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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天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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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秋天
1
再见到他,竟隔了十年。
这是一个糟糕的相遇。
不能说是重逢,因为我们只是曾经熟悉的陌生人。
······我把老板开了,赶在老板开我前。在国庆节前,避开高峰,收拾行李,锒铛回家。
凌晨1点独自一人走在四通八达的车站里,从上海虹桥坐火车十三个小时到达中转站,再度周转终于下来县里的火车站。舟车劳顿,已经在无力去缅怀火车窗外的风景,只是在空气中闻到了名叫家乡的味道。
原谅我此处有些矫情,久别家乡多年,多少有些近乡情怯。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晚上七八点的307国道与206乡道相交的路旁独自一人,希望运气好一点,能都碰到晚点的公交车。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一盏不亮的路灯,灯光下小飞虫转来转去,不断地撞向灯罩,似是革命尚未成功,坚定从容为之赴死,周围虫声蛙声一片,站在那里倒也不孤独。不一会儿,和我一样的遭遇的人,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正在打着电话,估计时让家里的亲人来接他。
妈妈这时也打了电话,说不要我在等了,让我爷爷开三轮车接我。
他不认识我,但我却认识他。
依稀清晰的记得那是升入初中的一个周末,那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在那个平常的的午后,就站在自家门前对着我说着“我喜欢李文成”三分坦诚,二分从容,五分无畏。
笑得皓齿当空,如月般明媚,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勇气的具体化。
原来勇气也可以这么美丽。
长大大概就是填平棱角的俄罗斯方块,喜欢与自由都被困在条条框框之中。这些年我总是刻意的保留我的棱角,可是风吹日晒之下,棱角也失去了棱角,表面也变得圆润。
心情烦躁的我只能摆弄手机打发时间,突然一道脆耳的声音响起“你也是回云吞镇的吗?”抬头便看到他就站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穿着银灰色的卫衣,带着连衣的帽子。
“是啊,你也是吗?”一本正经的说着。抬起头,望着这个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的人,收起手机,装模做样的说着废话。
······
两个无聊的人,在黑夜里都在找话题说着场面话打发着这糟糕的时间。他主动介绍着自己,可是他不知道,曾经有一个女孩用她的方式让我记住了他。他的爷爷曾担任我们初中的校长,他家开着云吞镇里最大的超市和唯一的酒店,他是家里的独子,小学连跳三级,初中也跳了二级,他是2015年馒头市理科状元,也是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状元。
馒头市近一周都有雨,下火车时就看到了坑坑洼洼的小水沟,空气中弥漫着经久不息的水汽。此时天公不作美,又下了起来。看着两手空空的李文成,无奈贡献出自己一半的伞。两个人共撑伞。
一辆汽车从西边行驶过来,停在了我们的面前。李文成走到车前,与车里的人对话“碰到了一个老乡,把她也捎回去。”
“我知道她。”车内光线漆暗,看不到那个人是谁。那道的声音,让我的内心却突然弥铃大响。
心里的那个名字,埋在岁月里,故意将它弃于一耦。刻意的去遗忘它,那个名字永远的发声而止。可它却一直活在,集取我生命的养分,蓬勃生机的生长,长得枝繁叶茂,根植稳固。
在这一刻呼之欲出,让我都不能在自我欺骗下去。
记得史铁生在《一个人形空白》中写道:“我非常喜欢一个东西,是一个人十三四岁的夏天,在路上捡到的一支真枪。因为无知,天不怕地不怕,他扣下扳机,没有人死,也没有人受伤。他认为自己开了空枪。后来他三十岁或者更老,走在路上听到背后有隐隐约约的风声。他停下来转过身去,子弹正中眉心”。
李文成站在车窗旁,冒着雨对着三步之外的我说道“上车吧,我们带你回去。”
“不用了,你们先回去吧,我爷爷快来了。”不知不觉中,已经过去了十年,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我们还会相遇。
“她说什么?” 车里的人探身,穿过副驾驶,问道“她爷爷等一下开着三轮车来接她。”李文成答道。
“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小学一个班的。”江载舟探出车窗外对我说道。
“啊······,我不记得了,以前的很多人我都不记得了。”以前的很多人,我都不记得了,可是,我记得你,你是江载舟,一年级你在一班,我在二班,六年纪我们都在一班。
这十年间,我从来都没有想起过你,我也没有想过我们再次见面时的样子。我知道缘浅,所以我选择故意遗忘。所以同处一条街,十年间,都没有再见过。
可是无论什么再见面,都不应该是我现在最狼狈的样子,就像《雷雨》中周朴园与鲁侍萍那场无意间的戏剧般地相遇。
“上车吧,都在一条街上,把你送回家,我们再回去。”车里的人从善如流的答道。
“不了,我爷爷马上就来了。”你们快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耳边突然响起妈妈曾经的声音“文时来,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车里的人没有动,车外的人也没有也没有动,似乎是要和我一起等我的爷爷,真的是两个很好很好的人,过去,现在,从来都是。谁会不喜欢别人对自己善意的帮助呢?
