乐。”
　　声音穿过时空闯进耳朵里，已经分不清是想象还是过去。声音已经不清晰，但无形的小点滴，却傲然负载着宏伟的回忆大厦——那是味道。甜丝丝的奶油香。也许李准永远无法用语言清晰描绘他此时此刻的感受，他当下能做的只有强忍住眼底的泪水，不让对面的厉春风察觉到一丝一毫。
　　可厉春风警察的独特敏锐，几乎是在他情绪变化的一瞬间他就注意到了。可他什么都没有说，而是站起来离开座位假装去接水，“这桶怎么空了？”他边说边去拉开门，“小赵？小赵？”
　　“诶，厉队。”
　　“我这水桶空了，找人给我换一桶。”
　　“好嘞，厉队。”
　　小赵在楼下应着，接了活就给换水的师傅打电话去了。他再坐回来的时候，李准已经调整好了情绪。
　　“谢谢厉队，我吃完了。”“等发工资，下次我请您吃饭。”李准说完抿抿嘴，自顾自点点头。
　　厉春风笑了。
　　李准头是低着的，没看见这个笑。那是一种，只有觉得自己这一生是值得的、满足的人才会拥有和露出的笑。它从胸腔里生出一股气，向上走，润湿眼睛，舒展全身。
　　是李准羡慕的笑。

　　晚上五点，大家基本都收拾东西下班走了。
　　新来的辅警留下来整理文件。
　　晚上八点，剩下最后一摞。旁边的人一边叹气一边分类，偌大的警局一楼没人说话，只有纸张摩擦窸窣响声。肚子咕噜咕噜的叫声特别响亮，李准下意识摸了摸胃。旁边的人不好意思笑，也确实饿的前胸贴后背。李准看见这笑才想明白，原来不是自己，因为几个小时前他吃了块蛋糕。他短暂地开心了一下，而后落入无所适从的茫然。搬起一摞纸，上面印满了字，纸张边缘却又锋利如新，李准拿手掌覆着整摞纸的边缘，码齐。
　　说来也怪，看他那张脸像是哪个福窝里出来的富家公子，只要一摊开手掌就原形毕露，旁边的人观察着李准的动作，思索着倒也得不出来什么结论，他们这群人谁不是表面光丽，和谐地融入社会，内里却像是小孩玩的积木泡了水、发了霉，一块块堆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