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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前面十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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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十七年,宋玉一直都是父母口中的别人家孩子。
学习好,性情好,长得好。
这么好的孩子,只可惜落了个不好的家庭。
宋家男人是个窝囊废,喝多了就打老婆孩子,还说是从边境战场上退役的,结果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全靠个女人扛起一家生计,宋玉懂事早,学习好总能免一部分学杂费,又帮邻里孩子们补习功课总有人送吃的喝的,日子也不算太难过。
“阿玉,快,你爸妈又打起来了。”巷子口的胖婶端着一碗米饭冲着刚放学的宋玉喊着。
宋玉来不及打招呼,一脚蹬着二八大杠就往家里冲。
宋家在巷子最深处,一个三米宽的门脸,前面做了修车铺子,后面是一家人的起居。邻居对宋家的纠纷早已经习以为常,该干嘛干嘛,打孩子的,叫吃饭的此起彼伏。
他们家门口很冷清,只有黄莺陪着他妈,一边宽慰她:“阿兰,我说这都什么年代了,离婚也不是件丑事,你有手有脚又能干,阿玉又成人了,你们娘两哪里不能生活,跟着这么一个男人,一天三顿打,你图什么啊。”
他妈什么都没说,只是半跪在地上,徒手将洒了满地的零件一一拾掇起来。
宋玉靠边停好车,叫了一声,“妈。”
于兰没回头,甚至侧了一下身,语气舒缓,“小玉回来了,等妈收拾完就去做饭,你先去写作业。”
宋玉沉默着帮他妈一起收拾,“我爸呢?”
黄莺看着半大小子,愤恨道:“你爸那个混蛋,不知道又去哪里灌黄汤了,阿玉你劝你妈想开点,大姨说话不好听,但是都是实在话,你也懂事了,心疼心疼你妈。”
宋玉扯了一个笑,“黄姨,我刚刚看到军军回来了,嚷着要吃饭呢。”
黄莺一拍大腿,“哟,饭还没做,我先走了,阿玉你好好跟你妈说说。”
门口一时间只剩下娘两,冬天黑的早,趁着最后一点亮光,把被他爸弄得一塌糊涂的铺子收拾利索了。
于兰去做饭,宋玉在一个瘸腿的木头书桌前写作业,台灯也是旧的,接触不良光总是一闪一闪的,伤眼睛,往日于兰会叮嘱让他开着大灯,今天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怎的,也没提醒他。
饭做好了,宋玉作业也做好了。他自己学习好,模仿笔迹也惟妙惟肖,总有家境好又不爱写作业的同学让他有偿代写,他业务好,口碑不错,每个月也能攒一笔不菲的收入。
娘两坐在狭小的厨房吃饭,谁也不提还少了个一家之主。
于兰爱干净,家里总是收拾的井井有条,只是再巧手的主妇,也抵不住岁月的磋磨,屋子还是黯淡的。厨房的灯是那种老式灯泡,三十瓦的功率,昏昏沉沉的,照的人面目模糊。
她低着头给宋玉夹菜,不经意间嘴角露出一块淤青。
宋玉跟没看见一样,跟他妈讲学校里的事情,本来平平无奇的事情,经过他的嘴总是妙趣横生的。
‘砰砰砰’的砸门声打破了厨房的温馨时刻。
宋玉侧头对于兰说:“妈,黄姨做的芡实糕好吃,我想吃,你跟她学好不好。”
宋玉是个乖孩子,难得提要求,于兰痛快答应他,“好,明天我就去跟她学一手。”
宋玉抿着嘴道:“不要明天了,现在就去。”
于兰诧异地看着他,躲了一晚上的脸清晰地映在宋玉眼底。
屋子外的砸门声愈来愈近,仿佛要破门而入。
于兰微微点了点头,哽咽道:“好,我去。”
屋子后面还有一道小门,于兰就从那里出去。
宋玉将碗筷都收起来,慢吞吞洗刷干净,然后再去前面开门。
宋致远像一滩烂泥一样伏倒在铺子前,他瘸了一条腿,走路不稳,总是深一脚浅一脚的,又因为酗酒,脸色常年是潮红的,看上去像个怪老头,在这条巷子是可以让小儿止啼的存在。
宋玉将他搀起来,他已经十七了,看着瘦瘦高高跟个竹竿一样,其实很有劲儿,不费什么力气就将他爸拎回了床上。
宋致远咂咂嘴,“阿兰,给我倒水,我渴了。”
宋玉去厨房接了一杯水过来,他们这里没供暖,水管里出来的水放一会就能结冰,他站在床边看了一眼这个日渐衰老的男人,然后将一杯水整个浇在了他的脸上。
宋致远冻的一激灵,腾地从床上坐起来,看到宋玉凉浸浸的眼神,扬起手,蒲扇一样的巴掌就要呼上去。
宋玉一把攥住他的手,抓鸡仔一样,将他的手并在一起,用店子里废弃的自行车链条捆了上去,另一头吊在床尾扶手上。
宋致远挣脱不开,怒骂道:“臭小子,反了天了,敢打你老子的主意。”
宋玉握着一根细竹条,一记破空声,‘呼’地抽在了手腕上,瞬间肿起一道鲜红的血痕。
宋致远又骂,“老子花钱让你读书,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宋玉一声不吭,只是鞭子紧锣密鼓地抽上去,他不抽脸,只专门往那些隐蔽又肉疼的地方抽,宋致远刚开始还有力气骂骂咧咧,最后抽疼了,知道他越嘴硬,宋玉下手越狠,只能干瞪着他,又一边躲着他的鞭子。
等抽到浑身没有一块好皮肉了,宋玉停下来,拖了个板凳坐在他跟前,“还打我妈吗?”