时间每过一秒,每一分内心都在煎熬。
雨越下越大,车里的人走出车外“路上遇到爷爷了,我们再让他回去,这雨下大了,爷爷也不方便。”
再推迟就是不知好歹
“谢谢啊。”我客气的道谢。江载舟接过我的行李箱,放在后备箱里,我坐在后驾驶坐上,车子发动了。他依旧是处事周到,从少年走向成熟,举手投足之间,更加的通常自然。
坐在后面的我听着他们的叙旧的对话。突然想到去年过年在公司加班时,看到班级群里发来的消息,某位叫不上来名字的初中同学出车祸去世了,当时的我是什么反应。就像听到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消息一样,并没有让我中午多吃两碗饭,也没有改变我每□□九晚五的生活,听到了,也就只是听到了而已。此刻我突然一怔,如果死去的是我,听到消息的人是他,大概也会和我一样的反应。在某一个平常的午后,看到消息后,喝着下午茶,唏嘘一番后,便随手跳转页面。
少年时期的困惑终于在这一刻,拨开云雾,露出了它本来的样子。此刻的我终于明白了,这么多年不是我喜欢江载舟这一类的人,而是像江载舟的这一类人我才喜欢。
小学六年级那年夏天,知了在梧桐树上吱吱作响蝉鸣不断,初开情窦的年纪,喜欢上了那个问我借橡皮擦的男孩。
可是喜欢又怎样呢?
经年再见,像是流感过后的一场迟来的感冒,原来病因早就种下,
而我在等痊愈。
2
秋季学校举办起了表演节目,具体原由记不清了。
云吞镇中心小学去年刚换的校长,上一个据说贪污被抓起来了。新上任的校长喜欢举办各种各样的活动,后来我们升入初中的第二年也因为贪污被抓起来了。看来学校还是有油水可捞的,不然为什么做了校长后都耐不住诱惑贪污了起来。
秋色连波,树树皆秋色。
碧云天,眠眠不觉间校园里的梧桐已经黄满地。清晨上学的路上,两旁的小草都打上了白霜,空气中弥漫着浓浓雾气,就像孙悟空大闹的九天仙境,爷爷的竹林若隐若现,西北面的翠翡色的湖面翻滚丝丝仙气,太阳乍起,原来不是仙境,是人间。
今天不用上课,因为今天要举办节目。每个班都至少要出一个节目,尽管我们是六年级了,我们也要参与表演。不过我至今都没有看到班里的同学准备,更没有听他们讨论过。难道这次是老师自己上台表演?可是不管怎么样今天终于可以不用上课了。
进入校园,我们所在的教学楼挂上横幅,楼前搭建一个简易的露天舞台。刚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久,老师去开会去了,只有班长组织着我们照常早读,不过声音有些低迷,也有些躁动,显然都在期待着今天不上课,看表演节目。十一二岁的年纪里,还有什么比不上课更让人开心呢。
“老师来了,老师来了。”靠窗时刻瞄着老师的同学看到老师走出办公室立刻说到。这栋教学楼,一楼总共只有两个屋子,西面是六年纪的教室,东面就是老师们的办公室。
不一会儿开完会的班主任进来了,先是做一顿批评,班里顿时鸦雀无声,就连班里最调皮的几个同学此刻也停止了往日的小动作。
等到各年级老师都组织同学们搬着凳子到对面的操场上差不多了,班主任才开始组织同学们有序出去。
各年级纷纷拿出自己准备的节目,来到舞台上展示,时间飞快,一下子都表演完了,最主要的是我也记不清都是什么节目,只知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十八般武艺都拿了出来。