宋致远犹在骂骂咧咧,听到这句话陡然收声,难堪地别过脸去。
宋玉又是一鞭子甩过去,“子不教,父之过,我在学校学了的,我今天犯上,也是你教的。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男人不能顶立门户,养家糊口当个窝囊废已经很丢人了,做丈夫你家暴妻子,做父亲你教不好儿子,你活着累不累啊。我不指望你给我们多好的生活,只求你好好做个人,如果这个人你都做不好,不如死了算了,给我们娘俩留个清净。”
宋致远吃了一顿打,又被儿子劈头盖脸一顿教训,面子上过不去,嘴硬道:“我没养你,你喝西北风长大的啊,你现在长大了,嫌我拖你后腿了。你这到底是替你妈出气,还是早就想这么干了。”
宋玉见他死不悔改,又是一鞭子下去,只是这鞭梢带到了脸上,嘴角瞬间起了一串血泡,宋致远立刻发出杀猪一样的嚎叫,“宋玉,我是你亲爹,你是我亲儿子,你有种今天打死我,到了阎王跟前,我也替你说两句好话。”
宋玉一边抽一边说:“我打死你,再赔你一条命,咱两死了干净,我妈明天就改嫁,嫁谁都比跟你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强。”
爷俩折腾了一身汗,宋致远皮糙肉厚的,酒劲上来居然睡了过去,宋玉定定看了他许久,替他把链条解开,然后搭上一条棉被出去了。
于兰坐在厨房,只是没开灯,不知道呆了多久。
宋玉拧开灯,将锅子里煮的一颗水煮蛋取出来,剥了壳用纱布裹着给他妈轻轻地揉着嘴角。
“妈,你跟我爸离婚吧。”
于兰一把抓着他的手,眼泪说着就要下来,“傻孩子,我跟你爸离婚了,你怎么办。”
宋玉反手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妈,你们离婚了,我跟我爸,你去找个待你好的人,后半辈子还长着呢,没必要在我爸这颗朽木上吊死。”
“小玉,妈也读过书,不是那些离了男人就不能活的女人,你爸现在混账,年轻的时候也好过,你还记得你都五六岁了,他还把你顶在脖子上去赶集,自己连烟都不抽了帮我买画册上的衣服,我一辈子念着他的好。他心里苦,我丢不下他啊。”
说着宋玉也红了眼眶,他当然还记得他爸的好,不然怎么把十里八村一枝花的他妈哄着娶回家的,只是这好也没好几年,就要用一辈子来偿还,他替他妈亏的慌。
宋玉还想劝于兰,“妈,他是我亲爹,我有能力自然会赡养他,可是他不是你的责任,你吃苦受罪这些年,也恩怨两清了,你不欠他什么。”
于兰捂着脸,泣不成声,“小玉,人这一辈子哪能这么算啊,我跟你爸结婚自然是有感情才走到一起,打打闹闹半辈子,怨恨是有,感情也稀薄了,可是他离不得我,我也离不得他啊。”
他还太年轻,不明白他妈的执迷不悟,等到有一天他走了他妈的老路,他也还是不明白。
这世上的事,不是明白道理就能厘清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