最后一个节目是我们班的。只记得,从操场望去,远远的舞台上,那个我自认为普通的男孩在一个乒乒球太一侧,穿着T恤,外面是红色格格衬衫,脚上穿后脚跟带着一个滑轮的滑轮鞋,在全校师生面前,手上拿着魔力彩虹圈,开始他的表演。
那时的我是怎么认为着万众瞩目之下的江载舟是普通的?班上的女生涌到前面,近距离的观看江载舟的表演。视线遮挡,只能看到若隐若现的彩虹圈在空中飞舞,又一下子落在了乒乒球台上,再次像上台阶一样的向空中爬动。表演者镇静自若,不紧不慢,可运转速度很快,都可以看得到彩虹圈的幻影。不到三分钟的表演很快结束,四面八方的掌声响起,他像个胜利者,在众目睽睽之下回到班级的坐下。
最后的压轴表演是所有老师一起上台合唱。
关于我们小学时期最后一次节目表演,就此落幕了。
可是舞台上精彩时刻却被记录下来了,就贴在老教学楼的墙面,现在都还挂着。
3
206乡道路两旁的路灯就像是一个葡萄藤,上面挂满了颗颗像云吞镇的葡萄,那最大最圆的一颗就是云吞镇。车子平稳驾驶,看着车窗的雨水敲打在车窗上,仔细的找爷爷的三轮车。
“爷爷,爷爷”江载舟突然打开车窗,探出头朝着开着三轮车的我爷爷喊去。
我朝着江载舟呼喊的方向,打开车窗,雨水飘了进来,打在了我的脸上“爷爷,爷爷,我在这里。”我伸出手招呼着爷爷。
“爷爷,爷爷······”江载舟一声盖过一声,爷爷终于注意到了这里。
不禁扭头望向前面的江载舟,外面的怕不是你失散多年的爷爷?
爷爷调转车头,手挥着“回去吧。”
车子行动不快,与爷爷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坐在车子里的我想下车,去回到爷爷的车子上。
可我要怎么与他交涉?
望着前面相谈甚欢的两个人,像是许久未见的样子,互相交代彼此近况。总觉得我会打扰到了他们,要给他们增添麻烦,可是一直以现在的速度行驶,依旧觉得是在给他们添麻烦。
我还是这么的不长进,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依旧学不会人情世故。
望着多年未见,穿着黑色的雨衣在雨中骑三轮车的爷爷,发现爷爷又瘦了,雨水滴答在爷爷佝偻的身体上,黑夜里显得爷爷越发的单薄。
最后我也没有回到爷爷的车上。
一路上只觉得如坐针毡,终于回到了云吞镇的老街。街上黑漆漆一片,一个人也没有,不像灯红酒绿的上海。大学毕业后,一直在上海,从来都没有回来过。可是漂泊多年的我,在这了无人烟的老街却油然生出踏实稳定的感觉,原因大概是我本来来就属于这里。
小时候想着逃出去,现在却想逃回来。
雨停了,站在后备箱一侧的我,望着正在帮我从后备箱拿下我的行李箱的江载舟,记不清他从前的样子,可仍然觉得他还是和从前一样。穿着白衬衫,带着一双黑眼眶眼镜,白玉般的皮肤在黑夜里如月般的皎洁,进退有尺,言行有度,德才兼备,温文尔雅,人情世故信手捏来,就像小说里让人久久难忘的白月光。
“谢谢,再见啊”
"再见。"
做着最后的寒暄,车子朝着反方向行驶而去。望着离得越来越远的人,没有什么想法,只是觉得本来差距就很远,再远一点也没有关系。
这样的人也确实应该活在高处,活在别人的心里,让人往而不可及。
只是再也不会在我的心里了。
再见,江载舟。